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鳴雁賞桂(一更) “懷君舅舅,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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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秋意便濃了起來。
謝不為無所事事地趴在直棂窗邊, 看着窗外天清雲淡,看着院中郁郁蔥蔥,看着金風掠過萬葉作響,看着水面楓葉邊緣微微泛紅。
莫名地, 他問身邊的阿北, “今日是何月何日了?”
阿北素來粗枝大葉, 并未察覺到任何異狀,低首豎起指頭就這麽掰數了起來,“六郎你是七月初九回的京, 當日便入了宮, 回來四天後, 也就是休沐後的第二日, 陛下的旨意就到了,你便一直待在家中, 轉眼又是休沐日了......”
他數到此, 剛好掰到了第十個指頭,便很是興奮, 忙擡頭看向謝不為, 邀功似的, “是七月十八了!”
謝不為的目光并未看向阿北, 而是一直落在水面楓葉上, 葉緣漣漪便映在了他的眸中。再有秋風過,楓葉如舟拂水,漣漪顫動, 他眼底水光亦随之粼粼。
良久之後,才悠悠一嘆,“原來我已經賦閑如此之久了。”
阿北疑惑地順着謝不為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之景, 又回眼看向謝不為,撓了撓頭。
“賦閑不是沒有官職的意思嗎?但六郎你如今可是門下省七品員外散騎侍郎,又怎麽能叫賦閑?”
這說的便是前幾日皇帝給謝不為的封賞——
落了謝不為丹陽郡府八品主簿之職,改晉為門下省七品員外散騎侍郎。
雖說明面上只晉了一品,但在魏朝官場中,卻是大大的越遷,因這恰恰是将謝不為從濁流改為了上等的清流。
可這也出乎了所有對朝局有所洞見者的意料。
以皇帝對陳郡謝氏、對謝太傅的态度,加上謝不為自己也有功在身,倒是不該只以清流閑職授之,畢竟這員外散騎侍郎多是給公卿、功臣之子的起家官。
這般,卻又像是将謝不為架在了空處。
衆人不免猜測,莫不是謝不為與太子的親近,導致了皇帝的不滿,才将謝不為從太子屬官之列調出,再随意給了清流閑職?
但,那日謝不為未得召便貿然入宮勸說太子,本是大大的逾矩之舉,可卻也不見皇帝任何追究。
且連帶着對太子長跪紫光殿外之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絲毫沒有責罰之意。
如此聖意矛盾,一時之間竟教所有人都看不清皇帝的真正想法。
而謝不為也是其中之一。
若不是謝翊曾傳話給他,說之後皇帝會對他另有安排,讓他先安心休養一段時間。
他便當真會以為是自己惹了皇帝的不滿,才招致在他看來完全是明升暗降的“賞賜”。
可即使有了謝翊的安撫,整日無所事事待在家中的感覺也并不好受。
他的嘆息便似這秋風陣陣,嘆得神經大條的阿北也終于察覺到了謝不為心中的不郁。
阿北不免有些焦急,在謝不為身後來回踱步,是在想如何才能讓謝不為開心起來。
倏然間,像是靈光一閃般,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趕緊湊到謝不為身側。
“六郎,聽說南郊的桂花都開了,有座叫什麽鳴雁園的園子裏桂花開得最好,不如我們去那裏瞧瞧吧?”
“鳴雁園?”謝不為猝然側身,望着阿北,“你從哪裏知道鳴雁園的?”
鳴雁園正是河東孟氏的祖産。
阿北粗眉一皺,回想了許久,才道:“就是前兩天,我上街采買府中用具,遇到了一個面善的人,恰好與我同行采買,便聊了幾句。
他說他的主子準備在休沐的時候去鳴雁園賞桂花,這次出來就是為此添置一些東西的,還說,園子的主人很是和善,誰都可以去那裏賞花。”
謝不為聞言面上憂愁頓時雲散,他知曉,阿北口中的面善之人,就是替孟聿秋傳話之人。
如此倒是因為謝翊在前些日子對他有過特意的囑咐,讓他除公務外,不要與孟聿秋再多有往來。
是故,他和孟聿秋便只能通過各種迂回方法見面。
而這回,便是孟聿秋在約他一同去鳴雁園賞花。
想到此,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又垂眸掩住了眸中喜色,默了片刻,才故作矜持地點了點頭,“那便去這鳴雁園吧。”
阿北見謝不為明顯神情緩和,也顧不上思慮這其中的緣由,應聲之後便去準備了。
南郊向來是游山玩水、賞花觀景的好去處,各種時令花卉應有盡有。
而如今,也正是丹桂飄香十裏的好時候,越近南郊,桂花香味便越濃厚。
等到了鳴雁園附近,桂香濃得好似落了他滿頭,行止之間,都有風挾桂香繞身。
謝不為在下車之後就讓阿北和慕清連意在園外等候,說是未經鳴雁園主人的允許,不請自來已是失禮,便不好再帶他們入內。
阿北自是連連點頭表示贊同,但慕清連意卻在謝不為入園之後,面色複雜地相顧一眼。
之後,連意便找了一個由頭先行離開了。
園深水榭中,桂枝疊影處,一道墨綠色的身影漸入謝不為的眼簾——
秋水繞足,金桂萦身,皆動如流風,但那道身影卻保持了一種靜默的姿态,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謝不為無端察覺出了孟聿秋身上的些許落寞之意,讓他不禁聯想到七月初九鳳池臺竹林間的那一幕。
可當孟聿秋聽到步履聲轉過身來,再對他溫和一笑的時候,這點莫名的落寞之意便只像是謝不為的錯覺,讓謝不為再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謝不為便顧不得心頭短暫的疑惑,快步向孟聿秋走去。
甫入水榭,就聞到了孟聿秋身上更為淡雅的桂花之香。
因是孟聿秋在此處站得久了,桂香便沾染其身,甚至壓下了孟聿秋身上原本的竹香,倒是有些新鮮。
他站定在孟聿秋身前,佯裝不識,歪頭谑言:“在下誤入此處,不知歸路,卻不想,竟在此遇到了桂中君。”
孟聿秋略有一怔,旋即笑嘆,走近了謝不為,垂首點了點謝不為的鼻尖,言語之中盡是笑意,“鹮郎是裝作認不得我嗎?”
