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011章 無典之後 重生前:大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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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華宮內,清晨的寒意順着窗棂縫隙滲入,将一室的檀香吹得支離破碎。
女子獨坐于銅鏡之前,指尖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觸碰鏡中那張陌生的臉。曾經那如剝殼荔枝般細膩清麗的容貌,如今卻像是被歲月無情地劃開了數道裂痕,下颔處已悄然浮現幾道細紋,顏色黯淡,仿佛時光在這具年輕的身體上開了個惡毒的玩笑。
她輕呼出一口氣,試圖平複胸口那股無名翻湧的燥熱。那是情蠱入體後的餘響,先是如墜冰窖的畏寒,緊接着便是燒灼心肺的滾燙。她擡起手,指尖繞起發梢那一縷刺眼的銀絲。那銀白色在烏黑的發叢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荒原上第一抹刺骨的殘雪。
寧梓韻并未遲疑,她探手拾起案上的并蒂蓮花剪,“咔嚓”一聲,那縷銀絲便應聲而斷,委頓在冰冷的梳妝臺上。
日複一日,銀絲落地的速度越來越快,剪刀剪除的速度,終究趕不上衰老蔓延的腳步。
自從那夜在朝陽殿接下那只蠱蟲,她的身子便成了這種陰毒之物的溫床。那蠱蟲似有靈性,在她體內不安地蟄伏,日夜蠶食着她的生機。鏡中那雙曾被人贊為靈動如狐的眼眸,依舊藏着光,卻在那張不符年歲的面容映襯下,顯得詭異而凄涼,仿佛兩張完全不同時代的臉孔被生生強行拼貼在了一起。
黎明的光自窗隙中透進,将屋中交錯的光影映得支離破碎。外頭逐漸傳來了奴才們灑掃宮道的碎步聲,那種壓抑的節奏預示着宮中新一日的周而複始。
寧梓韻垂下眼眸,長睫顫動,如同一片凋落的枯萎花瓣。她看着鏡中越來越蒼老的自己,眸中藏着外人難辨的寂寥。最終,她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拽過一旁早已備好的月影蟬翼面紗,動作娴熟地将其覆上臉龐。
只要擋住了這副皮囊,她便還是大周那位端莊持重、受盡冷落卻不失風儀的貴妃。
一個時辰後,青蕪端着黃木托盤進殿,托盤裏盛着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碗白粥。她一進門,便看見主子正戴着面紗獨坐于榻上,背影落拓,眼神空茫得仿佛失了靈魂的光彩。
青蕪是這麗華宮中唯一知曉那夜朝陽殿真相的人,一見到那面紗,她便知曉主子的容顏定是再度惡化了。
她拼命壓下心頭那股泛酸的苦楚,強撐起一張明朗的笑臉,歡快道:“娘娘,奴婢今日特意去小廚房做了您最愛的肉桂卷。您快來聞聞,是不是香得很?嘗嘗奴婢這手藝是不是比昨日又精進了些?”
語氣脆生生的,仿佛這宮裏依舊是一片太平盛世。但寧梓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連目光都沒有移動半分。
“本宮的青蕪,手藝自然是一向不差的。”
可自打中了蠱,寧梓韻的胃口便徹底壞了。她看着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鼻尖嗅到的竟是一股若有似無的腐朽之氣。那是蠱毒對感官的侵蝕。
每道菜她僅僅是應付地嘗了一小口,便輕輕擱下了羊脂玉筷,聲線平和卻透着虛弱:“都撤了吧,本宮不餓。”
她擡手,有些吃力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陽xue。視線不經意間落在不遠處矮幾上疊放整齊的那件宮裝上。
那是鳳袍。原本是為了即将到來的封後大典所制,金線鈎織,鳳凰展翅,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可如今在寧梓韻眼裏,那鳳凰卻像是被生生剜去了眼眸的死鳥,雖有華麗的外表,卻透着一股腐爛的死氣。
內務府的小李子——李鶴,前幾日才剛送來,千叮萬囑讓娘娘在大典時穿上,可轉眼間,一切都變了。
寧梓韻的指尖隔着面紗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眼底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這一幕落入青蕪眼中,小丫頭終于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紅了個透。
“奴婢看那國師,分明就是一個信口開河的江湖騙子!”青蕪狠狠一跺腳,聲音裏帶着濃重的哭腔,“什麽‘皇上病因來自宮中東南方的不祥之氣’?這種荒誕的理由,皇上竟然也信了!好好的一場封後大典,說撤就撤,就這麽讓娘娘您名不正言不順地搬去鳳儀宮……這簡直是胡來!”
