第203章 破局(一) 無論你此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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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桓景熹十六年, 農歷四月。
晌午過了沒多久,桓安西市的王鐵匠突然打了個呵欠,一絲涼氣順着脊梁爬上來, 他渾身一激靈, 睜大眼睛往鋪子外面看去,納悶道:
“怎麽回事,突然下雪了?”
前幾日城中早已春暖花開,誰知今天突然溫度驟降, 水汽凝結成冰, 四月的暖春, 竟開始飄雪。
王鐵匠本也覺得身子有些困乏, 便将手中鐵錘放在鐵砧上, 繞過鍛爐,走到房檐下。
他伸出手去接, 這雪花落在掌心,竟透着淡淡烏黑。
再擡眼望去,好家夥,黑雪紛紛揚揚,幾乎是瞬間便籠罩整個西市街道, 房檐交錯間, 天空一絲光也無,竟如他那鍛爐一般烏漆嘛黑。
明明剛才還日頭晃晃, 頃刻間卻宛如黑夜, 甚是詭異, 惹得沿街商鋪的人紛紛出來觀望,而後立刻縮回鋪子。街邊挑着擔子的小販見狀,更是立馬收攤往家走。
近日叛軍攻城掠地, 已經打到桓安附近,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除了必需品,已經不再敢随意出來采買,因而東西市連日生意蕭條,商販們也無心經營。
不多時,不止西市,整個桓安都變得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被這怪異天象吓到,閉門不出。
黑雪還在無聲落下,王鐵匠閉門在家,和家人草草吃了飯,因舍不得點蠟燭,加之他本就感覺今日莫名困乏,于是吹熄了燈,檢查門窗是否關好,準備早點睡下。
他心下納悶,只覺這雪下得太過安靜,沒有風,甚至沒有寒氣透過門縫進來,大有一種令人窒息之感。
忍不住透過門縫去看,這一靠近,卻忽然皺了眉。
他是鐵匠,對于金戈之聲最是熟悉,這一聽之下,不禁暗暗心驚,地面隐隐傳來震動,無數馬蹄聲傳來……
難道是……?
王鐵匠心道糟糕,轉頭匆忙叫起家人,壓低聲音道:“快快快,去後院地窖躲起來……”
***
桓安皇城。
桓帝喝了藥,昏昏沉沉靠在榻上,裹緊了自己身上的皮毛大氅,神思迷離間,竟以為自己正身處隆冬深夜。
擡眼看向窗外,只聽得門口“吱呀”一聲,有一女子緩緩款步走來。
他閉上眼,懶懶随意說了句:“阿斯蘭雲,你怎麽才回來……”
但無人應答。
桓帝皺眉,複睜眼,視線投向門口。
待看清來人,桓帝不由得大吃一驚,他豁地起身,顫聲道:
“佩娴?怎麽是你!”
嘉善皇後身着親蠶禮祭祀時那件深青色翟鳥紋樣袆衣,滿眼怨怼,她幽幽.道:
“陛下,你要臣妾獻祭,臣妾不怪你,可時衡和應賢大人又做錯了什麽?!”
桓帝霎時感覺呼吸困難,捂着胸口咳喘不止,但仍語氣兇狠道:
“你既然可以用聖物幫朕穩一次江山,你們杜氏再幫朕一次又如何!朕也是為了大桓百姓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嘉善皇後秀美的臉龐淚水漣漣,更加逼近他:
“那太子又何辜?他不過與你吵了兩句嘴,你竟連自己的親兒子也不放過!”
桓帝滿眼陰鸷,不耐煩道:“要怪就怪他太年輕氣盛,不依不饒,什麽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口中說着,右手往身後摸去,待到嘉善皇後逼近身前,他右手一送,手中匕首便向身前之人刺去!
卻不料,眼前忽然一花,嘉善皇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他這一刺便刺了個空,整個人重心不穩,竟向榻前空地倒去!
“陛下!陛下!”
一聲嬌語在耳畔響起,桓帝驟然睜開雙眼,他整個人滾落到榻下,眼前一個容貌明媚的年輕美人正扶他起來。
“陛下,您是不是做噩夢了?”