謝不為皺了皺鼻子,再“哎呀”了一聲,拽住了孟聿秋的衣袖,些許細碎桂花便飄然落下,“懷君舅舅怎麽這麽掃興,我與你可是不能‘往來’的,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可就不妙了。”
他清眸一轉,又負手而立,輕咳兩聲,“但我今日見的可不是懷君舅舅,乃是偶遇的君子,自然便無事了。”
孟聿秋失笑擺首,“豈能如此,旁人可不會識不得我的面容。”
謝不為聞言沉吟片刻,再狡黠一笑,從袖中拿出了一條黑色的發帶。
這是因為他近來賦閑在家,有時也懶得讓阿北為他梳頭,卻又耐不住阿北總是催促,便乾脆将常用的發帶塞到了袖中,好讓阿北消停。
他将發帶捋順之後,便綁在了眼上,面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但他卻絲毫不畏,反而兩靥笑渦更深,“我看不到你的面容,自然就不知道你是誰了。俗話說得好,不知者無罪,這般,就算旁人瞧見了,我也能說我不知道今日見了誰。”
這顯然是一種詭辯,但孟聿秋卻沒有反駁的意思,只是在無奈笑嘆。
謝不為玩笑開夠了,便想讓孟聿秋替他摘下發帶,但在此時,卻聽得竹修的聲音,“主君,有人在外頭候着您。”
謝不為猜不到竹修話中隐去的人是誰,也沒有興趣去猜。
但他知道,孟聿秋身為一國之相、尚書之主,向來公務繁忙,即使是休沐,也多在鳳池臺中處理各種案牍。
此次好容易偷閑來此與他相見,卻也免不了被公務追上門來,而這,也是在謝不為的預料之中的。
故,他便不等孟聿秋開口,就主動道:“懷君舅舅先去忙吧,我就在這裏等你。”
孟聿秋捋了捋謝不為鬓邊的碎發,“那我幫你摘下發帶吧。”
但謝不為卻不依,還撅了撅道:“不急在這一時。”
再輕咳一聲,半垂下頭,面浮緋色,語輕似喃,“摘發帶可不能這麽随便。”
孟聿秋領會了謝不為話中的暧昧深意,輕笑出聲,“好,那就等我回來。”
再扶着謝不為坐到了水榭中的木榻上,又叮囑了兩句,才匆匆離開。
在步履聲消失之後,一陣秋風吹來,謝不為竟打了個寒顫。
按理來說,七月的秋風最是舒暢惬意,但因着謝不為本就身體孱虛,即使時常用藥溫補,可還是免不了比常人更加畏冷畏熱,且近來尤其明顯。
是故,這秋風對謝不為來說,還是涼意太過。
不過好在孟聿秋自然替他考慮到了這些,臨走時還特意将為他準備的大氅放在了榻邊。
他便乾脆躺了下去,再蓋好大氅準備小憩。
反正他現在什麽也看不見,還不如再睡一會兒。
在蓋着大氅之後,氣溫才剛好适宜,而這些日子的煩悶憂慮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夜裏睡覺也很不安穩。
但當他聞到大氅上屬于孟聿秋的淡淡竹香之後,心裏的一切負面情緒竟都消解,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片刻之後,他就睡了過去。
可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了他。
由于他現在視力受限,嗅覺便格外靈敏。
來者雖未出聲,但一身桂香不錯,只是比孟聿秋走之前淡了許多,應當是因為外去走了一趟,桂香便自己消散了吧。
他本想起身,可又身體犯懶,索性就這麽繼續躺着,只對孟聿秋的方向伸出了手。
“懷君舅舅,你抱我起來吧,還是和我一塊躺着?”剛睡醒的聲音格外的沙啞,也格外多了幾分癡纏之意。
但在他話落幾息之後,卻既沒有聽見孟聿秋的應答,也沒有聽見孟聿秋靠近的腳步。
他如遠山般的淡眉一颦,以為孟聿秋是還在思索方才處理的公務,便更是放軟了聲,想要引起孟聿秋的注意:
“懷君舅舅,南郊的路太過颠簸,我身上好酸啊,你來幫我揉揉吧。”
此句實在有些暧昧露骨,從前只要他如此,孟聿秋就一定會過來抱他。
可此時,謝不為卻還是沒有等到孟聿秋的反應。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到在他說出這句話後,水榭內的秋風竟更涼了一些。
謝不為語有疑惑,“懷君舅舅,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不如和我說說?”
可水榭中的另外一人卻依舊保持了沉默,唯聞風過花林的簌簌之聲。
像是秋風的涼意滲透進了大氅之中,謝不為只覺背脊一陣發寒,卻還是強自鎮定。
他慢慢摸索着坐了起來,大氅由此堆落在他的小腹前,他便将手藏在了大氅中,暗暗掐了掐掌心,以保證言語的沉穩,不至于“打草驚蛇”。
“懷君舅舅,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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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上十二點之前會有二更~
感謝在2024-03-31 23:56:45~2024-04-02 16:51: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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