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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破局(五) 她親手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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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破局(五) 她親手布的

“哼!小小鹞妖, 不自量力!”

左宸看着天上四處劃弧線的兩人一鹞,惱羞成怒。

幻象未收,阿婵也被天降神兵的老姚震驚得無以言表!

本覺得老姚雖膽小卻心細, 所以她派它和東倉使者去巡視桓安城中的情況, 随時來報,沒想到它會在這個關頭出現!

阿婵欣喜異常,可剛放下的心随即再次揪了起來。

因為左宸立即指揮百妖煞氣對老姚窮追猛打!

它雖會玄術,也只是一只剛成精五十年的鹞子精, 如何鬥得過左宸的百妖煞氣!

更遑論, 左宸竟不要臉地凝結百妖煞氣成箭矢, 直擊老姚心腹!

老姚此時剛躲過百妖煞氣一擊, 劃了道蛇形, 落在勤政殿的側殿檐頂,将霍彥先和章慎放到安全之處, 轉身欲飛,吸引百妖煞氣追擊自己。


卻沒想到,這次左宸竟換了靶心——

百妖煞氣凝成的箭矢瞬間收束,反過來直擊霍彥先心髒!

“霍兄弟小心!”

煞氣箭矢突然改換目标,老姚想也沒想, 直接一個俯沖過去替霍彥先擋箭!

“嗷——”

一聲凄慘鳴唳貫穿長空。

“老姚!”霍彥先怒吼!

他剛在側殿檐頂站穩, 猝不及防老姚被擊中,他駭然俯身去撈老姚, 卻被百妖煞氣徹底掀翻在側殿檐頂!

幻象之中, 阿婵只看到重重煞氣瞬間将霍彥先章慎吞噬, 心下猛地一沉!

而老姚被百妖煞氣凝成的箭矢貫穿胸腹,大量修為耗散,身形瞬間猛縮如雀, 從高空直直往下墜。

地上蠱兵再度移動陣型,本欲追逐霍彥先和章慎的他們改換目标,将所有帶着蠱毒煞氣的刀尖,全部為老姚齊聚一堂,随時準備開啓一場嗜血的狂歡!

左宸笑了。

看到沒,這就是忤逆他的下場!

沒有人可以忤逆他!

沒有!

“小女娃,看看這一切,如果不是你,他們不會變成這樣,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非要和我作對!”左宸嘲諷。

幻象之中,霍彥先章慎被百妖煞氣吞噬,老姚中箭墜落的慘狀被阿婵盡收眼底。

她氣急攻心,霍彥先章慎凡人自不必說,老姚成精五十年,或許抵上他的全部修為,去藥犀大妖那裏用靈藥調理,還能勉強撿回一條命。但要是再加上地面蠱兵死陣的致命齊擊,就是五百年的修為也是回天乏術!

可無論是誰,阿婵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就這樣被左宸玩弄致死!

突然,左宸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他看到,就在蠱兵的刀尖觸碰到那鹞子精身畔之際,竟自勤政殿側殿檐頂的黑色煞氣之中,突然殺出一道紫色閃電。

那紫色閃電踏着檐頂,彈至老姚上方十餘丈的高空,随後猛地俯沖到老姚身上,而就在這一刻,一道白光迅速自老姚身下膨脹變大……

“東倉兄弟???”

老姚離得近,完全看清那道紫色閃電不是別的,正是一只毛茸茸的灰紫色倉鼠——他新結交的知心話友,東倉使者。

它怎麽來了?!!!

這不純純來送死嗎?!!!

他眼睜睜看到東倉使者從側殿檐頂撕開翻滾蒸騰的黑色煞氣,一躍而起,随後飛躍到他上方十餘丈,收了通身術法,張開四只爪子,攤成鼠餅,也像自己一樣,就這樣墜落下來!

下方全是蠱兵!

這和自殺有什麽區別!!!

“老姚別怕,俺來也!”

話音未落,老姚就被一個鼠擊,墜得速度更快了。

被鼠爪緊緊揪住羽毛的老姚:“……”

還嫌他死得不夠快嘛?!