“青蕪。”寧梓韻的語氣并不重,卻帶着一股冷入骨髓的警醒,“國師之言,皇上自有定奪。在這宮裏,妄議國事是重罪,你若再這般口無遮攔,本宮也保不住你。”
青蕪被這一聲輕斥,原本死死忍着的委屈終于是徹底潰堤。她蹲跪在寧梓韻身旁,揪着主子的衣擺,低頭大聲啜泣起來:“奴婢只是心疼娘娘……娘娘您為了皇上付出至此,甚至不惜折損容顏壽數去解那情蠱,到頭來,皇上什麽都不知道,還親手撤了大典……這讓外頭那些碎嘴的奴才怎麽說?那慶和宮的狐媚子,還不得把咱們麗華宮笑話死?”
“還有慶和宮……她們定是在暗地裏戳咱們的脊梁骨。”
話語間盡是不甘與憤恨,青蕪越哭越猛,仿佛要将這幾日的壓抑全都宣洩出來。
寧梓韻怔了怔,她看着這個從小陪在自己身邊的丫頭,心中某處僵硬的地方終究是軟了一寸。她彎下腰,輕輕拍着青蕪的後背,聲音低沉而安撫:“國師此舉,對本宮而言,其實未嘗不是一種護佑。”
她苦笑着,緩緩解下了面紗。
面紗滑落的一瞬,青蕪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看着寧梓韻下颔處那幾道觸目驚心的皺紋,比數日前見時更深了,甚至已經開始向臉頰蔓延。那原本瓷白如玉的肌膚,此刻竟顯出一種不健康的死灰。
“你瞧,若是不撤了大典,你可曾見過哪朝哪代的皇後,是蒙着面紗接受冊封的?”寧梓韻的語速極慢,像是在剝開自己的傷口,“又或者,你可曾聽聞,一個白發蒼蒼、容顏枯槁的女子,能在這般年紀被立為一國之母?”
青蕪的雙眼瞪得滾圓,淚水瞬間如斷線的珠子般奪眶而出:“都是奴婢的錯……若當時是奴婢替娘娘前去朝陽殿,說不定如今受苦的就是奴婢了……”
寧梓韻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心中明白,那情蠱陰毒,國師當時只選了她一人,便是因為她是這宮中唯一一個能牽動蠱蟲“情絲”的人。那蠱蟲入體時,甚至帶着一種渴望的戰栗,仿佛它認得她的血脈一般。
若非背後有人在操縱這一切,她幾乎要以為這就是命。
“好了,別哭了。”寧梓韻重新将面紗系好,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輕松的笑意,“你即将成為鳳儀宮的管事姑姑了,若是被人瞧見這副哭哭啼啼的鬼樣子,成何體統?”
青蕪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她看了一眼銅鏡中自己那雙紅腫如桃的眼,忙不疊地起身退下,說是要去給娘娘重新打盆溫水。
侍女走後,殿內再次陷入了那種死水般的寂靜。這份沉靜,像是這座名為皇宮的囚牢早已為她預備好的宿命。
寧梓韻回想起前幾日國師離開時的神色,那一抹在憂慮中隐藏的欲言又止。她細細咀嚼着這幾日的傳聞,終究是低聲自語道:“容貌受損固然是撤掉大典的一因,但怕是邊境出了大變故,才是真正的關鍵。”
近日來,皇上亘安雖在養病,但朝堂之上風聲鶴唳。頻頻傳來邊關不穩的消息,有匈奴精銳趁虛而入,甚至有探子報稱敵軍數度逼近京畿重地,幸得幾位封疆大吏及時率兵增援才勉強穩住。
她眉頭緊蹙,喃喃道:“大周與匈奴、以及雪真山那頭的秦國,已是多年無戰事,邊境防守雖談不上銅牆鐵壁,但也絕非一日能破。匈奴為何敢選在皇上染疾的關鍵時刻發難?”
