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020-022章 芍藥殘紅 重生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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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在接下來的三日內正式點燃。
匈奴與蠻夷的聯軍一改往年的分散作戰, 竟學會了裏應外合。亘安本欲安排寧梓韻與淑妃先行返京,可西面的退路竟被匈奴的一支奇兵奇襲截斷,如今整個軍營與霄饒鎮,已成了孤懸在塞外的一座孤島。
軍情告急, 帥帳內的争吵聲甚至傳到了寧梓韻的小帳。
“皇上!戰事刻不容緩!匈奴人已經在挖地道了, 若再不決斷, 霄饒鎮的三百百姓都得給這軍營陪葬!”
發言者是副将林言。他已年過五旬, 那是曾跟随太上皇南征北戰的宿将, 一雙老眼裏滿是血絲。他主張民為貴,絕不能将百姓棄之不顧。
“那依林将軍的意思, 是要朕分出五千精兵去護送那些老弱撤離?”
一個年輕的骁騎尉不悅地打斷,他語氣激進, “現在咱們手裏的兵力本就吃緊, 一直耗在撤離上,無異于自尋死路!若匈奴兵臨城下,咱們這幾萬人馬拿什麽打?依末将看,直接開城迎戰方為上策!”
亘安坐在上首, 頭疼地按着眉心。這幾日,他不僅要面對外患, 更要平衡軍中這兩派水火不容的勢力。
“霄饒鎮, 到底還有多少人未撤離?”亘安聲音冷肅。
“莫約三百餘人, 大多是些走不動路的老骨頭, 死活要守着祖墳不肯走。”年輕将領冷笑,“為了這三百人, 讓十萬大軍束手縛腳,皇上聖裁!”
林言氣得渾身發抖:“百姓乃國之根本,若見死不救, 大周軍魂何在?”
“夠了!”亘安重重一拍案幾,“設法将主戰場引離霄饒鎮,撤離之事,由林言将軍負責。哪怕只剩一個人,也要給朕護送出去!”
衆将領命,林言派系的軍官總算松了口氣。然而,那群年輕激進的将領退出大帳後,卻在暗影中發出了不屑的嗤笑。
“呵,果然是沒見過血的溫室皇帝。區區三百個平民也值得他費這般心思?等匈奴人真的裏應外合殺進來,本将軍就看林言那老家夥怎麽哭。”
“就是,要我說,還得是太上皇。當年太上皇在位時,一聲令下敵軍人仰馬翻,哪像這位,光會耍嘴皮子,真打起來優柔寡斷。”
“沒辦法,誰讓咱們這位皇上登基時就趕上了盛世,沒經過什麽大風大浪,若沒這次匈奴入侵,他怕是一輩子都想活在歌舞升平裏呢。”
不遠處,立于陰影中的寧梓韻冷冷地聽着這些議論。她原本是來送傷藥給将士的,卻沒成想,聽到了這些足以動搖軍心的誅心之論。
她看着那些年輕将領離去的背影,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亘安,這就是你一直想要證明的“聖明”?這便是你親手提拔的“新将”?
*
與此同時,霄饒鎮內,那座被匈奴占據的最大的酒樓——醉仙居。
這裏已不再有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嘔的膻味和女子的哭喊。匈奴的先鋒營将這裏改造成了臨時指揮所,原本的桌椅被砍爛用來燒火,華貴的絲綢被随意踩在泥水裏。
“單于陛下,方才在門外發現一封密信,指名請您親閱。”
一個匈奴兵躬身呈上一封用紅色蠟封封口的信箋。
“嗯,拿來讓孤看看。”
匈奴王坐在最寬敞的胡床上,他不像其他将領那般滿臉胡渣、野蠻橫沖,相反,他穿了一身并不太合身的大周絲綢袍服,洗得乾淨的面孔上甚至透着幾分溫文爾雅的假象。
可在這軍營裏,誰都知道這位單于才是真正的食人惡狼。
匈奴王接受過大周的文化傳輸,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信上的內容閱覽完畢。他嘴角噙着一抹戲谑的笑意,順手将信紙扔進了桌上吃剩的殘羹裏,浸透,然後慢條斯理地撕成粉碎。
信中的內容極其誘人:開價三萬兩黃金,外加一疊大周官庫的寶鈔。而對方的要求只有一個——協助策動一場宮變。
最令他感興趣的是信末的一行字。信中指名道姓要他生擒大周的一位“香勃勃”的女子。那女子身上帶有一種奇特的藥香,是由于長期服用某種秘藥所致,只要能将她帶去北地,那人願意再付一萬金。
“有趣,有趣至極。大周人最愛內鬥,連這種時候,都不忘在背後捅自己人的刀子。”
匈奴王自幼喪父,全靠在那場大周與匈奴的舊戰餘燼中死裏逃生,才有了今天的部落光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麽是仇恨,也比任何人都更懂什麽是欲望。
他愉快地随手撒出一把碎銀,賞給身邊的幾個匈奴女子,順勢将其中一個摟入懷中,大口飲酒。
“謝謝陛下~”女子嬌笑着貼近。
酒過三巡,前鋒将領劉章快步入內請示:“單于,距離大周軍的主營僅剩十裏。咱們是直接用火炮轟開南門,還是按原計劃圍點打援?”