阿斯蘭雲滿眼關切,桓帝扶着她遞來的手,站起身來,沒有回應她的話。
對于桓帝的沉默,阿斯蘭雲也沒有再追問,反而遞上一碗熱盞,溫言軟語勸慰:
“陛下,今日天寒,這是我從草原帶來的邑蘭茶,可以驅寒,喝完身子暖烘烘的,我特意問過禦醫,和您所服用的藥藥性不相沖突,喝一點吧。”
桓帝經過方才一場噩夢,早覺口乾舌.燥,但看了看她手中的茶,又看看阿斯蘭雲,終是搖了搖頭。
他喚來內常侍,起身擺駕回勤政殿。
“恭送陛下。”
阿斯蘭雲目送桓帝離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雪之中,她熾熱溫柔的眼神瞬間黯了下來。
轉身回到寝殿,她摸了摸頸中溫潤的羊脂玉。
姐姐的病已經治好,是時候替杜時衡報仇了。
可沒想到,雖然最近桓帝身體每況愈下,她幾次尋機會給桓帝下藥,卻還都是被他陰差陽錯躲過了,難道姐姐改進的美人蠱對他不起作用了?
阿斯蘭雲咬咬唇,将碗盞裏的湯水倒掉,手伸出窗外。
掌心的雪片透着濁濁的黑,與她在草原上見過的所有雪片都不同。
她本以為今日皇城上空飄落這種雪,是桓帝死期将至的好兆頭,難道并非動手的好時機?
正茫然想着,身後的門扉突然傳來“喀嗒”一聲,阿斯蘭雲轉頭望去,驟然睜大雙眼……
****
“将蘭妃的寝殿封.鎖,不許任何人進出,立刻讓國師調查她。”
桓帝坐上步辇之際,對內常侍說了這樣一句。
內常侍聞言心中一驚,但還是依言去辦。
雕花步辇上的桓帝眉頭緊鎖,看着漫天飄雪,向懷中摸去。
他手中俨然是一枚符箓,還留有餘溫,是剛才在蘭妃處突然變熱的……
最近他的身子越發虛弱,讓國師給他配了不少符箓傍身,沒想到第一次起作用,竟然是在蘭妃那裏。
這個女人……
桓帝沉着臉回到勤政殿,內常侍早已吩咐妥帖,此時殿中炭盆燒得正旺,比蘭妃寝殿處暖和得多,且線香的味道也沒那麽甜膩。
他脫掉皮毛大氅,沉重的身子和呼吸倍感輕松,但看向案幾上靜靜堆放的軍報奏折,稍緩的面色又暗了下來。
近來那平籴軍竟突破了晉州、冀州與薊州的所有防線,眼看就要進犯桓安,他連續幾夜無法入睡,即便靠藥入眠也頻頻被噩夢纏身,這才想去蘭妃那裏睡個好覺,可誰曾想連她也……
桓帝不由得想到前幾日司辰局送來的星占卦辭。
這些年他做了這麽多努力,難道還是抵不過命數嗎?
不,他不信!
桓帝閉了閉眼,強打精神,翻看起奏折來……
只處理了兩本棘手的奏折,內常侍便來通報:
“陛下,中書令與戶部尚書求見。”
桓帝心中一跳,這麽晚了,虞屹安和莊孚義前來,難道平籴軍真能攻破桓安的城門!
“讓他們進來。”桓帝沉聲道。
***
“陛下,這是戶部掌管的所有桓安适齡男子的名冊。”莊孚義懷抱厚厚一摞錦面冊頁,呈到桓帝面前。
桓帝面色瞬間更冷,質問莊孚義:“這是何意?!”
