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04章 焰酒別宴 重生前:随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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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元三年,大周帝王亘安的生辰。
這一年的生辰宴,其規模之盛、耗費之巨,數十年來無出其右。整座大周皇宮仿佛被浸泡在金色的火海之中,宮檐下挂滿了繪有祥龍瑞獸的宮燈,燈火綿延數裏,将京城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這場華宴由淑妃李思然親自操辦,不僅召集了京中所有的文武百官,甚至還廣邀了周邊諸國的使節。在這場名為祝壽、實為揚威的宴席中,大周的軍威與國力被展示到了極致。教坊司的舞姬們身披輕紗,在如雷的鼓聲中翩然起舞,美酒的醇香混雜着名貴的沉香,在大殿內沉浮氤氲,令人沉醉。
寧梓韻一襲素色滾雪細紗宮裝,靜靜地坐在席位上。她的面前擺着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可她卻一口也未動。她的目光,始終如冰雪般清冷,穿過那層層疊疊、觥籌交錯的人影,落在了對面那抹刺眼的鮮紅之上。
那是李思然。
今日的淑妃,身着一身缂絲勾金線的深紅宮裝,笑意盈盈地穿梭在案幾之間。那樣明豔、那樣熾熱的衣色,原是大周禮制中唯有皇後或正一品妃位在重大祭典方能觸碰的禁色。可今日,李思然卻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甚至在衆臣面前,與帝王執手相依。
而上首的亘安,不僅未曾責怪這份逾制,反而微微傾身,親手為她撥開鬓邊的碎發,笑言了一句“好看”。
“呵,好一場明目張膽的恩寵。”
寧梓韻垂下眼簾,唇角微不可察地翹起,笑意卻不及眼底。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生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卻甘之如饴地沉溺在這溫柔鄉裏。
此時的亘安,眉宇間不複往日的冷厲肅殺。那雙曾令滿朝文武心驚膽顫、深不可測的眼眸,此刻柔情似水,只為李思然一人流轉。寧梓韻看着看着,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果然,生辰宴還是得由心愛之人親自操辦,方能使他如此歡心。早知如此,自己那些年又何苦強撐着那副貴妃的架子,忍着病痛與流言,殚精竭慮地主持大局?如今想來,那每一份克制、每一份隐忍,倒像是在自取其辱。
她死死地盯着那張熟悉的面容,目光專注而空洞。她對亘安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閉上雙眼,也能在腦海中一筆一劃地勾勒出他的輪廓。那是她年少時的一見鐘情,是她入宮三載的執念。
只可惜,在那雙映滿了盛世繁華與美人嬌笑的眼瞳中,從未映出過她的身影。
心底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抽疼,寧梓韻面無表情地舉起面前的白玉酒盞,再度一飲而盡。
那是禦膳房特制的青梅酒,入口微甜,帶着果木的清香,可後勁卻是極烈。平日裏的寧梓韻,為了保持清醒理智,極少在人前飲酒。可今日,她卻一杯接一杯,彷佛要将心底積壓了整整三年的酸澀、委屈與悔恨,全部灌進這副殘破的皮囊中,借着烈酒,将那些情絲生生封存。
“娘娘,您……您少喝些吧。”
青蕪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她壓低聲音小聲規勸,可寧梓韻手中斟酒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滞。
青蕪看着主子的側臉,心中百轉千回。主子到底是愛着皇上的吧?否則怎會在那樣卑微的境地裏守了三年?可若說愛,主子如今的神情,卻又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冷絕,與那些為了争寵而尋死覓活的妃嫔截然不同。
青蕪曾親耳聽過,主子當年入宮是為了皇上,絕非外頭傳言那般是為了權力或受太後懿旨。她見過主子在無數個深夜裏,對着那支金簪獨自垂淚,眼底掠過的失落與惘然,那絕非能演出來的。
可眼下的主子,卻又清醒得可怕。青蕪眨了眨眼,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嗯,本宮知道自己的酒量。”寧梓韻再次将空杯放下,臉頰上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她笑着向椅背一靠,身子軟綿綿地一歪,幾乎要從席位上跌落。
她細腰一折,再度勉力扶回,眼尾已染上三分醉意,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她朝身後擺了擺手,語氣懶散:“放心,別像個老太監似的碎碎念,吵死了。”
“……”