“更何況,太上皇尚在京中垂簾,匈奴王豈會不知那位戰神的厲害?”
思緒紛雜,如同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就在寧梓韻打算起身走動時,垂眸一瞥,竟發現袖口處又落下幾根銀絲。那一瞬,她眼底那點火星般的希望,仿佛也被冷雨澆熄,重新沉入了一片灰沉沉的死寂之中。
*
封後大典被撤,鳳儀宮卻依舊讓寧梓韻搬了進去。但在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奴才眼裏,這無異于一種變相的羞辱。
“啧,瞧瞧,當初是誰說麗華宮要翻身成鳳凰了?結果呢?這封後大典說停就停,說是搬進鳳儀宮,我看吶,不過是挪了個更冷清的冷宮罷了。名存實亡,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幾個禦花園灑掃的小太監湊在石後,一邊偷懶一邊嗤笑。
“那咱們先前巴巴送去麗華宮的那些讨好的寶貝,不全打水漂了?”
“哼,何止是東西白給,咱們費盡心思去巴結青蕪那丫頭,結果人家現在正守着一堆名不正言不順的鳳袍哭呢,我呸!”一個小太監懊悔地拍着腦門,“早知如此,還不如多往內務府走動走動。要是慶和宮那邊再缺人,說不定能輪到我頂上去呢。”
“得了吧你,想去慶和宮當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兒的主子雖說脾氣暴了點,但出手是大方的。服侍好了一晚,賞銀頂咱們半年的俸祿,那點打罵算得了什麽?”
短短幾日,原本因為封後風聲而備受矚目的寧梓韻,名聲一落千丈。後宮與朝堂的風向在頃刻間倒向了慶和宮,甚至比過往三年還要來得猛烈。
淑妃李思然自然是喜不自勝。她這幾日腳傷雖然還沒大好,但人卻格外精神。只要是去慶和宮回話的,無論大小差事,皆有重賞。一時間,慶和宮內笑語歡天,連灑掃的三等宮女也個個銀包鼓脹。
“娘娘,您先前最挂心的那塊石頭,總算可以放下了。”
小娟站在淑妃身後,手法老道地替她揉按着肩膀,語氣極盡溫柔。她是最近才被調來貼身服侍的,頂替了那個因為話少、辦事木讷而被趕去外殿打雜的芬兒。
李思然舒服地眯起眼,指了指屋角的一籮筐西域貢果,淡然道:“本宮從未把那人放在眼裏,都是底下那群蠢奴才危言聳聽。
雖說這次沒能阻了她封後的旨意,但這大典沒了,皇上又日日往我這兒送東西,這天下誰才是真正的主母,衆人眼不瞎。”
“皇上心裏自然是只有娘娘一人的,這宮裏誰不知道?”小娟嘴甜如蜜,正中李思然下懷,見主子高興,又補了一句,“也就那麗華宮的,白白做了場皇後的春夢。如今不尴不尬地住進鳳儀宮,內外都成了笑柄,那場面,想想都替她害臊。”
“哦?你也覺得這大典辦不辦,很重要?”李思然挑眉,感受着肩頭恰到好處的力道。
“自然是頂頂重要的。奴婢聽內務府的老嬷嬷說,大典是祭告列祖列宗的儀式。缺了這一道,即便搬進了鳳儀宮,那在祖宗牌位面前也不算正名,不是皇上真正屬意的人選。”
小娟壓低聲音,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娘娘不妨想想,當年戰火連天之時,太上皇冊封太後,可曾因局勢緊張而省略了?反倒是大辦了七天七夜,那才是真寵。可見,皇上這次所謂的‘東南不祥之氣’,不過是個用來安撫太後、給寧家留點體面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李思然冷笑一聲,緊了緊指節,眼中閃過一抹寒光。提及太後藍渺渺,她心底始終憋着一口氣。那老太婆對寧梓韻的偏愛,簡直是到了盲目的地步。
“既然皇上都發了話,咱們就乖乖聽旨。只是,這件事萬萬不能太早傳入那位太後的耳中,你懂本宮的意思嗎?”
