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江邊招魂 他怎麽會在這個世界有這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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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不為抱着阿北的衣服下了車, 停住,望向不遠處的江面。
盛夏午後,江邊潮濕悶熱,偏斜的日光落下, 水面上竟騰出一層淡淡的煙, 飄渺而奇異。
身後的嘈雜忽地沉寂下來, 謝不為走近,走入江邊亭中,那層淡煙倏地濃了起來, 從中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沙沙聲, 仿似有人在竊竊私語。
一瞬間, 無數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記憶畫面又再次向他湧來——這些天來, 時常如此。
謝不為在這些日子裏,忍着莫大的痛苦, 花費許多的時間, 才勉強從中梳理出一段連續的記憶——
會稽莊子的布局很是精巧獨特,亭臺樓榭散落在各處景致中, 傍山濱江, 圍湖曲溪, 以求達到複返自然的境界, 為諸多名士所向往。
但對只有五六歲的謝不為和阿北來說, 領悟其中的精妙顯然太難。
他們只知道,這些建在山中林中的漂亮房子是天然可供玩樂的地方,常常要玩到阿北的母親或是謝臯親自來找, 才曉得該回去吃飯、睡覺了。
莊子裏的大人各有事務要忙,自然有看顧不到他們的時候。
而謝不為主意多,阿北又膽子大, 兩人玩在一起,雖謝臯多有叮囑,可他們偶爾還是會闖出一些禍來。
在不知道第幾次釣魚空手而歸之後,六歲的謝不為難過了許久,心裏實在放不下山腰那片湖水裏幾條巴掌大的小魚,便萌生了要拿網下水去捉的念頭。
他和阿北一拍即合,分工明晰,他負責瞞過大人拿網,阿北負責下水捉魚。
兩人又一次來到湖邊,謝不為站在岸上,指揮阿北如何圍追堵截那幾條小魚。
但阿北實在空有一身蠻力,幾次嘗試,都完全不得章法,到最後,連那幾條小魚都像意識到阿北對它們造不成任何威脅一樣,主動了靠近阿北,圍着他游來游去。
——挑釁!
這簡直是挑釁!
小小的謝不為哪堪忍受這種挑釁,一氣之下,只脫了鞋就跳入了水裏,接過阿北手中的網,追着其中一條離岸最近的小魚跑。
可沒在水裏跑幾步,謝不為就腳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邊的水位其實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謝不為的身子素來孱弱,個子也比阿北矮上一頭,這麽一跌,整個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沒了。
縱使阿北及時把謝不為從湖水裏撈了上來,謝不為也被水嗆得不輕,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發呆,直到謝不為斷斷續續開口,教他去喊大人過來,阿北才回過神。
等謝臯匆忙趕來時,謝不為已經咳到進氣多、出氣少,小小的身體不斷顫抖。
莊子裏鬧了好一陣人仰馬翻,甚至驚動了謝翊。
所幸,謝翊帶來的大夫醫術高超,謝不為最後并無大礙,只是難免連續高燒了好幾日。
等謝不為身子好轉之後,阿北的母親便拎着阿北來找謝翊與謝臯請罰。
謝不為卻率先認錯,将一切問題歸結到自己身上,并保證再也不會和阿北做危險的事了,謝翊與謝臯便也不再追究。
自那之後,謝不為和阿北徹底安分下來了。
只偶爾,謝不為還是會偷偷溜到那片湖邊,靜靜地看那幾條小魚。
看了一年又一年,湖裏的小魚逐漸長大,岸上的謝不為也逐漸長高,一直到他十八歲那年,離開了會稽莊子,前往臨陽謝府,便再也沒見過那幾條魚了。
……
這段記憶太過生動、完整,謝不為根本不可能懷疑這并非他親身所經歷的事。
可是。
他怎麽會在這個世界有這樣一段記憶呢。
謝不為微微動了一下,視線從江面移至遠處的橋上,但思維卻仍困在混亂、繁雜的記憶碎片之中。
忽然,腦海中的所有畫面開始褪色、淡化、消失。
謝不為由此墜入了無盡的混沌與無聲的虛空。
他的腦中不再有郁郁蔥蔥的山林、不再有活潑可愛的魚兒、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或物,他越要追尋,虛無便越将他圍困……
“六郎。”連意的聲音突然響起,謝不為猛地一驚,将他從虛無拉回了現實,“該……喊名字了。”
潮濕的風吹動他懷中阿北的衣袍,簌簌的,像是一聲聲輕嘆。
風又拂過他的臉,淚痕發涼——疼。