老姚氣急,顧不得身受重傷,垂死費力擡起一邊翅膀,要把東倉使者扔回側殿檐頂:“東倉兄弟,你快回去,別鬧了……”

東倉使者一把按住老姚翅膀,大叫:“鬧什麽鬧?不是同袍嘛!當然要并肩作戰啊!”

老姚無語,東倉兄弟果然還是這樣嘴硬心軟,之前說嫌棄自己死腦筋,不願和自己一起去城中巡邏,可關鍵時刻還是會義無反顧來救自己。

雖然有時候神經兮兮吵吵鬧鬧的,但還怪感動的。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前來助戰,卻剛開戰就中箭,還連累了好兄弟,老姚內疚不已,虛弱嘆氣:“可是,咱們沒得機會一起戰了。”

下方就是蠱兵。

不可能有人能來救他們了。

這是一場死局。

“放心!好鼠有好報!”

“?”

看着東倉使者堅定的小豆眼,不知為何,老姚雖不相信,卻也不再焦躁。

罷了罷了,反正被殺五十次了,也不差這一次。

這次他終于不是被兄弟背刺而死了,大大有進步!

雖然,這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老姚安然閉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随着東倉使者的那句話,老姚突然覺得下墜的身體一滞,被什麽東西穩穩承托住,随後突然輕輕向上飛了起來?

勤政殿地面衆人,包括幻象兩邊的左宸和阿婵都看得十分清楚——

就在老姚快要下墜觸及蠱兵刀尖時,他身上突然降落一只紫灰老鼠,而身下一道白光閃現。

随着那白光漸漸變大,變大,衆人都看清,那其實是一根巨大的羽毛,将下墜之勢的老姚穩穩承托住。

是那只丁點大的紫灰老鼠,小小的爪子掏出一根羽毛,飛擲出來的。

老姚身受重傷,修為大耗,此刻已從巨型鹞子變成了普通鹞子的身形。雖然身上還有一鼠,那巨型羽毛也穩穩将它們承托住,慢慢飛向側殿檐頂,遠離了蠱兵的死陣刀尖。

“嘿!你這信羽果真是個寶貝啊!”東倉使者興高采烈地嚷嚷道。

阿婵看出,那是老姚的信羽,這信羽霍彥先也有一根,是老姚為了報恩送給他的,只是不知道,東倉使者什麽時候也弄了一根過來?

不過她總算松了口氣,這種自殺式喚醒信羽的方式,也只有東倉使者敢想敢乾了。

老姚懵懵地問:“啊?東倉兄弟,這信羽你沒拿去賣錢啊?”

東倉使者撓撓鼠頭憤慨道:“天啦!我東倉使者是那種鼠嘛!傷心了傷心了……”

老姚:“……”

信羽托着老姚和東倉使者飛向側殿檐頂,霍彥先和章慎所在處。

左宸惱羞成怒,令煞氣箭矢繼續追擊,東倉使者見狀,忙吹了個口哨。

哨音未落,從側殿檐頂不知哪個縫隙悄無聲息蹿出一只胖貓,周身金黃虎斑花紋,一口叼住重傷的老姚,東倉使者喊那胖貓:

“你先帶老姚避避風頭!我得去告訴阿婵,城裏的百姓和平籴軍幾乎都變成和下面那群一樣的怪物了,得讓她趕緊想想辦法!”

東倉使者看到霍彥先和章慎就在身後,煞氣還在攻擊,它爪子一揮,煞氣箭矢竟真的被它揮退了些,有點散架。

東倉使者有些小得意,幾百年功德在身,不是說說而已。

“那些煞氣可不好對付!你別大意!”貓妖冷聲提醒,叼過老姚躲避煞氣,果然煞氣重新凝成箭矢,又不服輸地卷土重來。

霍彥先見貓妖叼着老姚四處蹿跳,身形靈活至極,胖胖的身體仿若無骨,黑暗之中周身金毛閃閃發光,專往煞氣箭矢飛繞的縫隙裏鑽,竟毫發無傷。

“放心,好鼠有好報!”