匈奴王擺擺手,指尖在那女子的背部游移,神色慵懶:“別急,貓抓老鼠,最忌諱的一口氣咬死。先讓孤喝個痛快。讓那群大周士兵先餓上兩天,心氣兒自然就散了。”
話音剛落,一名滿面塵土的探子沖入酒樓:“報!大周朝廷又召集了十萬援軍,先頭部隊已經抵達霄饒鎮五裏外!”
匈奴王聽聞,手中的酒杯微頓。他緩緩抽出那只在女子衣襟裏摸索的手,将指尖沾染的情欲水漬在一旁的錦緞上仔細擦淨。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陰冷可怖,甚至帶着幾分狂熱的嗜血。
“大周派兵了?好,孤也想看看,當年那個在襁褓裏哭的小娃娃,如今當了皇帝,到底配不配做孤的對手。”
他伸手摸向頸間的一枚吊墜。吊墜的背面,刻着上任單于的畫像。他永遠記得當年,他的父王被那個名叫“亘澤”的大周戰神逼入絕境的慘狀。雖然那是上一輩的恩怨,但他要讓這一輩的亘安來還。
酒樓外的匈奴軍團開始集結,金屬碰撞聲不絕于耳。
一個時辰後。
匈奴王立于霄饒鎮最高的閣樓之上,遠眺三裏外的大周軍營。他看見了立于城樓之上的亘安,也看見了那面在風中顫抖的鳳旗。
他突然放聲狂笑,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大周皇帝!若孤沒記錯,咱們十幾年前也算見過。那時候你還在襁褓裏被你那貪生怕死的父王抱着逃命,現在竟然也穿上铠甲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咱們既然這麽有緣,孤今天就送你一份大禮!”
城樓上,亘安面色鐵青。他看着腳下那片曾經繁華的鎮子,看着滿地的屍骸,胸中怒火幾欲噴薄。
“休要口出狂言!朕今日若不将你的人頭挂在城門,朕便不配為人君!”
匈奴王對此嗤之以鼻,他掃視四方,看着大周軍隊那貌似威嚴實則混亂的布陣,嘲諷地勾起唇角。大周的軍隊如果不靠那個曾經的“太上皇”,在真正的鐵血面前,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行了,收起你的豪言壯語。”匈奴王揚起馬鞭,指向城樓,“孤之前傳的話,你想好了嗎?割讓十城,或者……獻出你宮中的美人。”
“讓孤那個‘香勃勃’的美人兒出來,孤或許能饒你那三百個百姓一命。否則,孤的鐵騎踏平霄饒之日,就是你大周江山崩塌之時!”
戰鼓如雷鳴般再次炸響。
亘安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長吟。
可惜,這場戰争的結局早已注定,匈奴王對此提不起興趣。
霄饒鎮的城樓之上,寒風如刀,卷着濃重的血腥氣在旗幟間橫沖直撞。
亘安死死握着佩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眼底的一抹猩紅在劇烈顫抖,胸腔內的怒火正欲化作穿雲裂石的咆哮,卻被一聲凄厲的哭喊生生切斷。
“皇上,您快救救臣妾,臣妾還不想死啊……皇上!”