青蕪看着主子這副“爛醉如泥”的模樣,趕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連聲不敢出,作勢要帶着主子離席。
“奴婢帶您去換身衣裳,醒醒酒。”
寧梓韻的身子大半倚在青蕪肩頭,酒香四溢。她明眸帶笑,歪着腦袋,彷佛醉得不省人事。
若是換作往常,寧貴妃身為後宮之首,怎可能如此失儀地中途離席?可今日,滿座賓客的目光都集中在翩翩起舞的淑妃身上,根本無人注意到席位末端的寧梓韻。
唯有對面的李思然,在寧梓韻起身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抹難掩的得意。
“哼,妃位再高又如何?還不是不得皇上寵愛。”李思然看着那抹踉跄遠去的素色背影,在心中冷嗤一聲,“早就該識相些,将這貴妃之位讓出來了。”
她愉悅地将梅酒一飲而盡,唇角的笑意自生辰宴開始便未曾消失過。
而高坐在龍椅上的亘安,今日雖然左右兩側的席位空懸——太後與太上皇遠游在外,本應是冷清的。他本打算欽點幾位妃嫔陪坐,可當他的眸光随意掃過下方時,卻敏銳地察覺到,那個最令他煩躁、最令他厭煩的身影不見了。
原本正與淑妃說笑的帝王,指尖微微一頓,酒盞停在了唇邊。
他原本冷峻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不悅,眉心輕輕皺起。尚未等他發話,侍立一旁的小李子便收到了眼色,片刻後,一名內侍匆匆上前。
“啓禀皇上,貴妃娘娘……醉酒撒潑,已自行回麗華宮去了。聽青蕪那丫頭說,娘娘醉得厲害,恐怕……不會再回宴席了。”
亘安握着酒盞的手指猛地緊扣杯緣,指節處泛起青白。
果然是母後欽點進宮的女人。母後在宮裏時,尚且肯裝出一副端莊賢良的模樣來博他同情;如今母後一不在,她便連這點體面都不要了?
“要不要奴才去請貴妃娘娘回席?”內侍小心翼翼地探問。
“随她去。”亘安冷聲喝令,猛地将酒飲盡。他的鳳眸中寒意凜冽,語氣冰冷如石,“愛來便來,不來便滾。這大周的天下,缺了她難道就不轉了?與朕何乾!”
他揮袖退下內侍,重新将視線落回面前溫婉可人的淑妃身上,眼神再次變得如水般柔和。只是,那嘴角尚未散去的僵硬與眼底的一絲焦躁,卻無人察覺。
“娘娘,這法子……真的能行嗎?”
此時的青蕪,正提着裙擺,心跳如雷地跟在一個身着粗布宮女服飾的女子身後。那女子臉色焦黃,顯然是抹了易容的藥汁,可那一雙清澈如水的狐貍眼,不是寧梓韻又是誰?
此時的寧梓韻,哪裏還有半點方才宴席上的醉态?她步履矯健,眼神清明得讓人心驚。直到此刻,青蕪才終于明白,原來主子方才所有的胡言亂語與醉酒失儀,全是一場為了離席而精心策劃的戲。
“只要你別總東張西望、滿臉心虛,肯定能成。”
寧梓韻淡淡出聲,語氣中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自嘲。她推着一輛裝滿了雜物的小車,車上鋪着厚厚的茅草。若非湊近了細看,任誰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內務府趁着宴會忙亂,在清理宮中的廢棄物資。
穿過玄武門時,守衛果然如寧梓韻所料,松懈了許多。
今夜為了生辰宴的安保,大半的禁衛軍都被調往了前殿和禦花園。後宮通往西北角的宮道上,原本森嚴的崗哨如今只剩下了三三兩兩的新兵在守着。
寧梓韻原本還擔心會被相熟的人認出,卻發現自己真的是多慮了。
這皇宮深苑,宮人萬千,真正能與她這位貴妃娘娘打照面的人,除了那些高位嫔妃與亘安身邊的紅人,其他人哪裏認得她?在那些守衛眼裏,她不過是一個眉目尚算清秀、卻皮膚焦黃的辛者庫小宮女。
“站住!推的什麽?”一名新兵懶洋洋地用長矛挑了挑車上的茅草。
寧梓韻低眉順眼,腰彎得極低,聲音沙啞地應道:“回兵爺的話,是宴席上換下來的破酒甕和些不新鮮的果子,正要往西北角的垃圾場倒去。”
她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枚舊腰牌。那是她前幾日私下裏用碎銅爛鐵在那堆工藝品裏摸索出來的,表面斑駁,毫無光澤,看起來像是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守衛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寧梓韻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嫌棄地揮了揮手:“趕緊走!一股子酸腐味,別沖撞了前頭的貴人。”
寧梓韻低聲稱是,推着車快步離開。
青蕪在後頭跟着,手心全是不住冒出的冷汗。直到轉過幾條偏僻的巷弄,最終停在京城一處與宮牆僅有一牆之隔的僻靜胡同口時,她才敢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寧梓韻站在胡同的陰影裏,對着小車的底座敲了敲。
節奏分明——五下、兩下、再三下。
茅草堆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一角茅草被掀開,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
“三爺,別動。”
寧梓韻低聲喝止,她的嗓音依舊如水般溫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奴婢只能送您到這兒了。車板夾層裏有回秦國途中所需的宮牌、信物以及足夠的盤纏。祝三爺……一路順風。”
