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同乘相邀(二更) “謝卿與孤同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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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翊此話等于是在問謝不為, 他前些日子所做之事,究竟是不是在站隊,是不是已經和太子共乘一條船。
謝不為神色一凜,雖陳郡謝氏之盛乃是因謝翊為皇帝重用, 相較其他世家自是更加親近皇權, 但一則陳郡謝氏畢竟仍在門閥之列, 自然不可能與世家割席而完全傾倒皇權,是故便要更加注重此中平衡。
二則,自古以來, 儲君之位實在敏感, 臣子并不能将皇帝與太子完全視為一體, 這也是孟謝兩府皆算親近皇帝卻不會與蕭照臨來往密切的原因。
若是謝不為當真是完全押寶在了蕭照臨身上, 定會為謝翊這句話而感到惶惶不安,因為這也是謝翊在告訴他, 你不可以代表謝家與太子綁定。
但謝不為最初雖是以此為籌碼得到了蕭照臨的所給的機會, 可這并非是他真正內心所想。
說的表面些膚淺些,無論是當時靈臺之中的那個聲音, 還是被謝席玉激怒後不想再讓謝席玉如此得意, 都可以說, 他就是想贏過謝席玉。
所以, 在世家對他皆是排斥、厭惡态度的時候, 他必須兵行險着,既然世家這邊短時間內不可能接納他,而他又接觸不到如今的皇帝, 那他就只能指望同樣身處困局的蕭照臨能給他機會。
可若是真要論他的本心,他畢竟是從現代而來,他能理解、領會甚至依從這個時代的運行法則, 但并不代表他是認同的,簡單來說,他心中沒有什麽世家什麽皇權。
有的,只是他自己。
在這個時代中,只有依靠自己緊緊抓住每一個機會,從而得到權勢與地位,才能獲得一些自由。
因此,他可以坦蕩地回答謝翊之問,“會,即使丹陽尹并非太子,但在面對丹陽百姓為貸利盤剝到甚至将要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時候,我還是會如此做。”
他一笑,燭火映在他眸中顯得格外灼灼,“況且不僅是我,若換做是叔父為郡府之官,也定然會如我這般做,甚至會比我做得更好。”
稍垂首似是羞慚,也似是玩笑,“不會鬧出這樣大的動靜,也不會到頭來,功賞全無,還得去皇陵自省半月。”
他但終究是正了正色,誠懇地再次看向了謝翊,“可畢竟是太子給了我為官的機會,所以,叔父所說的假設其實根本不存在,只要我還是郡府之官,所做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在外人看來自然不可能與太子毫無乾系,還請叔父諒解。”
謝翊稍有一怔,旋即再笑,搖了搖頭,“你呀,倒與你兄長一般,心思太多,不過,他是從來不願與任何人說,你倒是全然與我說了個清楚。”
語頓,繼續垂首收拾剩下棋局,略有低嘆,“我又何曾怪罪于你。”
謝不為心下一暖,垂首向謝翊一揖,“我此番惹出了許多事端,還連累叔父為我擔憂奔走,我實在慚愧。”
謝翊将棋盤上最後一顆棋子撥到了盒中,“叮當”一聲後,将棋盒放到了案邊,伸手隔着木案點了點謝不為的額頭,笑得很是慈愛,“六郎,忘了我之前與你說的嗎?”
是最初在鳳池臺,謝不為請謝翊替他安排,讓他可以見到蕭照臨的時候,他想要道謝,但謝翊說,“我既是你叔父,自然該為你謀劃,不必客氣。”
謝不為瞬間明了謝翊之意,心下暖意更甚,放下了手擡起了頭,還有些不好意思,只看着謝翊傻笑,竟不知要說什麽好了。
而謝翊看到謝不為如此模樣,也有些忍俊不禁,叔侄二人如此笑了半晌,原先室內的幽靜便不複再見,倒多了幾分生氣。
但在笑過之後,謝翊忽又神色稍斂,語意嚴肅,是為提點謝不為,“如今颍川庾氏已對你多有不滿,但他們畢竟為陛下母族,需得多顧念陛下之意,便沒對你發作,可你日後行事還是不可再如此冒進。”
謝不為低首應下。
謝翊的目光在掃過謝不為于燭光下更加昳麗的容貌之後,又在謝不為微微紅腫的雙唇上稍有停留,再一頓,輕咳一聲,斟酌着言語,低聲道:
“也需與太子保持距離。”
謝不為略有不解,疑惑地看向了謝翊。
謝翊已是正色,“你們,是君臣,也應當只是君臣,我謝家不敢做王家,更不敢比袁家啊。”
謝不為瞬間明白了謝翊之意,謝翊定是知曉了一些有關他與蕭照臨的流言,也誤會了他與蕭照臨的關系,才來委婉告訴他,不可再與蕭照臨有君臣之外的親近。
他頓時面色一紅,但也知道謝翊這才是真真切切為他的前途考慮,而并非如謝楷那般,将他視為“以色侍人”之流,完全不在乎他日後的前程。
謝不為這下便稍顯鄭重,俯身對着謝翊道:“謹遵叔父教誨。”
再擡頭,忽見謝翊兩鬓星星點點的白發,愣過之後,心生酸澀,謝翊如今也才年四十又三,竟就有如此多的白發。
這下他才對謝翊撐起陳郡謝氏這句話生有實感,正如他當初對蕭照臨所說的那般,如今陳郡謝氏的謝,并非是謝楷的謝,而是謝翊的謝。