東倉使者拍拍胸脯,轉身擋在霍彥先和章慎身前,張開四肢爪子,對着撲面而來的煞氣放狠話:“來吧,讓你們見識見識你東倉爺爺的厲害!”

東倉使者的話,全數落入阿婵耳中。

幻象之中,這細小尖銳的話語還未消失,阿婵就眼睜睜看着東倉使者的身影和霍彥先章慎一樣,瞬間被席卷而來鋪天蓋地的百妖煞氣完全吞噬!

她透過薄紗一樣的幻象,盯着左宸。

此刻的左宸,已将桓帝血肉吸了大半,他的四肢已馬上就要幻化成型,難得終于有了個人樣,乾的卻全不是人事!

左宸忙得游刃有餘,一邊指揮煞氣鬥阿婵和東倉使者,一邊聽桓帝乾癟如枯骨的皮囊之下,晁銳氣息極弱地破口大罵。

此時的晁銳,希望才真正破滅。他借晁隼的身體還魂,卻馬上就被吸乾。

盡管他曾懷疑過左宸幫他的動機,但複仇的欲望蓋過一切,讓他無暇它顧,此刻懷疑做實,讓他更難以接受。

與此同時,被奪舍的桓帝晁隼在皮囊中發出另外一個刺耳的聲音。

晁隼一生都在算計別人,自己何時受過這等委屈,他不斷詛咒左宸:“你個畸形怪物,妄圖龍氣,逆天而行,終遭天譴!”

左宸生平最恨別人罵他畸形怪物,但此刻他心情似乎大好,哈哈爽朗大笑,“天譴什麽,我就是天!哈哈哈哈!你們這些廢物還想利用我,把我甕中捉鼈?癡心妄想!看看現在誰才是鼈!”