淑妃李思然那張原本清麗絕倫的小臉此刻已然花容失色,發髻散亂,淚水在那張慘白的臉上沖出兩道濕漉漉的痕跡。她的脖頸邊橫着一柄冷森森的匈奴彎刀,刀鋒微顫,已然在她嬌嫩的肌膚上壓出了一道淺紅的血印。
而在她身側,寧梓韻同樣被匈奴兵緊緊攫住。
明明是身陷絕境,這位大周的皇後卻顯得出奇地安靜。她甚至連掙紮都未曾有過,一襲暗紫色的宮裝在風中獵獵作響,面紗遮住了她那張過早衰老的臉,唯有一雙清亮得近乎通透的狐貍眼,正隔着數丈遠的距離,靜靜地望着那個立于城頭的男人。
亘安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準備下令沖鋒的手勢凝固成了一個滑稽的弧度。
他望向護衛一側的禁衛軍,眼神陰鸷如萬年不化的堅冰,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朕親點的精兵,竟然護不住朕的女人?讓匈奴人如入無人之境,爾等該死!”
禁衛軍統領“噗通”一聲跪倒,重重叩首。
他們也想不通,為何這群原本被圍困的匈奴人,竟然能精準地摸到兩位娘娘安置的偏帳,甚至在數千精兵的眼皮子底下,将人一路劫持到了城牆之上。
“皇帝陛下,孤送的這份大禮,您可還滿意?”
匈奴王放肆的大笑聲在曠野中回蕩。他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仰着頭,手中的馬鞭遙指着城樓上的兩抹倩影,眼神中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谑。
“孤的要求向來不高。要麽,大周割讓霄饒十城,簽下百年的歲貢契;要麽,就送一個絕色佳人來和親,好叫孤在那凄冷的塞外,也能盡享大周的風情。”
匈奴王嗤笑一聲,嗓音粗啞卻帶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輕佻:“聽聞大周的美人如雲,想必這種事,對于家大業大的皇帝陛下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一心系着這三百個賤民的性命,肯定會答應孤的要求,對吧?”
他一邊說着,一邊擡手一揮,下方的匈奴騎兵竟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幾名霄饒鎮的百姓拖到陣前,彎刀落下,血光迸濺。
城中百姓的哭喊聲與風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磨着亘安的心。
“朕答應和親。”亘安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嘔出來的,他閉了閉眼,強忍着屈辱,“朕會将大周朝最美麗的郡主冊封為公主,賜下萬金嫁妝,嫁予你為妻。”
“郡主?”匈奴王聽見答複,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爆發出一陣更為狂妄的嘲笑,“皇帝陛下是當我們匈奴人沒念過書嗎?你們大周那些所謂的郡主,無非是從哪個高官府上随手拎出一個給個虛名,孤才不要這種魚目混珠的貨色。”
匈奴王挑釁般揚起下巴,目光如毒蛇般纏繞在淑妃和寧梓韻身上:“孤既然開了口,就要最好的。聽聞皇帝陛下深情,連出征也不離美人相伴。孤這人一向大度,不介意這美人是否是舊人。只要皇帝陛下舍得給,孤便願意退兵,如何?”
“你別得寸進尺!”
亘安怒喝一聲,猛地奪過身側侍衛的長弓,張弓搭箭,一氣呵成。
“嗖——!”
利箭化作一道銀芒破空而出,精準地擦着匈奴王的耳際飛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直直沒入後方的帥旗杆中,箭尾猶在劇烈顫抖。
這一箭準得驚人,大周軍士氣瞬間大振,爆發出陣陣喝彩。
匈奴王感受着耳際傳來的刺痛,指腹輕輕抹過那道血痕,看着指尖那點鮮紅,眼神中的嗜血與狂熱更甚:“皇帝陛下果真疼惜美人,怪不得人人皆向往大周皇宮。既然你不肯答應孤的‘願望’,那孤也只能先在這霄饒鎮殺個痛快了!”
他一揚手,一枚響箭升空炸裂。
霎時間,原本看似平靜的霄饒鎮街道中,竟竄出數百名喬裝潛伏的匈奴死士。他們手持彎刀,見人便砍,原本躲在角落的百姓瞬間成了刀下亡魂。
禁衛軍雖然奮力迎敵,卻因為要顧及城樓上的局勢而顯得捉襟見肘。
“皇上……救我……臣妾好怕……”淑妃李思然的哭喊聲在亘安耳邊不斷回旋,像是一根根亂麻。
亘安眉頭緊蹙,正與身旁的将軍林言急促商議。然對方是有備而來,手中握着兩位貴人作為擋箭牌,大周的重型軍械根本不敢發動。
匈奴大軍已然逼近城下,匈奴王仰頭狂笑:“大周皇帝,看看這些流血的賤民!你就為了一個女人,要讓這整座城池為你陪葬嗎?你與你那位百戰百勝的戰神父皇相比,可真是差得太遠了!”
