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殺父仇人 “為化乾戈而來。”……
關燈
小
中
大
話落風起, 桓策肩上的鷹隼直勾勾地盯着謝不為。
鷹眼中的瞳孔格外漆黑,銳利、森冷,與之對視,難免不寒而栗。
可——
謝不為反倒正色, 他緩緩上前, 眉目之上的白霧消散, 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眸,雖面色蒼白,眼下淡青, 但瞳仁微動間, 眸光竟要比亭外金色的陽光還要明亮:
“為化乾戈而來。”
聲落之時, 清風忽疾, 恍惚有萬葉千樹,迎風作響。
桓策劍眉壓下, 眸似鷹目, 看謝不為分明一副久在病中的孱弱之相,卻偏偏神色自若, 端立亭中, 不卑不亢, 又身着耀目的赤紅長袍, 便仿似一枝風雪中傲然不敗的梅花, 正在他的面前粲然盛放。
——為他所說的那一句“化乾戈”,增添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桓策淡淡收回眼,目視盞中起伏不定的茶末, 輕笑了一聲:“化乾戈?”又一嘆,“我谯國桓氏與你陳郡謝氏之間的乾戈啊......”
他擡起頭,重新看向謝不為, 眸中多了一絲玩味:“那你是覺得你叔父當年做錯了,所以現在來向我求和,是嗎?”
謝不為神色未變:“太傅當年并未做錯。”
桓策眸光一冷,鬼魅般的人影似有一動。
“我今日所為,正是與太傅當年一樣,都是為了化天下之乾戈。”
“天下之乾戈?”鷹隼振翅飛到欄杆上,桓策直脊站起,木案随之一震,茶盞晃動,白霧愈濃。
他緩緩走近謝不為,白霧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風聲裏,也聽不清彼此的氣息。
謝不為能感到桓策正在俯身靠近,卻依舊一動未動,直到白霧散去,桓策與他相隔不過咫尺,一雙銳利如鷹目般的眼睛正一錯不錯地凝視着他。
“謝公子——”桓策拖長了音調,便使得接下來的話多了幾分輕佻的意味,“說來不巧,我曾偶然聽聞過一些有關謝公子的傳聞,道是謝公子風華絕代,京中權貴無不傾慕。”
他擡起手,似欲觸碰謝不為的臉頰,卻在最後關頭,只用尾指輕輕挑起一縷垂在謝不為肩頭的長發,氣息淺淺擦過謝不為的額頭:
“今日一見——”
桓策言語、動作中透露出的暧昧之意幾乎濃到将有實質,換做一般人被如此對待,要麽暴跳如雷,要麽深感羞慚,要麽......與之一拍即合,順之從之。
可謝不為卻依舊無甚反應,神情淡然、目光澄澈,微微仰首,靜靜地看着桓策的一舉一動,像是......早有所預料,便有所準備,不過是在等待驗證心中的想法罷了。
桓策似乎也察覺到了謝不為心中的想法,卻也不氣不惱,緩緩放下了手,方才的輕佻、暧昧便立即随之收束:
“......今日一見,方知傳聞果真不可全信。”
桓策側過身,走向欄杆,他雖不再看着謝不為,但那只鷹隼卻依舊直勾勾地盯着謝不為。
桓策站定欄杆前,眺望在陽光下閃爍如銀帶的江水,謝不為順着看過去,才發現,原來,桓府就建在離長江岸口不遠的地方。
“桓某從未想過,謝公子竟志在化天下之乾戈。”
“可口說總是太輕——”他突然轉過身,目光與鷹目一齊落到謝不為身上,勾唇一笑,“那就勞煩謝公子,證明給我看吧。”
-
回到州府裏的院子之後,一連七日,謝不為都閉門不出,只将自己關在書房裏,夜以繼日地翻看江陵乃至荊州的地方文書。
這可将阿北與連意着急壞了,連番上陣勸說謝不為早些休息、保重身體,可謝不為總是耳朵聽到了,點過頭之後,依舊我行我素地沉溺于堆如山高的文書之中,若不是阿北與連意天天求着哄着,恐怕謝不為連一日三餐與湯藥都不會記得。
這日,阿北終于又得了一個借口,這次不僅夥同連意,還強硬地拉上了慕清,推開書房的門,一起湊到謝不為的案前。
阿北與連意本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卻沒想到,這次,謝不為見他們進來,竟主動放下了手中的文書,還拿起一旁的羽扇,慢悠悠地扇了起來。
因房中炎熱,州府又不比在自家府中,冰塊供給極少,所以謝不為便只着一件素白單衣,頭發也只是簡單地用錦帶束了起來,斜斜垂在肩前。
雖依舊有些病态,卻莫名比前幾日多了幾分悠然自得的飄逸之感,兩廂結合,竟美得恍若天宮月仙。
阿北三人當即愣住了,還是謝不為輕輕用羽扇點了點阿北的額頭,微微笑道:“何事?”