吵鬧聲中,阿婵眼前,幻象突然不斷變換着畫面。

她看到勤政殿前正在支援她的師傅蒼衍道長和一衆玄門高人盡管還在全力對抗,但臉色蠟黃的蠟黃,鐵青的鐵青,嘴角滲着血,紛紛已呈力竭之兆。

她看到平籴軍、皇城禁衛和繡衣察事司司衆正在和蠱兵殊死搏鬥。

她看到皇城之外,僞裝成平籴軍前來支援她的玄門弟子大半已修為散盡,蠱兵瘋狂厮咬着平籴軍兵衆和百姓的屍體。

大街小巷,屍橫遍野,然而那些“屍體”又重新僵硬地站起來,變成蠱兵,去撕咬更多的活人。

黑雪席卷天地,在街巷流竄,極度興奮地游走人間,也将這人間煉獄的各個慘不忍睹的角落逐一在她眼前“炫耀”。

薄紗幻象之後,阿婵看到左宸清晰的五官上,盡是嘲諷笑意。

她閉上了眼。

霍彥先、章慎、老姚、東倉使者、桓安百姓,她的父母,她的阿菀,杜時衡、嘉善皇後,她的師門同行,就因為這個左宸,全被禍害了一個遍。

可現在這個罪魁禍首,竟還游刃有餘地笑罵人間。

人在憤怒到極點的情況下,會突然變平靜。

就像此刻的阿婵。

她複睜開眼,靜靜看着左宸,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釋懷的笑,極其平靜。

左宸正和晁銳晁隼對罵,閑暇之餘看到阿婵這個笑,心中突然非常不爽,皺起了眉頭……

***

阿婵平靜地看着左宸。

終于到了這個時刻。

她等待多年的時刻。

長久以來一直锲而不舍追尋的謎底。

今日終于得到了答案。

她只要一個答案。

只要一個答案,那麽以往所有撞過的南牆,承受過的痛苦,便不是白費。

有時候,其實不是不能承受,而是人需要一個解釋。

所以會有執念,會不甘心。

她等這一刻已經太久了。

十幾年苦心經營,一次次翻山越嶺走訪探尋,窮盡所有可能,将與這場陰謀相關的人全部引入局中。

十幾年來她撒的網,下的餌,像滿天散亂的星辰,被推着走出一道又一道錯綜交織着的星軌棋局。

混沌與黑暗卧藏其間。

她入局為伍,親手推動這些亂星謀局到達鼎點,發出愈發耀目的浮光,漸欲迷人眼。

她靜靜旁觀,看着這些毫不相乾的星軌走出交集,讓她找到突破口。

只要漏出一點點破綻,她就能撕開一道口子,讓光照進來,她引着這道口子越撕越大,直到讓其背後蘊藏着的混沌和黑暗無所遁形。

而她,則是這盤星局裏的最後一顆棋子。

今晚,她親手布的局,也該由她親手結束。

當年,她的太師傅廣塵道長為殺左宸犧牲,師傅大為傷心,師門也立刻組織研究如何對付左宸,但後面左宸銷聲匿跡,實在找不到,此事便擱置不提。

但阿婵知道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能夠對付左宸的終極玄術,長久以來已無人能做到。

這個玄術,叫做“殛”術。

殛,音同極,意為誅殺與處以死刑。

上古典籍記載,“舜殛鲧于羽山”。說的是上古四聖之一的舜帝當年出巡,因鲧治水無效,便将他處死在羽山。

後世玄門,便有專門誅殺邪修的術法流傳下來,被命名為“殛術”。

時至今日,殛術已被無數朝代的玄門高人改進,演化成了一種聚集天地力量、以暴制暴的玄術,非極端情況不得使用。

由于很長時間以來,已難得見到一個人神共憤的邪修,所以殛術慢慢被大家淡忘,如今也幾乎無人能駕馭此術法。

阿婵所知的殛術,需以大量天地怨氣彙集自身,凝成法器,反噬對方。

這聽起來确實很像上古邪術,也難怪是“以暴制暴”,邪修還需邪術治。

但,凡有能駕馭此殛術修為之玄門高手,幾乎都早已修成正果。沒人願意放棄大道已成和灰飛煙滅的代價,回到凡間污染自身功德,将世間怨氣集于己身,去做這件事。

而沒有這個修為的人,自然無法聚集起如此多的天地煞氣,還沒等煞氣穿過身體,彙聚成法器,施術者早已被煞氣吞噬,灰飛煙滅。

知道有“殛術”之初,阿婵也自诩做不到。

但當初做不到,不代表現在不行。

她的體質從小就被師傅誇贊是玄門難得一遇的天才,最最适合修仙。所以當她放棄專心修煉沉溺複仇時,師傅痛心疾首,罵了她不知多少次。

而複仇進程中,她為了找尋真相,不惜一次又一次讓妖物附體,且時隔相當短暫,短到完全不足以修補元氣,這才造成她終年內傷不斷,修煉無法再有進境。

連藥犀大妖也對她恨鐵不成鋼。

但他們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的這種體質,能短時多次讓妖物附着,傷而不死,是最适合“殛術”的容器。

畢竟一般人如果經常讓不同的妖物附身,不死也得殘個半年,而她每次都只休息幾天就重新四處蹦跶,不可謂不強。

而此時,她周身彙聚玄門衆人的大量真氣,瞬間阻斷,真氣極其充盈,足以支撐她承受百妖煞氣納于己身。

更重要的是,此時她的怨氣,可不比百妖煞氣更小!

若非左宸,她本該非常順利地做她的天下第一坤道,每年中秋還能和父親賞月觀星,吃母親為她準備的糕點,和阿菀一起在樹洞夜話。

而如今,一切的一切,在她十六歲那一年戛然而止。

餘生十幾年,支撐她長久走過來的是恨,是怨,是遺憾,是複仇,是所有一切仙道不允許存在的複雜心緒。

還修什麽仙?!

當什麽天下第一坤道?!

現在,

她只想讓面前這個邪修萬劫不複!

百妖煞氣與她這個殛術“容器”,雙方契合度可謂絕佳!

***

玄術織就的金色巨網忽明忽滅,隐有頹勢,阿婵只覺胸口悶痛至極,似乎只要再喘息一下,便再也支撐不住。

她擡眼望向最熟悉的夜空,不知是不是幻覺,她剛還看到滿天黑雪落下,此刻死寂發窒的夜空,竟有一顆星,努力鑽出黑暗,漏出一絲微芒。

“阿耶,天上這麽多星辰,你最喜歡哪顆星?”