提到“太上皇”,亘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那是他一生都無法逾越的陰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膠着中,一直沉靜如水的寧梓韻忽然開了口。
“本宮願意與匈奴王交好,不知單于陛下……意下如何?”
她的聲音清透而堅韌,透過重重喧嚣,清晰地落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匈奴王停下了狂笑,他饒有興致地眯起眼,望着那個戴着面紗的女子。
那雙狐貍眼中的清冷與高傲,竟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征服欲。
和信中描述的一樣,這股子清冷勁兒,确實比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寵妃強出百倍。
“哈哈!果然是大周的皇後識時務。”匈奴王看向亘安,眼神裏滿是嘲弄,“美人自願,孤自然不會辜負。放了她,讓她過來!”
禁锢寧梓韻的士兵松開了手,寧梓韻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被揉皺的衣袖,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宮廷晚宴。
“寧梓韻!你瘋了不成!”亘安大步上前,想要沖過那道封鎖線,卻被林言死死拉住。
“臣妾沒瘋。”寧梓韻回頭,隔着薄薄的面紗,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皇上不是一向覺得本宮礙眼嗎?如今能用本宮的一條命換這霄饒鎮百姓的平安,也算是全了本宮身為國母的最後一點體面。”
“你是朕的皇後!朕的大周,還輪不到讓一個女人去和親來求和!”亘安咬着牙,額角的青筋暴起。他想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可看着下方源源不斷倒下的百姓,他的那句“保你無虞”卻怎麽也吐不出口。
保不住皇後的男人,算什麽皇帝。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明确地承認她的身份。
寧梓韻心中泛起一陣細碎的悲哀。
若這話是在三年前,哪怕是三個月前,在她還沒對自己這張殘缺的臉徹底絕望之前,她或許會感動得落淚。
可現在,太遲了。
“皇上是想讓淑妃去?”寧梓韻歪着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匈奴王只要一個。若本宮不去,那就得讓您的美人去受那塞外的風霜苦楚。您……舍得嗎?”
亘安的話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斷氣的李思然,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塊烙紅的鐵。
“朕……”
見他猶豫,寧梓韻突然輕笑出聲,那笑聲裏滿是自嘲與荒唐。
“既做不到,又何必多言。”她目光如利劍,直直刺入亘安的眼底,“亘安,你說我是你的皇後。可你扪心自問,這三年來,你何曾真正把我當成過你的妻子?你又何曾真正把我……當成過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看待?”
這不僅是這一次的控訴,更是壓抑了至今所有屈辱的爆發。
這一聲久違的“亘安”,讓亘安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寧梓韻不再看他,而是跨出了一步,站到了城牆最邊緣的欄杆之上。
下方,是盛開得如火如荼的芍藥花田。那原本是霄饒鎮為了獻禮而種植的,此刻卻在昏暗的暮色中,紅得驚心動魄,像是一汪緩緩流動的鮮血。
寧梓韻低頭看着那些花,心中生出一絲奇妙的寧靜。
“美人兒,你是要自己跳下來投進孤的懷抱,還是讓孤親自上去接你?”匈奴王在城下張開雙臂,眼神中滿是貪婪。
寧梓韻輕笑:“本宮自願奉獻。但不知單于想要的是活的本宮,還是……死的呢?”
“寧梓韻!你給朕回來!”
亘安終于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麽,他發了瘋似地甩開将領的阻攔,想要沖上前。然而,就在他邁出那一步的剎那,淑妃李思然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撲倒在地上,死死拽住了他的腳踝。
“皇上……臣妾好怕……您別走……他們會殺了臣妾的……”
亘安的步伐硬生生地止住了。在那萬分之一秒的遲疑裏,他低頭看了一眼抱住他腿部的淑妃。
也就是這一眼,讓他徹底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寧梓韻站在高聳的城牆上,看着那個被牽絆住的男人。她眉眼彎彎,對着亘安露出了這輩子最燦爛、也最明豔的笑容。
“亘安,再見。”
她的聲音随風飄散,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我們……再也不見。”
語畢,她縱身一躍。
那一瞬間,天地萬物仿佛都靜止了。
衆人驚駭地仰起頭,只見那個紫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墜落。那覆在她臉上的面紗被狂風掀去,原本滿是皺痕、枯槁如老妪的肌膚,在急速的下降中,竟然像神跡一般一點點褪去。
白皙、細膩、紅潤。
她那滿頭的銀絲,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回了如墨般的烏發,在風中張揚地鋪散開來,美得如夢似幻。
城牆上的亘安目眦欲裂。他一手攬着死活不放手的淑妃,另一只手卻死死掩住了淑妃的面門,不敢讓淑妃去看那慘烈的一幕。
寧梓韻閉上眼,淚光一閃而逝。
“砰——!”
