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031章 茉莉暗語 可還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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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一縷熹微的陽光穿透蟬翼般的紗簾,在梨花木窗沿上投下一道斑駁的影。寧梓韻悠悠轉醒,視線尚未全然清明,便先嗅到了一股極淡、卻極清雅的幽香。
她側過頭, 看見窗棂邊靜靜躺着一朵茉莉。
那花開得極好, 白淨無瑕, 層層疊疊的花瓣邊緣還帶着些許未乾的晨露。寧梓韻伸出指尖, 将那朵花輕輕捧起, 湊近鼻端細細嗅了一嗅,清冷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輕快:“看來他已經收到玉佩了, 動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快。”
這些日子,鳳儀宮的門檻都快被慶和宮的人踩爛了。淑妃李思然像是變了個人, 不再如往日那般咄咄逼人, 反而日日遣人送來珍稀珠寶、名家畫軸,不過短短數日,寧梓韻的私庫裏就堆滿了那位“寵妃”的心意。
李思然想要的很簡單——求得一個随軍的名額。
寧梓韻看着案頭堆積的禮單,自嘲地勾了勾唇。這深宮內苑, 人人争寵奪權,鬧到最後, 連最真摯的愛都能拿來過秤, 成了博弈的籌碼。
“娘娘, 皇上剛下早朝, 正往咱們鳳儀宮這邊來呢。”小德子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着一股子不容忽視的急促。
寧梓韻心知肚明, 這都是亘安最近那股子“悔悟”的勁頭。她擰了擰眉心,指尖在那朵茉莉花瓣上流連片刻,才擡首回了一句:“知道了, 吩咐小廚房,多準備一道南瓜粥。”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木然,卻在那平靜下藏着一絲旁人難辨的防備。
南瓜粥,那是前世她為他親手熬過無數次的味,也是一道刻在大周後宮舊時光裏的殘影。
聽見吩咐,小德子越發摸不透這位皇後的心思。
若說主子對皇上複了情,可那眼神裏分明冷得能掉冰渣子;若說不上心,又為何每次皇上駕臨,她都要特意吩咐小廚房備下那幾道他最愛的菜色?
小德子一邊撓着腦袋,一邊忙不疊地往小廚房跑去。
不多時,玄色的袍角劃過鳳儀宮的白玉臺階。亘安踏入殿中時,周身還帶着議事殿那股子冰冷肅殺的氣息,眉宇間盡是處理邊境戰事的疲憊與隐火。
“臣妾給皇上請——”
“免禮。”
寧梓韻剛欲俯身,亘安已大步流星跨到她跟前,伸手将她穩穩托起。他的力道有些重,帶着他一貫的強勢與霸道,指尖的溫熱隔着布料傳過來,讓寧梓韻下意識地想蜷縮。
桌上的膳食精致清簡。當亘安掃見那碗熱氣騰騰、顏色金黃的南瓜粥時,眉宇間那股陰霾竟散去了幾分。
“皇後有心了。”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輕得像是某種遲到的悔悟。亘安坐下,輕嘗了一口。南瓜被刻意切成大小勻稱的方塊,方便入口,粥底滑膩細膩,入口即化。那種溫潤香甜的味道,像極了許多年前,他還未登基,她還是那位清冷矜持的尚書千金時,兩人在冬日暖陽下相對而食的舊時光。
胃裏漸漸有了溫度,也讓他緊繃了一早晨的情緒稍稍松弛。最近,匈奴與蠻夷的議題成了早朝上的火藥桶,文臣主和,武将主戰,各個派系都在他耳邊據理力争,教他頭痛欲裂。
他擡起眼,看向坐在身側的女子。
寧梓韻用膳極秀氣,先是小口地抿了一口粥,随後修長的指尖撕下一小塊軟糯的饅頭,一點一點往嘴裏送,像只極其警覺又恬靜的貓兒。才不過吃了幾口,她便放下了牙箸。
亘安的視線毫無遮攔地落在她身上。寧梓韻再怎麽清冷淡漠,也無法對那股灼熱的視線視而不見。
她執起清茶潤了潤喉,輕聲道:“皇上今日這般看着臣妾,可是有話要說?”