記憶裏,父親說,他最喜歡少微星。

少微高隐,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解甲歸田,帶着母親和全家一起過着平靜的田園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觀星。

“阿婵呢,你最喜歡哪顆星?”

“搖光!”

“為什麽呀?”

“名字好聽!”

小時候,她只喜歡名字好聽的星辰。

可長大以後,在漫長的複仇旅程中,她跋山涉水,踽踽獨行,常年只有星辰為伴,每每仰觀夜空,她漸漸覺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每顆星辰的獨特氣質。

而在所有的星辰裏,她依舊最喜歡搖光。

這顆星,又名“破軍”,五行屬水,化氣為耗,乃為多損之星。雖性主破耗,但能破而後立。

暗夜之中,破而後立,依舊搖曳生光,這才是強者之姿。

她記得父親曾指着天上勺子狀的星辰,考她:“那鬥柄末端的最後一顆星,叫什麽?”

指認北鬥七星,對于阿婵來說簡直再容易不過了,她脫口而出:“是搖光嘛,這麽簡單的問題,阿耶就不要再問我了!”

而後父親又教她說:“沒錯,這顆搖光,又叫破軍,居北鬥七星之末,又有“終而複始”之意,暗合易經‘窮則變,變則通’之理。

若有一天,你遇絕境,也要像這破軍一樣,懂得在混亂之中找到方向,于絕境之中破而後立。

無論如何。不要放棄。”

父親沒有放棄,嘉善皇後和杜時衡也沒有放棄,霍彥先、章慎、老姚、東倉使者都沒有放棄。

如今,複仇誅殺始作俑者的機會盡在眼前。

她又如何能夠放棄?

***

左宸身畔,百妖煞氣更濃,黑雪旋風纏繞在他身周,拱衛着他,讨好着他,也替他讨伐任何忤逆他之人。

此時的他,看起來身處巨大的暴風深淵中心,狂妄至極,睥睨天下。

阿婵一錯不錯地盯着左宸,唇角笑意更深,輕輕念道:

“弓藏箭則全,矢發則易折。”

左宸不喜歡她那樣笑,無端令他心慌,罵道:“你嘟哝什麽?!”

阿婵平靜地扔掉掌心的自生佩。

起勢,捏訣。

百——

妖——

殛——

突然,衆人看到左宸身後的黑雪旋風凝成一條巨大的玄色蛟龍,直沖雲霄,消失不見。

下一刻,蒼衍道長雙目圓瞪,捏訣連退幾步,幾乎是跌坐出幾丈遠。衆玄門高人也同樣猝不及防被摔出去,驚詫非常!

他們面面相觑,因為——自己正全力輸送給阿婵的真氣,竟被瞬間毫不猶豫地切斷了?!

計劃裏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她要乾什麽?!!!”蒼衍道長急得一口血噴将出來。

衆人連忙望向勤政殿檐頂,只見阿婵背躬慢慢向後彎曲繃緊,風雪吹透薄紗衣裙,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源源不斷的黑色煞氣竟從左宸周遭轉向,快速彙聚到她身邊,化作一尾蒼黑蛟蟒,更多的煞氣自天邊蛇形而來,如同黑雲壓城城欲摧。

如今阿婵将玄門衆人真氣頃刻截留體內,充沛至極,她體內純正無暇的真氣對百妖是極大的滋補,絕對的誘惑。

相比左宸混沌的邪氣,孰好孰壞,百妖自然知道該如何選擇。

形勢瞬間扭轉。

百妖幾乎眨眼間便紛紛抛棄左宸,全數轉向依附阿婵!

赤金光芒閃耀的一瞬,衆人仿佛看到神跡——

阿婵身着缟羽素裙,整個人就像一片浸沐雨雪的山荷葉,單薄得近乎剔透聖潔。

而狠戾騰騰的黑色煞氣聚攏在她身畔,幻化出赤金光華,沒人知道,原來如此濃黑的煞氣竟也能發出如此刺眼耀目的光束!

