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守城之戰(終) “就和我一起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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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難得的一個秋日晴空。
可惜, 眼前的一切卻皆被血色浸染。
謝不為一雙泛着淡淡血色的眼眸中,映着城下累累血肉與白骨。
有些,尚能分辨出是頭顱、是手臂、是腳足,是各種殘缺的斷肢軀體。
但更多的, 卻是仿佛已與地上的泥濘、血污融在一起, 辨不出任何肢體形狀的血肉。
理應是會恐懼的。
無論是誰見到這一幕, 都會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仿若人間煉獄的地方。
可此時的謝不為,卻沒有生出絲毫逃避之心。
他自然不是不懼死,也并不認為他留下來就可以扭轉如今的死局。
而是, 他知曉——他不能退。
在他身後的孤城中, 還有千餘百姓, 千餘已經飽嘗過各種苦難的百姓。
一旦棄城, 在兇殘的海盜面前,這些百姓便将會再無任何活路。
而這座孤城, 也終究不是真正于世隔絕的孤島, 而是能通向會稽、通向臨陽,乃至于通向整個揚州、整個魏朝的大門。
若是讓海盜占據此城, 以孫昌對朝廷的恨意, 以及五鬥米道的號召力, 海盜之患便終将演化成席卷全國的叛亂。
屆時, 就算國朝終能平定此亂, 但又會有多少軍士、多少百姓死于這場叛亂。
即使他認為自己并非救苦救難的救世主,而僅僅是一個普通人,一個阻擋不了海盜攻城的普通人。
但無論是這段時日在鄮縣的所見所聞, 還是從前謝女士的言傳身教,他都做不到将這些已經發生的苦難,還有未來可能發生的苦難熟視無睹。
尤其是, 如今的死局,也并非與他一點乾系沒有。
是為這身處局中的責任感,也是為了彌補他自己的過錯——
他都不能後退分毫。
而他心底也同樣仍有希望。
或許,只要他可以再多堅守一會兒,永嘉的戰艦援軍便會到來。
那麽,一切一切更加糟糕的設想也就不會發生。
這其中的道理并非他一人知曉。
劉二石、慕清、連意,還有在場所有的軍士,自然也都清楚。
是故,在他說出“我來迎戰”這句話之後,便也再無人勸說他棄城撤退。
慕清連意相顧一眼後,齊齊來到謝不為面前,“奴願護衛六郎周全。”
謝不為的目光緩緩移到了海盜陣列後方,凝視孫昌一瞬,手中長劍微動,寒光一閃,“好,那就助我沖破賊寇之陣——”
“殺孫昌!”
他旋即轉身,往城下而去,字句铿锵。
“慕清連意領府兵與我沖殺,劉校尉率軍士在後,務必守住城門。”
而就在他走到城門後之時,忽聞有踏踏馬蹄向此奔來。
謝不為心下一凜,舉目望去,煙塵散盡之後,竟是一衆裝備精良的士兵。
為首者迅速飛身下馬,于謝不為面前單膝跪倒,略有些氣喘籲籲。
“臣乃東宮衛統領鄭舟,特奉太子之命,率五百東宮衛兵,前來助寧遠将軍殺賊破敵。”
謝不為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太子?”
鄭舟見狀立刻向謝不為雙手奉上東宮令牌,“三日前,鄮縣驿兵将海盜情況禀至朝中,太子不等陛下與諸臣決斷,便命我等即刻啓程前來相助。”
謝不為緊攥着令牌,但未等他再有反應,“嘭”的一聲巨響傳來,瞬即有嗆鼻的黑煙沖天,漫入城中。
謝不為神情凝重,因他知曉,這是海盜手中的火藥又一次成功爆炸了。
他便不再有任何猶疑,速命鄭舟及其身後東宮衛,“善戰者與我一道沖鋒破陣,其餘則留守城門,不讓賊寇能進分毫。”
衆軍應如雷鳴。
如今,城中是有近八百軍士,此戰勝算便大大提高。
即使暫不能将兩千海盜皆斬于城外,但定能沖破海盜陣列,殺孫昌。
城門随令而開,黑煙淡去,即有戰馬如鬼魅越出。
是鄭舟奮勇自告為前鋒,率東宮衛破敵在前。
一時之間,馬蹄踐踏之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四起。
很快,密密麻麻的海盜陣列便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謝不為看準時機,與慕清連意一道沖入其中。
府兵們也都骁勇異常,不過片刻之後,就将海盜陣列後方殺了個乾淨。
而孫昌似是沒想到城中竟有“神兵天降”,在還未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便被慕清連意帶領的府兵團團圍住。
孫昌手握一柄鐵環大刀,怒視被府兵護在中間的謝不為,而其左眼白紗也漸漸滲出血來。
“無恥小兒,竟敢詐我!”