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
那一望無際的芍藥花田,瞬間被鮮血染成了一種近乎妖異的暗紅。
寧梓韻倒卧在花叢中心,衣袂翻飛,那雙恢複了清明神采的眼眸最後一次凝望向城頭,随後,在那漫天的紅霞中,漸漸渙散。
所有的重擔,所有的愛恨,都在這一跳之中,徹底解脫了。
遠方似乎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寧寧——!”
那聲音不像是亘安的。
*
寧梓韻之死,成了壓垮大周士兵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本還有些畏縮的兵士們,看着他們的皇後以如此決絕的方式殉國,體內的血性被瞬間點燃。
“為娘娘報仇!殺盡匈奴!”
林言老将軍率先拔劍沖鋒,原本落于下風的大周軍隊像瘋了一樣反撲。匈奴兵從未見過如此拼命的戰法,在那股近乎自殺式的沖擊下,陣型瞬間崩潰,只能狼狽撤退。
匈奴王勒住馬繩,看着遠處那片被鮮血浸透的芍藥田,臉色陰沉如水。
他沒料到大周的皇後性子竟然剛烈至此,寧願粉身碎骨也不肯受辱。
“撤!”他狠狠啐了一口,臨走前回頭看向城樓上那個失了魂魄的帝王,揚聲挑釁,“亘安,這次孤放你一馬!你也別太得意,一個連自己女人都護不住的男人,也配稱帝?真是不如那死去的美人分毫!”
“孤提醒你一句,別把什麽石頭都當成寶。小心被你懷裏那條會哭的毒蛇,反咬一口連骨頭都不剩!”
匈奴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躲在亘安身後的淑妃,嗤笑一聲,帶着殘兵敗将絕塵而去。
硝煙漸散。
百姓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可那種勝利的喜悅,卻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臉上。
青蕪是第一個沖到花田裏的。她不顧那些尚未撤走的匈奴游騎,發瘋似地跑到寧梓韻身邊。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她抱着寧梓韻那具已經冰涼、卻美得驚心動魄的屍身,哭得肝腸寸斷。這種哀恸的情緒渲染了整片花田,無數士兵在這一刻默默放下了兵器,在夕陽下低下了頭。
而在城牆之上,劫後餘生的淑妃還在瑟瑟發抖。她試圖挽住亘安的手臂,語氣中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皇上……多虧了您,臣妾就知道沒有皇上打不贏的仗……”
換做往日,亘安或許會因為這幾句溫軟的話而心軟。可此刻,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冷如玄冰。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淑妃。
那一記眼神,像是隔着生死的審判。
淑妃被這眼神吓得心驚膽顫,她腳下一滑,原本就因為逃命而酸軟的雙腿經不住帝王的威壓,直接扭傷在地。
“皇上……臣妾好疼……”
亘安沒有扶她。他緩緩俯身,修長的手指輕輕覆在淑妃纖細的頸項上。那動作依舊溫柔,卻帶着一種足以致命的殺機。
“李思然,朕想聽你解釋一下,方才匈奴王說的那句‘反咬一口’,到底是什麽意思?”
“還有,方才梓韻要跳下去的時候……你死命讓朕捂着你的眼,又是為了什麽?”
“皇……皇上……您聽臣妾解釋……”
淑妃感受着頸間逐漸收緊的力道,第一次在這個寵愛了她三年的男人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懼。
那個總是如清泉般溫和的男人,此刻,已然化作了修羅。
*
霄饒鎮外的軍營,此刻沉浸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曾獨占聖寵三年的淑妃李思然,不知究竟觸怒了亘安哪根逆鱗,自那日城樓之變後,便被禁衛軍粗暴地拖入了營地最偏僻的柴房。
除了一日兩餐馊冷殘羹,再不得出入。昔日的錦衣玉食化作了枯草泥塵,吃穿用度皆比照最下等的軍中卒子。在那陰暗潮濕的方寸之地,再無一絲一毫的妃嫔尊榮,唯餘絕望的哭嚎。
軍營裏的将士們私下裏交頭接耳,原本剛因勝仗而振奮的情緒,在接連不斷的異事面前化作了心驚膽戰。兩位嫔妃,一位在衆目睽睽之下決然跳樓,屍骨無存;另一位深受聖寵卻在一夜之間跌落雲端。
“是不是這霄饒鎮盤踞着什麽不祥之物?”