他們沒看到的是——

阿婵寡淨的面龐因那一雙淬了赤金烈焰的眸子,變得妖冶萬分。

如同百妖之主,降臨世間。

左宸有點發懵,看向還在迅速遠離他身周的百妖煞氣。

不可能!

這不可能!

他趕緊催動煞氣回籠,但沒有用。

百妖煞氣仿佛找到了新的主人,興奮非常,頭也不回地棄他而去。

趁左宸一個慌神,阿婵擺脫僵持,手持黃紙符箓,自鼻尖至頭頂,劃出一道直線,那符箓在她指尖“騰”地燃起赤藍焰火。

在一片鋪天蓋地的赤金煞氣之中,那一簇小小的赤藍焰火,竟更加奪目耀眼,完全沒有被百妖的赤金煞氣壓住氣勢!

阿婵雙唇微啓,念訣:

“萬靈稽首,百妖歸罡——

太上敕令,穿爾魂形——

誅!”

阿婵一聲令下,巨蟒蛟龍般的百妖煞氣猶如爆發的火山熔岩,瞬間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穿透她的身體,凝聚成鋒利的赤金箭矢,破胸而出,帶着勢不可擋的狠戾霸氣直直朝左宸攻去!

氣勢如虹!

鋒芒無匹!

摧枯拉朽!

暴虐至極!

左宸來不及反應,下意識将桓帝的身體擋在自己身前!

赤金箭矢破空而至,毫不留情地穿透桓帝!

“啊——”

“啊——”

桓帝的身軀瞬間爆發出兩聲整齊而痛苦的慘叫!

剛恢複意識的晁銳和晁隼便迎來了無法承受的致命一擊!

而後,赤金箭矢仍未滞速,直直朝左宸而去!

詭異的是,被穿透的一瞬間,桓帝的身體由乾癟迅速變回血肉充盈,而左宸的四肢和五官卻迅速模糊消失。

這一次,阿婵送給左宸一個幻象。

左宸難以置信地看着幻象裏發生的一切,自桓帝皮囊被穿破的那一刻,他已然成型的五官和四肢竟然瞬間消退回混沌。

他又變成了那早已不似人形的骨架!

左宸終于再也無法維持淡定神色,在衆人的注視下拖着殘破身軀狼狽逃竄。

沒關系,左宸安慰自己,反正之前他也是這樣逃的。

逃了幾年、幾十年。

只要足夠堅持,總能逃過一劫。

“這次不一樣,你逃不掉的。”

他聽到身後那個女子冷冷說道。

殛術彙聚成的百妖煞氣,只認始作俑者。

冤有頭,債有主。

長久以來左宸對百妖的壓榨,勢必全數奉還!

杜絕一切生還可能!

誅殺!

晦暗不明的夜空下,衆人愣愣地看着耀目無比的赤金箭矢将左宸一點點反複穿透,因速度太快,煞氣太重,遠遠看去來回劃動的箭矢形成了一團掃尾流光,将左宸包裹、吞噬、撕碎。

無論左宸如何逃竄,都逃不出百妖煞氣赤金箭芒的籠罩。

左宸不甘的怨念,全部化作痛苦至極的哀嚎。

他幾次試圖反擊,卻連一絲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百妖煞氣無孔不入,鑽進左宸的魂魄,毫不客氣地将其反複穿透、吞噬。

發洩着這麽多年來無端積攢的痛苦怨氣。

持續不斷。

天際劃過一道金色閃電,那閃電竟似有意識一般,恰好與百妖箭矢的赤金光芒頭尾相銜,融為一體!

嘭——

突然一聲炸耳巨響!

衆人皆眼睜睜地看着左宸扭曲掙紮的身軀極速膨脹如同羊皮鼓,而後一瞬炸開,化為齑粉!

徹徹底底,灰飛煙滅。

連一縷青煙都不曾在夜空中留下。

***

與此同時,桓安皇城地下、欽州金礦、西北塹金山、東南荔西萬韶四個方向,也接連發出四聲震天響的地裂巨鳴。

勤政殿內,淩元子突然七竅流血,抽搐而亡。

勤政殿外,蠱兵停止撕咬砍殺的動作,眼神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自己的刀尖對準的是同僚的脖頸心髒。?