謝不為并不屑與孫昌解釋,當即一揚馬鞭,高舉長劍,向其殺去。
可孫昌身邊海盜也都是勇猛之輩,不過幾十餘人,竟能與近百府兵打得有來有回。
雖是且戰且退,但竟當真将孫昌一路護送至了海邊。
而海邊泊有一船,上面另有海盜接應。
謝不為如何不明白孫昌的意圖,此人實在可怕,即使覺得自己已是勝券在握,但心思謹慎過人,竟還是為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此戰不成,則乘船逃回舟山。
而其此舉也是表明,此戰也并非海盜傾巢出動,舟山上一定還有不少海盜留守。
若是讓孫昌逃回舟山,即使有永嘉戰艦援軍相助,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攻下舟山,盡除海盜。
謝不為當即下令,揚聲高呵,“斷其後路!不能讓孫昌靠近海邊!”
但沒想到,孫昌在聽到謝不為此聲之後,竟桀桀狂笑起來。
他左眼白紗已完全成了血色,面容十分猙獰,“無恥小兒!別以為這區區百餘人就能攔住我的退路。”
說罷,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包一掌大小的褐色布袋,高舉在身前,“你一定知曉這裏面是什麽吧!”
他看着手中的布袋,單獨露出來的右眼中竟有癡迷之色,似是在回憶什麽讓他極其愉悅的場景。
“早在十多年前,我就發現了此物,後命人不斷地改進研制,才偶然得到了這麽一些可以穩定爆炸的粉末。”
他陡然用透着狠色的右眼看向了謝不為,滿是血污的唇角高高揚起。
“但你恐怕不知,當年,我就是靠着這其中不足十一的量,就炸死了舟山上所有不肯歸順于我的人。”
說着說着,他笑得愈發猖狂,“你猜猜,如果我現在就點燃我手中的粉末,你們還能逃的出去嗎?”
慕清連意聞言眉頭一皺,立刻駕馬擋在了謝不為身前。
孫昌輕蔑一笑,“別掙紮了,就算你們現在轉身就逃,也逃不出爆炸的範圍,只能與我——”
“同歸于盡!”
他的神情逐漸放松下來,擡了擡眉,又捏了捏手中的布袋,“但是嘛,我還不想與你們同歸于盡,只要你們現在原地不動,讓我順利回舟山,我便也放你們一條生路,如何?”
謝不為目色幽深,即使聽到了孫昌的威脅,也只是端坐馬上,居高看着孫昌。
面上未有任何懼怕之感,甚至是有不屑輕慢的态度。
孫昌的笑瞬間凝滞在了臉上,神情愈發癫狂,握着布袋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你不信?!”
他語頓,再開口,言語更是狠厲,完好的右眼之中竟也有血色溢出,“是,你不信,當年他們也不信。”
“可那又如何?當年舟山之上,兩千多人,不都死在了這一彈指的粉末之下?”
他顫抖着掏出了腰間的火折,“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陳郡謝氏的六公子,是當今謝太傅的親子侄......”
他于慌亂間瞥見了謝不為還是不為所動的神情,面容便有一僵,忍不住晃動手中的火折。
“你是該有大好的前途,何必與我死在這小小鄮縣?”
他又回首望了望已被府兵們制服的海盜,突然崩潰大喊道:“我也是被逼的!當年我的叔父與你叔父一般,兢兢業業為朝廷做事,沒有任何不臣之心......”
“可,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後,不分青紅皂白,就讓建安王殺了我叔父,還要将我琅琊孫氏一族都趕盡殺絕!”
“我也只是想活下去啊!”
他單手抛下了火折上的蓋子,将布袋與冒着點點火星的火折一同高舉。
“你要是再逼我,我就與你一起死在這裏!”
慕清連意皆有一駭,是想帶着謝不為立刻撤退。
可謝不為仍是沒有任何動作,只在孫昌話盡之後,才淡淡開口,“是,你逃出臨陽是被逼的,但就如你所說,你殺了舟山上兩千多人,也是被逼的嗎?”
他呼吸一頓,終有咬牙切齒之意。
“只是想活下去,就要殺了舟山上兩千多人,就要殘害奴役許村兩三百無辜百姓,就要和琅琊王氏勾結,不惜害了整個鄮縣,也要奪城嗎?”
孫昌一怔,但很快,仰首狂笑起來。
“好好好,看來你當真是不想活了,那麽——”
他将手中的火折傾下,火星當即散出,飛舞在半空中,眼看就要觸及布袋。
“就和我一起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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