“連皇後娘娘那樣的人都……唉,這戰事雖然退了,可這心裏總覺得毛刺刺的。”
然而,最駭人聽聞的,才剛剛開始。
“皇上……皇……皇後娘娘不見了!”
禦帳內,一名侍衛硬着頭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抖得如篩糠一般。若非方才在火堆旁賭輸了點數,這掉腦袋的苦差事打死他也不願領。
自寧梓韻墜樓後的這三日,亘安亘安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悲痛欲絕,繼而轉為連日的震怒。那日未能及時阻擋匈奴、致使皇後被擄的将領們,被他重罰了一遍又一遍。
血洗軍營,并非虛言。縱然事後已經過大肆清理,可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仍像毒蛇般揮之不去。林間的野獸聞味而至,日夜在營外咆哮。
奴才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着掌心,等待着帝王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可禦案後久久未見回應,唯有一股刺鼻的酒氣在空氣中蔓延。
“砰!”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
昂貴的金胎青瓷酒杯應聲而碎,瓷片飛濺,劃破了跪地侍衛的側臉。
亘安的怒意終于如山洪暴發。
這些日子他以酒澆愁,本想在沉醉中求得片刻安寧,誰知越飲越清醒。那雙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猩紅,臉色青白,神态癫狂。
“一群人守着,活的守不住,死的也看不住——朕養你們有何用!全是一群廢物!酒囊飯袋!”
亘安猛地跨出一步,如野獸般撲向那侍衛,雙手死死掐住對方的脖頸。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指尖深陷入肉。侍衛的雙腳在空中徒勞地踢蹬,臉色由紅轉紫,雙眼由于窒息而向外凸起。
“皇……上……息怒……饒……饒命……”
如果李鶴在這裏,尚且能出聲勸解幾分。可這幾日亘安全然不理朝政,身為大太監的李鶴只能在前線代行軍令,甚至親自去督辦安撫百姓的事宜。
如今帝王徹底失控,滿賬的近衛竟然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在窒息的眩暈中,亘安的腦海裏不斷閃現出寧梓韻的身影。幼時進宮當伴讀時,她總是躲在那株芍藥後偷看他;入宮後,她卻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像一尊守禮的瓷娃娃。
那是他親手打碎的。
他用仇恨遮住了眼,用那些惡劣的行徑,一刀一刀地淩遲着她滿腔的愛意。
三年了,他究竟做了什麽?竟讓一個那麽愛他的人,最後連一絲念想都不留給他,微笑着說出那句“再也不見”。
胸口傳來的劇痛如同千萬根鋼針亂紮,亘安猛地松開了手。
侍衛重重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着空氣,整個人縮成一團。
“奴……奴才謝皇上不殺之恩……”侍衛咳嗽了幾聲,想起外頭的喧鬧,戰戰兢兢地補了一句,“還有一事……皇後娘娘的掌事姑姑青蕪,正在靈堂外頭鬧騰,說非要見您……您看……”
聽到“掌事姑姑”四個字,亘安的神色劇烈震顫了一下。他甚至沒來得及穿上外袍,僅着一身淩亂的中衣,帶着一身濃烈的酒氣,如狂風般沖出了大帳。
*
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寧梓韻墜樓已過三日,軍營一角搭建的簡陋靈堂此刻卻成了風暴中心。
“在靈堂裏的皇後娘娘都不見了!你們這群沒良心的還攔着我不讓進去禀報,到底有何居心!”
“快放開我!我可是姑娘從尚書府帶入宮的!我自幼伺候姑娘,你們誰敢動我!”
青蕪聲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嗓音早已哭啞了,聽起來支離破碎。
看着那些攔路的長戟,青蕪的腦海裏全是從前在尚書府的日子。那時候亘安還是風華正茂的太子,經常去府上做客,姑娘總是笑着鬧着,眼裏有光。那是寧梓韻這一生中唯一的色彩。
她不願意喊“娘娘”,在這冰冷的、剛烈如死的最後一刻,她只想喊一聲“姑娘”。那是把寧梓韻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囚于宮闱名分中的一件祭品。
亘安走出營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畫面:
青蕪滿身狼狽,發髻散亂,被兩名魁梧的守衛死死架着。她甚至像發了瘋的野貓一樣,狠狠咬傷了一名守衛的手臂。可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士兵,哪會被這點痛楚撼動?