***

勤政殿側殿檐頂,霍彥先突然感覺眼前的黑霧瞬間無端消散。

他心中一驚,立刻借貫蒼刀之力豁地站起身來,看向阿婵所在的位置。

可他只看到阿婵不知為何慢慢向後仰倒,自勤政殿檐頂落下,衣袂翩跹。

霍彥先腦子轟地一炸。

下一刻,什麽也顧不上,他借力貫蒼刀,雙足一點,舉起雙臂,飛身上去接住下墜的阿婵。

他終于明白當年阿婵見到莊菀墜亡那一刻的心情。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凝固。

霍彥先抱着阿婵輕盈落地,心卻已經涼到了極點。

他只看到阿婵在沖他笑。

笑得蒼白、虛弱,像一只不堪重負 的、瑩白羸弱的蝶。

霍彥先臉色難看至極,“自生佩呢……為什麽不用……”

此時懷中的阿婵已然面如金紙,油盡燈枯之象。

“對不起……”阿婵虛弱道,“不這樣做,實在、實在無法誅殺左宸。”

霍彥先眼眸猩紅,二話不說便給阿婵輸送真氣,他以前這樣做過很多次,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他的真氣輸入她的體內完全沒有着落!!!

完全沒有!!!

阿婵的身體仿佛四面八方都破了洞的帳篷,真氣輸入十成,便直接逸散出來十成,已經完全承不住一絲一毫真氣流轉!!!

“不、不要……”霍彥先臉色慘白如死灰,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他不能!

明知徒勞,霍彥先依舊卯足真氣,全數灌入阿婵體內。

阿婵推推他的手,推不動一點,只能努力扯出一絲笑容:“別浪費真氣,好累,讓我、好好睡一覺……”

“不,不行,不能睡……”霍彥先猛搖頭。

阿婵輕輕抓了下他的手指,似乎費了很大力氣,嘴張了幾張,才勉強擠出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帶我……回家……”

霍彥先感到懷中人漸冷,紅着眼泣不成聲,極度卑微地哀求:“求求你,不要睡,不要丢下我……”

可沒有用,懷中的阿婵已經沒了動靜,身上的溫度極速流逝,似乎連魂魄都已随風飄散。

雪落到尾聲,由惡黑轉淺淡,留下皇城一地薄白,霍彥先和阿婵身周,一片觸目驚心的嫣紅。

是他背上的,和她身上的,止不住的血。

阿婵靠在霍彥先懷中,雪花輕輕飄落在她鼻尖,她閉着眼,極其輕微地最後皺皺鼻子,像一只玩累了的小雪豹。

指尖垂落,筋疲力盡地睡着了。

任霍彥先如何呼喚,她都再沒睜開眼。

***

“那是……妖星枉矢?!”桓安城中的百姓大聲驚呼。

妖星枉矢本如蒼黑羽蛇,卻突然間發出罕見奪目的赤金光芒,帶着長長的拖尾,劃過夜空。

剛才破空一聲巨響,仿若炸山。

屍橫遍野的大街小巷突然有了動靜。

倒地的平籴軍、府兵、平民百姓、玄門方士忽然間恢複了神志,乾癟的四肢逐漸充盈了血肉。

天邊一道刺目的光亮傳來,衆人忍不住擡頭看去,一道赤金光芒快速劃過天際,黑雪不知何時從天空褪.去,晚霞随之占盡西邊天際,轟轟烈烈地燃透半邊天。

所有人這才驚覺,原來現在并不是夜裏,而是黃昏。

剛才那真的是妖星枉矢?

還是眼花?

他們分不清到底是詭異的黑雪降下的緣故,還是天太黑讓他們産生了錯覺。

桓安西市的王鐵匠迷茫地站着,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明明早就躲進了自家地窖裏,如今卻突然沖到了皇城門口,手裏還拿着刀,刀尖對着皇城的方向。

咣當——

手中的刀即刻落地,王鐵匠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這要是被禁衛軍發現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啊!