一旁的虞屹安開口:“陛下,兵部尚書鄒大人已從全國調兵前來支援,但都城重地,必須固若金湯。鄒大人雖已下令,操練府兵,做足抗敵準備,但府兵數量畢竟有限。
平籴軍人數衆多,且用兵奇詭,雖目前尚未抵達桓安,但未雨綢缪仍有必要,臣鬥膽建議陛下,即刻命所有桓安城中适齡平民男子盡快參與城防團練,以備戰時所需。”
桓帝紫唇緊抿,沉默看向眼前的名冊。
虞屹安和莊孚義此番前來,正點破了近日令他急火攻心的症結所在。
此令一下,便代表全桓安的府兵加在一起都有可能抵抗不住平籴軍的攻勢,民衆心中,他天子顏面何存?
但若不下令,以目前戰況而言,他也不得不承認,那章慎的确用兵神出鬼沒,防不勝防,且部隊單兵作戰能力十分強悍。若真如虞屹安所說,平籴軍兵臨城下,其實他此時心中也的确不信鄒遠傑帶府兵能抵抗住平籴軍的大部隊。
正在桓帝心中猶疑之際,虞屹安一撩袍擺,重重跪地俯身磕頭:
“請陛下治臣私傳墨诏之罪!”
虞屹安跪地坦白罪責,說自己趁陛下病重,軍情緊急,已私傳墨诏,令桓安适齡男子全部征召入伍,翌日開始團練。
桓帝心頭一震,“什麽?你好大的膽子!”
墨诏,乃是桓帝之前所言,令虞屹安緊急情況可便宜行事,不複奏請,可繞過中書、尚書、門下三省複核直接下達的緊急诏令。
此時虞屹安請罪,則是非常及時地遞給他一個解決兩難的良方——
若傳出消息,虞屹安趁陛下病重,逼宮奪權,先斬後奏,濫用墨诏,将天子與百姓架在火上烤。
此舉可持續到平叛之後,天子病情好轉,重新掌握大權,而罪責自然全由虞屹安一力承擔。
這樣既可激起桓安百姓保家衛國之心,确保桓安城防不會失守,天家顏面也保住了。
膽小怕事的、企圖篡位的、逼迫百姓團練的,始終只有虞屹安一個人而已。
可謂兩全其美。
只需要犧牲一個虞屹安。
桓帝佯裝震怒,而後眸中按捺不住流露出欣賞之色。
他果然沒看錯虞屹安。
此人雖年輕,卻屢屢能解除他的燃眉之急。
放眼當朝,人人自危,也只有一個虞屹安敢這麽乾。
桓帝對虞屹安如此貼心的行為十分滿意。
但若是這樣放出風聲,自己也勢必要配合演戲。朝中百官也定不會任憑虞屹安攬權……一定會有人按捺不住。
而自己在暗處,正好能夠看清楚哪些人狼子野心。
此計甚好,可進可退,可攻可守,只是需要嚴密把控一些關鍵節點,保證不出疏漏……
看着桓帝表情,虞屹安哪裏會不知其想法與顧慮,他早有準備,即刻将預制好的“全盤計劃”告知與桓帝聽。
一君二臣就這樣商議良久……
燃香燒盡,桓帝有些體力不支,疲于開口應答,甚至連眼皮都掀不動了。
莊孚義年紀也大了,精神高度緊繃一晚,同樣疲憊不堪,此時強撐着讓自己不要昏昏欲睡。
內常侍走到桓帝身邊,輕聲道:“陛下,身子要緊,該歇息了。”
虞屹安瞥了一眼內常侍,見其扶着桓帝起身往榻上走,他也起身,長袍掩住桓帝案幾旁的香爐。
铮——
就在此刻,一道金戈破空之聲響徹整個勤政殿!
一柄長刀破窗而入,劃破虞屹安的寬袍大袖,将案幾旁的香爐戳飛出去,撞在牆上!
咣當——
香爐應聲碎裂。
莊孚義從昏昏欲睡中驚醒,大驚失色,本能地奔過去護住桓帝。
這把突如其來的刀,也讓桓帝吓得身子一抖,徹底清醒過來,立刻起身。
虞屹安臉色一變,大喊:“有刺客!來人!護駕!”