“姑娘……您怎麽能丢下奴婢一個人啊……”
“您将奴婢帶進那吃人的皇宮,如今您自己走了,奴婢該怎麽辦?您回頭看看奴婢啊……”
青蕪哭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亘安的臉上。
“您的命本就苦……怎地到了最後,連死了,都要被人算計,連個全屍都留不住……”
青蕪低聲呢喃着,忽然感覺到頭頂的陽光被一道陰影遮住。她緩緩擡起頭,看見了那個曾經在寧梓韻心中重若千鈞、卻也毀了她一輩子的男人。
青蕪笑了,笑得癫狂,嘴角還挂着掙紮時留下的血絲。
“哈哈哈哈……原來是皇上啊。奴婢給皇上請安了。”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不顧尊卑,竟踉跄着步步靠近。她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直勾勾地端詳着亘安。
亘安三日未修邊幅,胡茬淩亂,雙眼布滿猩紅,早沒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儀,像個被抽乾了魂魄的軀殼。
“皇上這副模樣……是在為我家姑娘悲痛嗎?”
青蕪自問自答,聲音裏充滿了尖銳的嘲弄:“不對啊……皇上您怎麽會難過呢?姑娘在宮裏等您的時候,您在慶和宮溫香軟玉;姑娘為了救您受罪的時候,您嫌棄她貌醜貌老。如今她真的死了,化成灰了,您又在這兒裝給誰看?”
“放肆!你這瘋丫頭,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一聲尖細的厲喝。是李鶴。
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緊趕慢趕,終于是從京城經水路追到了軍營。一進營門就聽說皇後殉難,李鶴當時便覺得天旋地轉,但他身為奴才,只能強忍悲痛先來安撫皇帝。
可這聲訓斥,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青蕪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李鶴。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所有的委屈、憤怒與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李鶴!你少在那兒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你也是害死我家姑娘的兇手之一!”
“當初若不是你攔在朝陽殿門口不讓奴婢進去,姑娘又怎會孤注一擲,甘願替皇上承受那該死的蠱毒之苦!”
此言一出,周圍靜得連風聲都停了。
亘安如遭雷擊,他的手微微顫抖:“你說……什麽?”
青蕪哭得撕心裂肺,幾欲斷氣:“我家姑娘那張臉,原本是大周最好看的!就因為那該死的蠱蟲,毒氣攻心,皺紋才一道道爬上她的下巴!她戴着面紗,不是為了扮清高,她是怕啊!她怕皇上您發現她是怪物,怕您嫌棄她!”
“還有……你們誰知道?除了臉,連她的發梢都白了!她每天清晨坐在銅鏡前,在那兒拿着剪刀,一刀一刀把自己變白的頭發剪掉……她不敢讓皇上看見,也不敢哭,她什麽都默默忍着,你們知道嗎?不!你們不知道!”
“姑娘什麽都默默忍着,你們這群人卻只覺得她脾氣古怪,整天擺出一副死魚臉!可你們想過嗎?一個女人,眼睜睜看着自己變老變醜,卻連個理由都不能跟最心愛的男人說,那該多疼啊!”
青蕪崩潰地大哭着,指着亘安的鼻子,嗓音由于用力而變得扭曲:“是你!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聰明人,親手把她逼死的!”
“她為了救你,以身試毒。可你口口聲聲說忠心,說效命,卻親手打了她一個巴掌,我家姑娘啊……你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呢……”
這一字一句,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刃,直接刺入了亘安的心窩。
他眼前一黑,胸口劇烈起伏。
“她說的……都是真的?”亘安顫抖着看向李鶴,眼裏的期盼卑微得令人心碎。
李鶴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泥地上,老淚橫流,不斷叩首:“皇上……當時您昏迷不醒,國師說若無人承接,蠱毒便會入腦。奴才當時真的想替您……可那蠱蟲像是認準了血脈一般,只願進娘娘的體。娘娘她……她下死命令不讓奴才說啊!”
“所以你們……全都知道。唯獨朕,被你們當成傻子,被蒙在鼓裏,是嗎?”
亘安強忍着喉間的腥辣,猛然間,一口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胸前潔白的中衣。
“皇上!快傳太醫!”