他趕緊看向四周,卻發現不太對勁,眼前的地面上竟爬過一只只雞蛋大小的螞蟻,揮舞着兩只碩大的鉗子,鉗子上還有一張黃色的……符箓?

眼看那些巨型螞蟻将黃紙符箓貼在了一個個狀似僵屍、倒地不起的人身上,符箓即刻燃燒出藍色火焰,片刻之後,那些人便從乾癟之軀恢複正常,眼神和他一樣迷茫地站了起來。

王鐵匠趕緊看看自己身上,摸到背後也有一張同樣的黃紙符箓,符箓也被燒灼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則用朱砂畫着他看不懂的符文。

這是……中邪了?

他有些摸不着頭腦,納悶地摸了摸後頸,驚覺後頸火辣辣地疼,摸了一手血,手心還有一條黑色的細小蟲子在不斷蠕動。

王鐵匠頓覺十分惡心,甩手将黑蟲扔掉,立時被地上路過的巨型螞蟻将蟲子一口吞掉。

王鐵匠震驚地看着一切,好似出現幻覺……

啊!真的是幻覺!

皇城門口竟然有一頭犀牛,學人的樣子走路,竟還穿着人的衣服!

王鐵匠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頭大概身高七尺,穿着青灰色男子衣袍,身軀微胖的犀牛,正和那些巨型螞蟻一樣,也在給僵屍樣昏迷不醒的人們貼上黃紙符箓,并從那些人脖頸後面薅出一根根黑色的線蟲。

它身後,跟着一群玄門方士打扮的人,蓬萊春的老板娘和一衆小厮,還有一些……更加奇怪的東西……

比如一只斷了爪子的黑黃花紋三腳貓,還有兔子、貂、山雞,正在跟那頭犀牛做出一樣的動作……

這真的是幻覺嗎?

王鐵匠暈了過去。

天空之中,妖星枉矢已劃過很遠很遠,巨型掃尾依舊發出耀眼的赤金光芒。

這一次,桓安府兵、禁軍、平籴軍和一衆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黑雪散去。

變天了。

他們身後,藥犀大妖率一衆門徒,和玄門人士一起悄悄雙手捏訣,還在望天的衆人只覺眼皮發沉,随即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一切歸于沉寂。

***

翌日,桓安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昨夜,起義軍進攻桓安皇城,桓帝和國師淩元子于亂戰中身死。

更荒謬的是,桓帝和淩元子原來才是豢養妖蠱,引起百妖之禍的人,他們僞裝了十幾年賢君良臣,還接連嫁禍害死了司辰令應賢、嘉善皇後、太子、杜時衡将軍和五千将士,連荔西萬韶的千人礦難也是他們一手造成!

甚至,桓帝的皇位,都是害死手足同胞懿王晁銳得來的!

“我就說,昨天晚上那不是做夢,就是妖星枉矢!枉矢現世,天下大亂!”

“搞了半天,全是那狗皇帝和國師在騙我們!百妖蠱根本就是他們聯合養的,我就說應賢大人那麽兢兢業業的一個好官,怎麽會突然豢養妖蠱害咱們!”

“怪不得昨天晚上黑得那麽早,原來是狗皇帝用妖物作祟,那狗皇帝該不會本來就是妖物變的吧!”

“說不定就是,我記得昨晚做夢,還看見好多螞蟻和一堆像人一樣行動的奇怪動物,不過他們好像是在救人,簡直離了大譜!”

“我也做了同樣的夢,感覺都不是夢了,也太真實了!”

***

史書載:

承安元年四月初十夜,妖星枉矢現世,桓帝并國師淩元子馭蠱兵禍國,崩于亂兵之中。

大将軍章慎引平籴之師入桓安,平蠱兵之禍,誅邪佞君臣,救民于水火,群臣奉其即天子位,改元承安。

史稱“百妖解之役”。

作者有話說:

終于!一鍵三連了所有反派 大boss!老姚本來設定是要英勇犧牲的,可東倉鼠鼠強烈抗議,非要救活,好的好的,我是親媽,女主下章複活!還有一章正文結局,一章尾聲,已經基本寫完,修一下過兩天就更新,不會拖那麽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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