“怎麽回事?!侍衛!救駕!”桓帝大驚,不知道窗外發生了什麽。
“陛下小心!”虞屹安奔過去将桓帝護在身後,面色難看。
卻見一道金光從刀劈裂的窗洞“嗖”地一下飛了進來,竟直直貼在了碎裂的香爐之上!
香爐中的袅袅餘煙竟如被封印一般,立時停止飄散。
殿內衆人驚詫萬分,面面相觑。
只見大殿門口,霍彥先昂首闊步,破門而入,對桓帝抱拳道:
“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桓帝渾濁的瞳孔既驚恐又染上一層惱怒陰鸷:“救、救什麽駕?!”
“臣來,清君側。”
霍彥先冷冷道,眼神掃向了一旁側立的虞屹安。
虞屹安擰眉,一向溫和的面孔突然出現一絲僵硬。
他剛想伸手指責霍彥先,突然,衆人駭然發現他的胸.前不知何時,竟也貼上了一張薄薄的符箓,悄無聲息。
而且,那符箓竟開始無端燃燒起來。
随着符箓燃燒,虞屹安的驚詫變成了唇角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肢體在漸漸恢複行動力。
跟随霍彥先一同進來的楊奉安見狀,趕緊過去制住他,将他與桓帝拉開距離。
桓帝見此情景,大吃一驚。
而就在虞屹安身上那道符箓燃燒殆盡之時,一根淡藍色絲線緊随其後飛來,将蠢蠢欲動的虞屹安牢牢捆縛住!
虞屹安嘴角的笑登時僵住。
衆人順着淡藍色絲線飛來的方向望去,竟見阿婵從門扉之中邁步進來,神色冷肅,一襲白衣,未着官袍。
這到底怎麽回事?!
桓帝臉色陰沉至極,看向霍彥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陛下難道不想知道,前中書令蘇成濟大人是怎麽死的麽?”
桓帝霎時鷹眼圓瞪,“你什麽意思?!”
霍彥先寒眸掃過桓帝,收回貫蒼刀,刀尖擡起虞屹安的下颌。
虞屹安雖然極力維持着淡定神色,但目光閃爍卻透露出他的內心已有波瀾。
他身旁的楊奉安,此時舉起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恨笑道:“虞大人,我這失去手指之仇,今日只能找你來報了!”
而後,他親口向桓帝闡述了自己如何受到霍彥先指派,秘密調查虞屹安,又是如何發現了他謀殺老中書令蘇成濟的證據。
而這不可避免地會提到,當朝第一深情愛妻的現任中書令虞屹安,是如何綢缪設計,娶妻複仇,溫水煮青蛙一般将發妻莊菀、婢女言秋都迫害致死。
又是如何在殺妻過程中,撞破其妻莊菀的三個好姐妹對她下毒的手法,并以此為靈感,順手乾掉了一手提攜自己的恩師蘇成濟,順利上位。
“虞屹安……你忘恩負義,喪盡天良!”桓帝聽完楊奉安的敘述,周身不寒而栗。
一直以來,他對虞屹安年輕實乾、深情寵妻、敬重恩師之德行贊賞有加,因此才全然信任重用他。
但這一切,竟然都是虞屹安裝出來的!
怪不得他總覺得蘇成濟一向身體康健,不該如此之早便因病致仕,還感嘆上蒼對他的股肱之臣實在不公,原來這一切都是虞屹安在背後搞的鬼!
偏偏還掩飾得天衣無縫,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蒙騙過去!
桓帝一想到剛才虞屹安跪地請罪那副言辭懇切、事事為自己着想的樣子,就不禁脊背發涼。
此人對發妻和自己的恩師都能如此,那對自己的忠心,難道都是……
桓帝的視線不禁定在了虞屹安胸.前那燃燒成灰的符箓上,眼神越發幽深。
極度震驚的不止桓帝,還有虞屹安的岳父——戶部尚書莊孚義。
他怒火中燒,若非害怕,此刻恨不得直接沖上去把虞屹安撕碎:
“你這混賬,竟然如此陷害我們莊氏!要不是你當初誠心求娶阿菀,我如何會将她嫁給你!她有多心悅于你你不知道嗎,我好好的女兒竟被你害得這麽慘……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可莊孚義不提莊菀還好,一提到莊菀,虞屹安臉色瞬間變得陰鸷。以往清正平靜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毒一般淩厲怨忿:
“夠了!別再假惺惺了!若你真愛你的小女兒,怎麽可能縱容莊菡從小就欺侮霸淩她,讓她成天忍饑挨餓,擔驚受怕!你、莊菡、阮雲薇、樓映真,你們通通都該死!”