阿北這才回過神,忙膝行至謝不為身側,殷勤地接過羽扇,替謝不為扇風:“六郎,又有世家派帖請你與宴了。”
連意也趕忙跟上,拿過另一柄羽扇,在另一邊替謝不為扇風,再自然而然地接過阿北的話:“而且啊,這次還是徐氏!”
阿北與連意說的是這七日來,江陵士族對謝不為突然“空降”的态度。
因着桓策向來不接納任何朝中之人,更何況谯國桓氏與陳郡謝氏之間的仇怨幾乎天下皆知,便即使謝不為僥幸入了江陵的地界,他們也猜測不過三日,謝不為定會暴斃在州府。
然而,三日之後,謝不為不僅好好活着,還似乎步入了正軌,整天忙于公務,即使只是在看一些用于交接的文書,但卻代表了桓策接納、或者說至少是容忍的态度。
這下子,江陵士族便不得不對謝不為另眼相看了,不管抱有何種心思,陸陸續續地,有一些世家開始主動邀請謝不為參加當地的宴會,只不過謝不為實在忙得頭都不能從文書裏擡起來,便教阿北他們直接回絕了。
而連意所強調的徐氏,便是江陵士族中名望最高的世家。
江陵不似魏朝其他郡縣,地方士族或皆為北來士族,或北來士族與本地士族共存,而是除了谯國桓氏以外,只有本地士族。
其中,徐氏、柳氏、林氏三族勢力最強,又以徐氏名望最高,隐有一呼百應之勢。
謝不為挑了挑眉:“徐氏?”
阿北看謝不為難得這麽肯接話,趕緊繼續道:“是啊是啊,正是徐氏的管家親自來送的請帖呢!雖說我們陳郡謝氏不必将這些江陵世家放在眼裏,可畢竟我們現在人在江陵,若是連徐氏的面子都不給,怕是之後會有一些麻煩。”
謝不為似笑非笑,睨着阿北:“誰教你這麽說的?”
阿北頓時洩了氣:“是連意,好了,我好不容易才背會了這些利害,六郎你就不要揭我的底了。”
連意跟着笑了起來:“我就說,就算這些話讓給你與六郎說了,六郎也不會覺得是你想出來的。”
阿北瞪向了連意,兩人作勢又要打鬧起來,這時,慕清卻突然開口:“六郎,徐氏的宴會要去嗎?”
阿北與連意瞬間安靜下來,連手中的羽扇都忘了繼續打,只眼巴巴地望着謝不為。
謝不為環視他們一圈,又故作高深地沉吟了一會兒,将阿北與連意的期待拉得很長很長,最後,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自然要去。”
阿北與連意立即歡呼:“六郎終于願意出門了!”
歡呼才止,連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開始連連對阿北使眼色。
阿北接收到後,怔了好一會兒,才一拍腦袋:“哦還有,六郎,連意讓我問你......哦不,是我想問你,你這些天,這麽辛苦地看這——麽多文書,是為了什麽呀?”
阿北與連意問得誠懇,但謝不為不僅沒有正面回答,還像是臨時起了別的興致,沒頭沒尾地對阿北反問道:“那我問你,如果你的‘殺父仇人’突然接近你,你會有什麽反應?”
阿北根本沒有心思多想,頓時憤憤不平起來:“那我一定立即殺了他,替父報仇!”
謝不為點點頭,再對連意:“那你呢?”
相對于阿北的脫口而出,連意則稍稍思索了一下,再略顯謹慎地回答道:“如果對方不是為了尋死,那麽,就一定是帶着某種目的而來,我會先觀察他的目的,之後,再尋機會殺了他。”
謝不為颔首,卻仍不置可否,再移目看向慕清:“那你是怎麽想的?”
慕清恭敬地答道:“奴沒有想法。”卻在短暫的停頓後,又突然繼續道,“但奴可以鬥膽猜測六郎的想法。”
謝不為饒有興趣:“哦?”
慕清眉目低垂,愈顯恭敬:“如果‘殺父仇人’是帶着某種目的而來,那這個目的一定是超越仇恨本身的,而且,被接近者也一定是達成這個目的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那麽,與其直接殺了這個人,還不如借此機會,将這個人化作一柄無往不利的刀,用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謝不為拊掌而笑:“慕清啊慕清,看來是我從前小看了你。”
面對謝不為的誇贊,慕清卻并未再接話,而只俯身稍拜,再默默退至一邊。
在聽完慕清的回答後,阿北還是不明白,眉頭便皺得快要比山高,而連意則是有些似懂非懂,猶豫一瞬後,小心翼翼地問道:“六郎,你是要做桓策手裏的刀嗎?”
謝不為笑了笑:“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阿北趕緊問道:“各取所需?那六郎你的需求是什麽?桓策的需求又是什麽?”
謝不為豎起食指,送至唇前,略帶神秘地“噓”了一下。
就在此一瞬,窗外黑影一閃,似有鳥雀撲棱飛過。
謝不為這才指了指案上的一卷文書,清眸之中似有波光粼粼:
“都在這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