自謝翊出山為官之後,陳郡謝氏才勉為一流世家,這其中,除了謝翊有當年解桓氏之亂的功勞外,也離不開謝翊這十三年來始終兢兢業業為國事操勞。
謝氏族人皆有好姿容,謝翊出山當年也曾以其風華傾倒臨陽,但如今,已是兩鬓斑白,風華不再,他頭上的白發也正是他飽歷風霜後的遺證,這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謝不為眼眶亦有一酸,且謝翊不僅要為國事勞碌,還要為他操心,此次回來也不過是專程為了提點他,生怕他走錯了路,毀了自己的前程。
謝翊自然看出了謝不為面上陡生的難過,他的神色中卻閃過一絲莫名情緒,但很快便笑着撫了撫謝不為的頭。
“說你心思太多是好事也是壞事,有些事不必多思多憂,去吧,早些回去歇息,明日還要去皇陵,那裏不便帶仆從侍奉,你要多多照顧自己。”
謝不為再有一拜,便依言退下。
他不知,謝翊居處的燭火亮了整晚,直到東方既白,謝翊又不加停留地回了鳳池臺。
天色大亮之時,東宮的馬車已至謝府,是來接謝不為去和蕭照臨彙合,再同去北郊皇陵。
謝不為毫不意外,也并沒有推辭,而是大大方方登上了東宮的馬車。
但到了北城門之時,卻是一驚,原因無他,而是這去往皇陵的陣仗實在是大。
雖蕭照臨乃是“戴罪”前往皇陵自省,但畢竟也算是儲君陵廟巡谒,不可随意*。
隊列最中間是儲君所乘的驷馬金辂車,由太仆卿親自駕馭,左右各有大将俱甲胄,踞于馬上,後有大批衛兵扈衛森然,屬車四十九乘,前有司南車、雲罕車、武剛車、皮軒車等,後有蹋獵車、大辇、耕根車、豹尾車等,乍眼看去,不見盡頭,蔚為壯觀。
另有東宮屬官分立兩側,辄越數百人,卻皆嚴整,只聞道樹上蟬鳴鳥啼,不聞絲毫其他雜聲,當真是威嚴堂皇不已。
蕭照臨亦盛服冠履,身着玄金色儲君衮服,羅衣羅裳,衣畫而裳繡,是有九章,又層層疊疊,繁複至極,還有各式組玉佩加身,只看一眼便覺得累贅,更別說是在仲夏如此穿着,雖不必蕭照臨親自行走,但只坐着定已是燥熱難耐,謝不為倒當真對蕭照臨有些同情。
不過,他自然不會将心中情緒顯露于面,下車之後便随着內侍所引,快步趨至蕭照臨車前跪伏參拜。
蕭照臨擡手虛撫,就有張叔親自扶起了他,如此禮後,謝不為便想回到車後,乘屬車往皇陵。
卻不想,竟被蕭照臨喊住,他只好站立原地,再對蕭照臨稍拜,靜聞蕭照臨吩咐。
“謝卿與孤同乘吧。”蕭照臨語調沉穩,但說出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皆有一驚。
雖說私下裏,皇室未必能比世家多哪些排場,甚至在大多時候都稱得上親和,就連皇帝也常與世家大臣同席而飲。
但在如此陵廟巡谒的大場合,君臣之別便大有講究。
即使功如琅琊王氏王丞相,在魏朝南渡之初,便有“王蕭共天下”的故事,但在面對天子同座相邀之時,也要推辭道,“使太陽與萬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以全皇室之威。
是故,從公而論,蕭照臨雖還不是天子,只是儲君,但同樣代表了國朝皇室之最尊,此番相邀謝不為同乘,實為大大不妥。
更何況,蕭照臨可以是那個元帝,可謝不為卻無琅琊王氏王丞相之功,便更加逾矩。
但,若從私而論,倒是略有不同。
蕭照臨與謝不為的君臣相好的傳言着實不算空xue來風,蕭照臨曾兩次大駕相救謝不為,而謝不為又是第一個留宿東宮正殿之人,在旁人看來,已算是坐實了他們二人的關系。
隊列中的世家子弟頻頻相顧,皆有戲谑笑意。
而前朝之中,皇帝出行駕巡也不是沒有過與寵妃同乘的先例,雖可算荒唐,但也并非少數。
且蕭照臨此番還夠不上天子出巡,若要與“寵妃”共乘,也可只算是風流之事,倒也不會太為人诟病。
謝不為自是能想通其中兩層含義,他倒不是覺得蕭照臨是為了拿他作“寵妃”,可能還是想在世家子弟面前顯示出儲君對他的看重。
但即使本意是好,卻也讓他為難。
畢竟這雙重含義必定是密不可分的,且好事者肯定更加願意以“寵妃”作釋,到那時候,他與蕭照臨的關系可真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他猶豫之際,蕭照臨隔着冕冠九旈白珠的視線陡然微冷,又再一聲催促,甚至還向謝不為伸出了手,黑色革制手套上的銀戒反射着太陽的光輝,有一瞬的刺眼。
“謝卿,快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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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太子陵廟巡谒出行規格參考《晉書》
*引自《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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