聽到此話,阿婵和霍彥先對視一眼,雙雙皺眉。
聽虞屹安這話裏的意思,他害的不止阿菀?
或許阿菀死後,他便遷怒三女,阮雲薇遲遲未有子嗣、樓映真夫君早死、莊菡受夫家牽連……她們這些年各自遇到的糟心事,除了互相內鬥和巧合外,難道也跟虞屹安脫不開關系?
他們還得“仔細”審問一番!
不過眼下,虞屹安還有更重要的罪責,該被清算。
霍彥先冷哼一聲,“陛下或許不知,這虞屹安毒害老中書令,并不只是為了自己上位而已。”
“你說什麽?”桓帝心下一窒,意外地看向霍彥先,猛烈咳嗽起來,牽扯得心髒鈍痛不已,仿佛有一只手在揪着他的心髒往外拽。
而後,霍彥先将他查探的真相逐一詳細給桓帝講述了一遍。
“虞屹安迎娶莊菀,是為了報複莊氏,婚後他縱容別人毒害發妻,給妻子精神施壓,發妻莊菀不堪重負,終于自殺,但他害死發妻後,卻發現自己對發妻已經情根深種,複又後悔。
為了挽回發妻以及因莊氏而死的父母的生命,他與雲疆蠱師勾結,企圖用邪術奪舍複活父母和妻子的魂魄。但臣查到,那雲疆蠱師,實際上是為勾方做事的。
“勾方?!”桓帝既震驚又不解,簡直要被繞糊塗了。
怎麽勾方那綿羊一樣溫吞窩囊的小國竟有如此野心?!
霍彥先繼續道:
“勾方為了在朔勒和大桓之間夾縫求生,暗中派雲疆蠱師幫助朔勒在休雲北山豢養峭壁柳精,為的是降低大桓邊關将士們的戰鬥力,一旦朔勒和大桓陷入混戰,它便能漁翁得利。
我們之前一直以為是朔勒出資支持邪教玄風觀發展壯大,但實際上,真正慫恿朔勒乾這件事的人,其幕後之主卻是勾方!
臣與靈臺郎大人、煜王殿下聯手解決崇德谷瘟疫後,去休雲北山運送峭壁柳精解藥下山給豐義軍時,遇到了一批黑衣人。
當時臣本以為那些黑衣人是朔勒派來的,但前一陣重新回去查證發現,這些黑衣人雖手握朔勒彎刀,但握刀方式、生活習性,都暴露了他們實際上來自勾方!
除此之外,勾方早在十幾年前便已經開始布局,在大桓境內四處拐賣聰慧幼童到雲疆,培養蠱師,煉制新蠱,企圖制造混亂,颠覆大桓朝局。
在休雲北山的地下洞xue,我們發現有人正在利用洞xue水潭裏的大葉植株和黑線蠱培育一種新的、更具攻擊性的蠱蟲,會使人脖頸上出現黑色絲帶狀印記,近兩年全國各地已出現許多例受害者,正是勾方在加速新蠱的試煉。
而他們這幾年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新蠱的試煉,就是因為有當朝重臣虞屹安在為他們打掩護。
他打着處理失蹤幼童案件的幌子,縱容勾方實施拐賣,實則是為了讓替勾方賣命的雲疆蠱師替他亡故的父母和發妻奪舍還魂。
虞屹安得知我們去休雲北山查探,擔心查到勾方在地下洞xue煉制的新蠱,便派黑衣人暗殺我們,還好天道有眼,保佑我們活着回來了……”
此時,虞屹安臉上萬年不變的淡定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龜裂。
陰翳燭火映照下,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纏繞獵物一般死盯着霍彥先不放,仿佛随時會吐.出蛇信。
而這一切,聽得桓帝甚至有些恍惚,他沉默許久才消化了這些話中一條比一條炸裂的信息,最後濃縮成一句匪夷所思的疑問:
“你是說,虞屹安不僅要複活發妻,還要利用莊孚義夫妻的皮囊奪舍篡位,控制整個大桓?!”