車內的禾凜緩緩坐起身。此時的他,早已不複在波弦宮時那種頹廢。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指尖捏着寧梓韻塞給他的那疊文書。
他盯着面前這個微微低頭、不敢與他對視的女子,胸口湧動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曾幾何時,在大周這幾年的黑暗時光裏,他以為自己早已成了這宮廷鬥争下的祭品。卻不想,在最後一刻,拉他出深淵的,竟然是這個他一直以為是“小騙子”的貴妃。
“寧寧……”禾凜的嗓音有些沙啞,他動了動嘴唇,原想說些什麽,卻在看到寧梓韻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悲涼時,生生将話咽了回去。
那一日的景象,在他腦海中再次浮現。
那是三天前,寧梓韻再次送炭火入宮。那一日,她并未像往常那樣迅速離去,而是擋住了禾凜正欲提筆的手。
“三爺,奴婢有件事想禀。”
禾凜擡眼,看見她緊咬下唇,眼眶裏閃爍着一種近乎決絕的遲疑。
“何事?”禾凜那時的語氣依舊克制而冷峻。他并非對她無情,而是不敢有情。在這囚籠之中,情分是最致命的毒藥。
可寧梓韻卻直視着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過幾日便是皇上的生辰宴。那日,九成禁衛皆會被調往大殿守衛,那将是皇宮三年來防守最弱的時刻。”
禾凜手中筆鋒一頓,面上不顯異色,卻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繼續伏案書寫,聲音冷淡:“所以?”
寧梓韻以為他不明白,又多說了一句:“若三爺真欲離開,那日便是最佳時機。奴婢……可以幫您。”
一旁的阿元當時聽得差點跳起來。在得知寧梓韻的計劃後,阿元那顆對大周充滿怨恨的心,第一次對這個宮女産生了敬意。
可禾凜當時卻只是冷冷地放下了筆,用帕子一根根拭淨染墨的指尖,盯着寧梓韻問道:“你為什麽覺得,本王一定會走?又或者,你憑什麽覺得,本王需要你的幫助?”
寧梓韻那時的表情,禾凜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那一刻,她眼中的光熄滅了,神情落寞得像是一只被遺棄在暴雨中的小獸。
“三爺本就聰慧,即便沒有奴婢,想必也早已安排好了退路。”她低聲說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奴婢多此一舉了。奴婢只是想着……能親手護送三爺一程,也算還了當年的那份恩情。”
那一刻,禾凜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副強忍委屈、卻還要在他面前保持尊嚴的模樣,那些原本準備好的、用來推開她的冰冷話語,終究是一句也吐不出來了。
“本王會走。那日,便拜托姑娘了。”
禾凜的一句話,讓原本垂頭喪氣的寧梓韻瞬間擡起了頭,那雙狐貍眼裏閃爍出的驚喜與神采,竟比那漫天的星光還要璀璨。
“本王只給你一刻鐘,若說不清楚你的計謀,本王就當從未聽過這話。”
那時的禾凜,雖然依舊繃着臉,可眼底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思緒回轉,眼前的寧梓韻正輕聲催促着:“三爺,快走吧。換崗的時間只有半個時辰,若是遲了……”
禾凜在阿元的攙扶下,緩緩踏出了那輛充滿了灰塵的小車。他站在那狹窄的胡同裏,回頭看了一眼高聳入雲、燈火輝煌的宮牆,又看向面前這個纖細的身影。
這大周的皇宮,果然是個肮髒、虛僞、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踏入一步。
“寧寧。”禾凜忽然開口。
寧梓韻微怔,擡起頭。
禾凜并未發聲,只是用唇語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寧梓韻看清了,那是在說——“謝謝”。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同樣無聲地回了一句:“三爺,無需客氣。”
纖細的身影在那昏暗的胡同盡頭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禾凜收回目光,原本溫潤的氣息在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股子殺伐果斷、冷冽內斂的戰王氣息重現,壓得身旁的阿元都不敢大聲喘息。
“走吧。”禾凜冷冷吩咐,“這些年,多虧了亘安的‘照拂’。本王回秦國後,一定會……好好給他回一份厚禮。”
這大周的盛世,也該換個活法了。
夜風卷起地上的殘葉,胡同裏空無一人,唯有遠處生辰宴上的鼓樂聲,依然在夜空中虛幻地回蕩着。
這場別宴,終究是有人要清醒着離開。
作者有話說:
為了控制上榜字數,會隔兩三天更新一次,并在三萬字左右會先停更幾天,待下周四繼續更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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