“奴婢明白,慶和宮的嘴,緊着呢。”
大周皇宮風雲莫測。随着搬遷,寧梓韻原本應補派數十名宮人侍候,卻被她以“喜靜”為由悉數婉拒。如今偌大的鳳儀宮,竟不足十人當差,廊下靜得落針可聞,腳步聲伴着回音,顯得空寂如水,冷冷清清。
*
大周立後受阻、皇後失寵的消息,幾乎是以驚人的速度穿越了風雪,傳入了西方的秦國。
此時的秦國皇城,正值肅殺之秋。
禦書案後,禾凜神色淡定,手中握着一支沉香木制的紫毫,正在有條不紊地批閱着堆積如山的奏章。那冷峻的眉眼之間,見不到半分歸國之初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掌乾坤的冷酷與從容。
自歸國以來的這一個月裏,他以雷霆手段奪回了原本屬于他的一切。那些曾在他遠赴大周為質時落井下石的皇兄皇弟,如今要麽身陷囹圄,要麽早已成了一抔黃土。
秦國朝堂被他那鐵血的手腕徹底震懾,甚至連他那雙曾被議論不休的殘腿,也成了無人敢觸碰的禁忌。在旁人看來,這位攝政王重登權位是順理成章的事,唯一讓人費解的,是他拒絕了皇位的誘惑,而是止步于超一品親王的名分,卻将太子的實權盡數架空。
此時,阿元手裏攥着一封剛從大周快馬傳回的秘信,站在門邊猶豫不前。
他在心裏犯難。原以為自家爺對在大周救下的那個小宮女“寧寧”動了凡心,回秦國後還特意派人去查過,結果真相讓他差點驚掉下巴——那個溫柔恬淡的寧寧,竟然就是大周的寧貴妃。
而且,信上說,她竟然成了皇後。
這消息到底該不該在這個當口告訴主子?看主子這幾日忙于政務,對大周的事一向是左耳進右耳出,神色冷淡得像冰塊,仿佛在那裏的日子對他而言只是一場屈辱的舊夢。
阿元瞅了瞅主子緊鎖的眉頭,心想,大周有的美人,秦國難道沒有?秦地女子性子火辣,不是更合主子的胃口嗎?
“有話就說,杵在那兒當什麽門神?擋了本王批折的光。”禾凜頭也不擡,語聲冰冷。
阿元打了個激靈,果然,主子那毒舌的毛病一點沒改。他咽了口唾沫,壯着膽子開口:“爺,是大周那邊的消息。關于那個‘寧寧’……”
阿元見禾凜沒反應,趕忙改口:“就是那位大周的寧貴妃,安景帝……正式下旨立她為後了。”
“皇後?”禾凜落筆的速度微微一頓,那雙修長的、磨墨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阿元看不透主子的情緒,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下說:“雖說是立了後,但這差事辦得委實可憐。聽聞皇上以‘不祥之氣’為由,無限期推遲了封後大典,連個像樣的典禮都沒給,就把那位娘娘直接挪進鳳儀宮守活寡去了。外頭傳得可難聽了,都說她是‘無典皇後’,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在聽到“封後大典沒辦”這幾個字時,禾凜手中的紫毫筆猛地一滑,一道濃黑的墨跡瞬間在雪白的奏章上暈開一大片醜陋的黑斑。
他原本冷峻的眸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陰郁,像是有沉沙在水底劇烈翻湧。
“……大周那個草包皇帝立誰為後,與本王何乾。”
他的語聲依舊冷冽如鐵,透着一股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生硬。阿元本來還想再添油加醋說幾句那位寧皇後現在的境遇有多慘,可見禾凜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肅殺之氣,也只能縮了縮腦袋,悻悻地閉了嘴。
然而,在沒人注意到的角落,禾凜那只握筆的手,指節由于用力過度,已然變得慘白如雪。他再次落筆時,力道之重,竟透過了三層宣紙,在漆黑的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大周,鳳儀宮。
這一場沒有儀式、沒有祝福的遷徙,注定要在無數人的惡意揣測中度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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