莊孚義已經陷入呆滞,這番話他得一字一句重新咀嚼好幾遍,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奪舍?!
篡位?!
他本以為這次進宮,女婿的計策又能讓他連帶沾光,結果聽霍彥先這一說,竟然是為了把他诓騙進宮,欲将他的魂魄奪舍給虞屹安的親生父親?!
莊孚義自诩一生老謀深算,被他算計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甚至都不記得有虞屹安父親這號人,他這輩子早已習慣算計別人,卻沒想到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婿擺了這麽大一道!
“非也。”阿婵幽幽開口:“看今天這陣勢,虞大人醉翁之意不在莊大人,而是在聖人您。”
桓帝猛地看向虞屹安,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察覺到桓帝的視線,虞屹安突然陰恻恻地盯着他笑了起來:
“沒有關系,就算你們都查出來了又如何,今日這舍我奪定了!”
阿婵走到虞屹安面前:
“我和霍大人早已查出你的狼子野心,所以故意以天象為局,引你盡快入宮,準備奪舍。
但虞屹安,你有沒有想過,你那位幕後高人雖然答應幫你奪舍,但最後換進這幅皮囊的人到底會是誰?
你真的認為他會信守承諾,不會趁機殺掉你,将你父母和妻子的魂魄灰飛煙滅,最後讓勾方人不費吹灰之力,奪走大桓江山嗎?”
阿婵聲聲質問,擲地有聲。
虞屹安臉色越發陰沉,默不作聲。
“你知道,你都想過。你明知道此舉可能會白白斷送大桓江山,為害百姓,但你仍要冒險複活你的家人!
你認為你的父親有資格成為一代明君,但你考慮過他複活之後會面對什麽樣的局面,什麽樣的爛攤子嗎?你考慮過他願不願意身處這樣的位置嗎?
你覺得你對發妻情深義重,心有愧疚,不顧一切想要複活她,但你考慮過她願不願意再回來面對你嗎?
你口口聲聲要讓家人愛人複活,可一次又一次轉頭就置他們于死地!你還覺得你是在愛他們?
你配嗎?
你裝什麽孝子賢夫?
裝給誰看?”
阿婵一字一句輕輕吐.出最後的話:
“你的存在,只會讓你愛的人更痛苦、更危險、更萬劫不複!
你,才是他們痛苦的源頭!”
虞屹安豁地擡眸,死死盯着阿婵,牙關緊咬,拳頭攥得泛白,喉嚨中發出沉甕之聲,仿佛喪失理智一般:
“我不管!我要他們活,他們就得活!”
砰——
話音未落,阿婵一腳将虞屹安踹向勤政殿的木椅。
力道之大,令椅子掀翻,硬度極高的檀木椅腿竟應聲斷裂,虞屹安整個人撞在其上,參差崩裂的木條戳進了他的左腹,變形扭曲的一截右腿腿骨直直戳将出來,鮮紅的血液霎時湧如泉水。
虞屹安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聲音虛弱地連詞不成句,卻還在瘋狂大笑:
“已經晚了……他、他們都中了我放在香爐中的毒香,不多時、就能完成奪舍之計……就算你們查、查到了,又能耐我何,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想用手撐起身子,懷中一片東西滑落下來,四分五裂,阿婵走上前去,拾起那些碎片。
是龜甲碎片。
阿婵将龜甲碎片舉起來,在虞屹安發黑的眼前晃了晃,沖他笑。
虞屹安因痛苦發出悶哼之聲,但極力忍耐,發狠地從齒縫擠出三個字,“你騙我……”
阿婵斂了笑意,冷聲道:“虞大人,你可知道,這龜甲到底是作何用的嗎?”