場面亂作一團,奴才們手忙腳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
青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這一場名為後悔的獨角戲。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她看向一旁守衛腰間閃着的匕首,那寒光在殘陽下是如此耀眼,仿佛在呼喚着她。
青蕪忽然詭異地笑了笑,輕聲道:“姑娘……奴婢來陪您了。咱們回尚書府吧,再也不來這吃人的皇宮了……”
話音未落,她猛地沖出,身體狠狠撞上了守衛拔出一半的利刃。
噗嗤——
鮮血如怒放的紅芍藥,瞬間染紅了青蕪的衣裙。
她沒有喊痛,只是睜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亘安消失的方向,随後緩緩倒下。
那一刻,原本悶熱得像火爐一般的大暑時節,天空竟然詭異地飄落下一片片潔白的晶瑩。
天,竟然下雪了。
*
大雪飛揚中,亘澤與藍渺渺趕到了。
亘安已經失魂落魄地在帳中坐了兩日。他手中始終握着酒杯,即便酒液灑了一地也毫無察覺。
藍渺渺一進帳,便被那股濃烈的死氣震懾住了。
“皇上。”她強壓下心頭的哀恸,輕聲呼喚,“大周萬民還在等着你回京。梓韻若是還活着,也不願見你這般自毀。”
聽到“梓韻”兩個字,亘安終于有了反應。他那雙灰敗的眼動了動,帶着最後一絲希望望向藍渺渺:“母後……您一向最疼她。您一定把她藏起來了對不對?她只是在生我的氣,她沒死……”
藍渺渺緊抿雙唇,眼眶泛紅。她看着這個親手養大的孩子,半晌才吐出一句:“梓韻已經走了,屍首也……你要認清現實。”
這句話,徹底撕開了亘安最後的一層僞裝。
“假惺惺!”亘安突然狂笑起來,指着藍渺渺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少在這兒裝什麽聖母!你當初讓梓韻入宮,不就是為了讓寧家繼續支持你嗎?你把皇位傳給朕,也不過是因為你膝下無子,想要彌補當年殺了我父王的愧疚!”
“夠了!”亘澤踏前一步,一聲怒喝,震得帳簾劇烈晃動,“放肆!你竟敢對你母後如此說話!”
亘安冷笑:“朕的母後早就死了。藍渺渺,你害得我父王被五馬分屍,害得我母親慘死,你以為你瞞得很好嗎?朕早就查清楚了!”
藍渺渺如遭雷擊。她看着滿目怨毒的亘安,心口一陣陣絞痛。為了護住這個孩子,她舍棄了多少?忍受了多少?卻沒想到,他心中竟然埋着這樣一根毒刺。
“原來……你竟是這樣想我的。”藍渺渺輕聲呢喃,她緩緩蹲下身,在滿地的碎瓷片中,用手指蘸着酒液,在黃土地上畫了起來。
一朵芍藥。
“你父王當年确實死于非命,但那是他自己貪權篡位。我與太上皇曾三番五次救他,可他卻要致我們于死地。”
藍渺渺一邊畫,一邊流淚,“我錯的,不是撫養你。我錯的,是不該心軟,不該明知道你會因為偏見毀了她,卻還是答應讓梓韻入宮。”
一幅畫成,花與火糾纏。
“她像芍藥,熱烈無私。你像火苗,卻只懂得毀滅。你們相遇,注定焚盡一切。”
藍渺渺起身,蹒跚着走出帳外。
亘澤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頹然的“皇帝”,猛地甩手,一個響亮的耳光将亘安扇倒在地。
“你這蠢貨。”亘澤的聲音冷冽如冰,“你以為她不孕是為了誰?是為了護住你這個太子的地位!當初是我不想要那些狼子野心的孽種,也是她求我,說你是個孤兒,若有了嫡子,你便活不成了。”
“你口中那些所謂的真相,是有人在故意誘導你。可笑你讀了那麽多年帝王術,竟然連這些鬼話都分不清。”
這一記耳光,徹底扇碎了亘安所有的支撐。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被淚水模糊的芍藥圖,看着那象征毀滅的火苗。
他終于明白,他這一生最恨的人,其實自始至終,都在拼了命地愛他。而那個最愛他的人,卻被他親手推向了地獄。
“梓韻……我知錯了……”
“你回來……哪怕只是一眼……”
亘安嘶吼着,哭聲在風雨交加的霄饒鎮上空回蕩。
作者有話說:
……終于要寫到重生後了明天開始恢複晚上九點左右更新。我用一句話形容底下預收,小天使們趕緊收藏呀!拜托拜托《春嬌百媚(重生)》女人,你完蛋了。《沈沈不念(重生)》原來表哥這麽喜歡我啊……《墨染東宮》太子竟然是這樣子的人!《迷戀成瘾》剛寫完,現代小甜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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