像是一柄鋒利的匕首,在他的臉上剌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他怎麽差點忘了,今日,是阿北的頭七,他該在江邊,喊阿北的名字,好讓阿北的魂魄可以回來看他一眼。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這才驚覺,疼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占據了他的五感。
又是一陣眩暈襲來,謝不為緊緊攥住了阿北的衣服,試圖抵抗,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忽然,遠處橋頭一道人影浮現——
“阿北——”謝不為聽到了自己沙啞的聲音。
他眨了眨眼,淚水滾落,拼命地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阿北!阿北——”
尾音飄蕩,散入江煙,落入嘩嘩水流之聲中,恰如那年,他站在岸上,一聲一聲喚着“阿北、阿北”。
記憶裏的聲音由稚嫩變得清朗再變得……沙啞。
“啪”,最後一滴淚落下,眼前終于清晰——可是,橋頭上那道人影卻不見了。
漸落的日光透過謝不為素白的哀服,給他單薄的身影籠了一層朦胧的清光,看上去十分不真實,像一團雲,風一吹,便要散了。
桓策踏入江口亭中,沉默片刻,道:“謝公子,節哀。”
謝不為沒有立即應答,眼見江面那層淡煙漸漸散去了,才回過身。
他面龐冷白,兩眼通紅,披散的烏發在風中微微飄揚着,清冷、脆弱,卻平靜又堅定地看向桓策,開口道:“有勞使君了。”
連意随着這聲,接過謝不為懷中阿北的衣服,然後與慕清一道退了下去。
亭中頓時只剩謝不為與桓策二人。
“謝公子應當再休息幾日。”桓策道,“有些事,其實并不急于此一時。”
謝不為走近桓策,在他面前坐到亭中席上,而後擡首,聲音依舊平靜:“使君有話要問我,而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得到答案。”
桓策沒再多說什麽,斂袍落座,看着謝不為的眼睛,問:“謝公子是如何知曉,我……谯國桓氏亦有北伐之志的。”
他又輕笑,“畢竟,自先考篡而敗之後,全天下都認為,桓氏所為,不過狼子野心罷了。”
謝不為沒有猶豫:“若是桓氏所為,只為一族興盛,當年,桓将軍便不必大動乾戈,土斷九州,令臨陽之外的百姓,在這十幾年中,能夠多幾分安穩度日了。”*
桓策先是一愣,随後竟不可自抑地大笑起來:“家父若還在世,恐怕定要與謝公子促膝長談啊。”玩笑完又道,“那謝公子想問我什麽?”
謝不為側過身,亭外幾只鷹隼徘徊江面不止,其姿态并非嬉戲,而是在觀察四周。
自至江陵的第一日起,謝不為就見識過一直跟随在桓策身邊的幾只鷹隼。
起初,謝不為以為這些鷹隼不過是桓策所豢養的猛禽玩物,但不過第二面,謝不為就推翻了這個猜測——桓府中,比桓策的眼神更要專注的,是一雙鷹眼。
這絕非僅供貴人玩樂的猛禽,而是特意訓練出來的,用于搜集、傳達情報的千裏密探。
并且,供這些密探翺翔施展的天地,也絕非臨陽與江陵之間,而是——
北方。
謝不為道:“元月時,朝中收到北方急報,一統北方的趙國爆發了奪嫡內戰,當時朝中只将此視為北伐機遇,并不覺将危及魏朝,乃至借此內鬥争權,以至于到了五月初,北趙內亂即将結束,北府軍都一直駐紮京口,未曾有任何行動。”
“若論北趙強敵近在眼前,朝中君臣卻仍安坐臨陽的原因,雖有長江天險的庇護,但更多的,是覺得北趙并不會輕易攻打魏朝,即使時有擾亂,也不會以全國之力一舉南征,畢竟北趙內部也并非上下一心。”
“故中原既遠,何不偏安江左。”
桓策輕輕冷笑了一聲:“沒錯,如今的臨陽朝廷,從未有北伐收複中原之志,不過安于茍且偷生罷了。”
謝不為無意與桓策褒貶臨陽,只繼續道:
“但若如今南北局勢僅限于此,想來使君也并不會給我入江陵的機會。”
語頓,卻不再開口,他需要桓策的态度——對他猜破江陵一直私自探聽北趙情報的态度。
桓策沒有立即接話,只微眯了眼。
片刻後,擡臂招來一只鷹隼,停在他與謝不為之間的案上,指腹輕撫那只鷹隼身上深近黑色的羽翅,道:“謝公子不必諱言,直說便是。”
謝不為稍稍垂眼,看着桓策的動作:“所以,北趙國中,除了奪嫡內鬥之外,一定發生了一件能讓使君篤定,如今的北趙國主權辛必将舉全國之力南征的事情。”
桓策指腹一頓,似笑非笑:“為何這樣猜?”
“只為收複,并不足以令使君放下對朝廷、對謝氏的芥蒂,但若是事關魏朝興亡……”
謝不為重新看向桓策的眼睛,沉聲道:
“自該,天下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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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桓策之父桓深土斷,具體背景在前文第32章《酒興而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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