虞屹安眯起眼眸,憤恨看向阿婵,不做聲。
“十二年前,我親眼目睹我 的好姐妹生産之後不久,便不顧襁褓中的幼子,素衣白缟從樓上一躍而下。
那晚之後,我發了瘋一樣去查她為什麽要自殺,那樣一個自小忍饑挨餓卻一聲不吭,用盡力氣活下去的女孩子,為什麽寧願舍棄她愛不釋手的木雕刀,寧願舍棄她珍視無比的夫君和孩子,不顧一切地去死!
後來我發現,原來是有人逼她一步步陷入了絕境。
那時我就想,不論兇手是誰,我一定要讓那畜生嘗嘗阿菀所經歷的痛苦!
我遍尋線索,偶然間讓我找到,柘州縣一個建廟時不慎被木材砸到頭的木匠,出現了和阿菀一模一樣的症狀,夜不能寐,血不藏魂,麻木自殘,最後發展到木僵狀态,整個人如行屍走肉。
人人都說是他手藝不精,得罪了神靈,神靈這才降罪于他,他家人知道我懂方術,拜托我幫忙。
但他身上并未沾染任何因果,只是單純的顱腦受傷,才造成了那些症狀。
後來我仔細研究了他的顱腦損傷程度,尋找各種材料仿制這種創傷,最後終于找到龜甲這種硬度堪比人體顱骨的替代品。
我.日日用龜甲練習,從無一日懈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當我遇到真正害死阿菀的那個兇手,可以讓他嘗到——
“現、世、報——”
虞屹安只覺頭頂發涼,後頸發緊,渾身劇痛仍抵不過阿婵冰涼堅硬的字字句句,話語中流露的恨意如同冰錐一樣紮進他的耳膜。
“我.乾掉了三個逼死阿菀的兇手。
但阿菀心性堅強,以她們的身份和所作所為,根本不足以讓她痛苦至此。
我知道,真兇一定另有其人。
可任我怎麽想也想不到,害她墜入痛苦深淵的,竟就是曾将她寵上天的枕邊之人!
所以,無論你此後會有多痛苦,都不冤。
都是你應得的。”
阿婵勾唇一笑,扔掉龜甲,而後化拳為掌,朝虞屹安的後腦擊去。
就像每個思念阿菀難以入眠的夜裏,她無數次練習的那樣。
力道恰到好處。
“嗡”地一下,虞屹安只覺眼前黑曚,頭顱劇痛無比,他伸出手去捂頭,四肢卻不聽他的使喚,忍不住劇烈抽搐起來。
虞屹安瞳孔睜大,平素無瀾的眼眸裏,終于外溢出了無法承載的恐懼。
與此同時,勤政殿裏分外安靜,衆人也都聽到了阿婵這番話。
霍彥先眉頭緊蹙,視線投向地上碎裂的龜甲,又鎖定掩在燭燈陰影下阿婵的背影。
桓帝同樣震驚地說不出話,不過也不全是因為震驚,此時他突然感到心髒鈍痛變得尖銳起來,那只揪着他心髒的手更加肆無忌憚地生拉硬拽。
他臉色發绀,呼吸困難,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內常侍緊緊扶着他一動不動,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桓帝嘶啞着嗓子,扯住他的衣袖吼道:
“國師……快請國師!阻止奪舍!”
阿婵瞥了桓帝一眼,随後端起虞屹安的後腦,滿意地查看他那滲血的頭顱。
虞屹安像一條被抽了腦乾的死狗,軟綿綿地癱在地上,不時地抽搐着,“騰”地一個鯉魚打挺,複又癱倒。
他口鼻淌血留了一地,腦子半清醒不清醒,眼神在混沌和怨毒之間不斷切換,一直沒有停下口齒不清的混沌呓語:
“不,不可能,我一定要成功……”
“阿爺阿娘,等我……”
“阿菀,別怕,我來救你……”
阿婵看了他一眼,冷漠道:
“阿菀不愛你,她只想讓你死。”
一句話,令虞屹安霎時怔愣。
而後他徹底崩潰,不顧疼痛和血湧瘋狂搖頭,歇斯底裏地大喊:
“不可能!不可能!阿菀不可能不愛我!她不可能不愛我!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對她好!她一定會回來與我和孩子團聚的……”
阿婵嫌惡皺眉,再不理會他瘋魔癫狂的話語,只查看他的傷口。
不錯,恰到好處,只是噴.血而已,暫時死不了,關起來還能茍延殘喘一段時日,正好讓他感受一下阿菀死前過的是什麽日子!
霍彥先示意楊奉安将虞屹安捆至一邊,嚴加看守,不要礙事。
這邊廂,雖然阿婵和霍彥先不理會虞屹安的瘋魔呓語,但站在一旁的桓帝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臉色越發绀紫,不禁握拳捶着胸口,企圖以劇烈咳嗽緩解窒息感,混沌暗黃的眸子掃過阿婵,變得銳利起來:
“你入宮果然有其他目的。”
喘咳之間,桓帝不忘質問阿婵。
阿婵回過頭看他,筆直地站在原地,滿手是血,面無表情道:
“我一心為姐妹莊菀報仇,還請陛下恕罪。”
如此無禮之姿,桓帝雖心中有火,但看在她剛剛救了自己的份上,還是壓住了。
畢竟現在不是跟她算賬的時候,重要的是自己絕不能被奪舍!
雖然她也是玄門中人,本事不小,但他現在既然知道她心念不純,便不敢再讓她插手,幫自己解決奪舍之事。
他向窗外看去,心中火起,怎麽國師還遲遲不來?!
桓帝極力保持着一個帝王的鎮定與體面,但一下蒼老了十歲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懼:
“你們二人救駕有功,朕到時自會封賞,先把虞屹安押入诏獄,嚴家看管吧。”
說罷,他拖着沉重的身體,費力地找到離他最近的一把木椅坐下休息,肺喘如風箱。
聽到這話,阿婵和霍彥先并沒有動。
桓帝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殿中過于安靜了。
他緩緩擡頭,看向昏暗光線下,在他身前立着的兩人。
“陛下想賞賜給我什麽?”阿婵眼中突然迸發出幽暗之火,冥冥如夜。
桓帝松了口氣,擺擺手:“此事再議,眼下先處理好虞屹安。”
哪知阿婵和霍彥先依舊一動不動。
桓帝痛苦地喘了兩下,緩緩擡起頭,看到他二人的表情。
心中突然猛地一跳,随即睜大雙眸。
他看到霍彥先突然擡起了貫蒼刀。
刀尖對準了他。
“你們……想做什麽?!”桓帝渾身一震,身子猛地往後傾躲。
阿婵展顏一笑:“陛下,您這次可要重重賞賜我。”
桓帝見她笑了,不知怎的竟脊背生寒,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不是沒有見過她笑,只是這一次,她的眸中不再是當初那個捉妖方士的出塵自信,也沒有對于官職名利的野心,更無半分身為臣子的卑躬屈膝。
不知為何,他只能看出她的恨,眼中的恨,唇邊的恨。
滔天的恨意已經滿溢出來!
桓帝忽然感到十分恐懼,這恐懼甚至讓他忘記喊人來護駕。
他就這麽愣愣地看着阿婵,竟似乎看出一些熟悉之感來……
正當他發愣之際,阿婵再次笑道:“陛下,愣着乾什麽,莫不是不想賞賜我?”
桓帝如夢方醒,看看霍彥先,再看看她,惡聲惡氣道:“你什麽意思?!”
阿婵唇邊漾出一絲笑意,涼絲絲道:“你的國師不中用,不如換我來當當?”
“什麽?!你……”
桓帝不明所以,但聽到阿婵碎冰般浸着冷意的笑聲,瞬間汗毛倒豎!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萬字(下),一章結局,一章尾聲,終于要結束啦(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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