亘安不着痕跡地收回目光,乾咳一聲:“朕看你最近……似乎和慶和宮走得挺近的。”
“嗯,淑妃妹妹确實來過一趟。她來求臣妾,希望能求得皇上的恩典,解除她的禁足。”寧梓韻語氣如水,臉上的神色在晨光中顯得晦暗不明。
“你答應了?”亘安追問。
“臣妾回她,若想要皇上回心轉意,首先得斂了她那性子。只要她安分守己,往日的榮寵自然會回來的。”寧梓韻抿了一口白木耳蓮子羹,覺得有些甜膩,便放下了,“臣妾不過是做了皇後該做的本分。”
這番話,句句入骨。寧梓韻看似在替淑妃求情,實則是在提醒亘安,這後宮的榮寵,向來是他這個帝王一句話的事。
亘安的目光深沉,似是想從她那張平靜的臉上窺出哪怕一絲嫉妒。可他失望了,寧梓韻太會藏了。那雙眼美得像寒夜裏的孤月,撩人心弦,卻讓他摸不着半分真心。
“從前是朕糊塗,冷落了你,也縱容了一些不該縱容的人。梓韻,朕其實可以解釋……”
亘安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寧梓韻心中翻起一抹嘲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造成的傷害,如同潑出去的殘水,再怎麽接,也回不到碗裏了。
“皇上是天子,是萬民的燈火,所做所言皆有其深意,何談糊塗。”寧梓韻站起身,神色恬淡,“臣妾和青蕪約好了,要去采些晨露待太後回宮制茶,還請皇上自便。”
她轉身欲走,背後卻傳來椅子挪動的刺耳聲。
下一瞬,腰間多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寧梓韻被他從身後一把擁入懷中。亘安的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屬于他的龍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的懷抱依舊和前世一樣寬厚溫暖,可寧梓韻的心,卻再也沒有為這種溫度跳動分毫。
“梓韻,給朕一點時間,等邊境局勢穩了,朕會補給你一場最盛大的封後大典。之前那場取消了,是有苦衷的,朕會加倍補償你。”亘安在她耳畔低語,帶着某種偏執的狂熱。
寧梓韻斂下眼睫。在這寂靜的殿內,她無聲地冷笑。補償?三年的冷宮寂寥,一次次被推向風口浪尖的屈辱,那是他幾句“苦衷”就能抵消的?
她沒有再掙紮,反而變得異常溫順。這種反常的乖巧讓亘安一喜,忍不住又湊近了些。
幸而,還沒等亘安更進一步,李鶴那帶着幾分顫抖和尴尬的聲音在殿外響起:“皇上……林言将軍遞了八百裏加急,事關邊境,您看……”
亘安的身體僵了一瞬,那種即将觸碰到溫軟的欲念被生生打斷。他松開了手,掌心裏似乎還殘留着寧梓韻腰間如雲緞般的觸感。
“朕去處理軍務,晚些再過來瞧你。”他頓了頓,擡手摸了摸寧梓韻那張光滑潔白的臉,語氣寵溺,“淑妃那邊朕自有主張,你不必理會她。”
臨走前,他看着寧梓韻那副乖順低頭的模樣,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寧梓韻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她才緩緩擡起手,抽出袖中的手絹,動作緩慢卻極其用力地擦拭着剛才被他摸過的臉頰。
她的眼神在瞬間沉了下去,冷若玄冰。
*
夜晚,宮燈昏黃。
外頭傳來小太監的通報:“皇上與諸将在文德殿連夜議軍事,今夜恐無暇赴約,請娘娘先行歇息。”
寧梓韻正在案前剪燭,聞言,手中動作未停,只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
待那小太監退下,她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從某種無形的枷鎖中掙脫出來。她喚來青蕪,眼神清亮。
“待會本宮要出去一趟,你和小德子守在門口,熄了殿內的大燈,別讓人察覺出異樣。”
眼見便要亥時,青蕪一聽這話,心領神會,卻還是忍不住擔憂:“娘娘,雖然禁衛軍大多被調往朝陽殿護駕,可這路上萬一碰上巡邏的……要不,奴婢陪您一塊兒過去?”
“不必,你留在這兒,若有人硬闖,你還能擋一擋。”寧梓韻動作利落,迅速翻出一件暗紅色的鬥篷披在身上,在脖頸處打了個死結。
她利落地跨上窗臺,像一只在黑夜裏潛行的靈貓,翻身躍下。
青蕪屏住呼吸,直到看見那抹暗紅色的影沒入樹影之中,才捂着胸口退回內室。
寧梓韻就着燈火未及的死角,在假山與宮牆的陰影中迅速穿行。她對這皇宮的路徑太熟了,這一世的記憶與前世的教訓交疊,讓她避開了一個又一個巡邏的關卡,最終抵達了那座名為“波弦宮”的荒僻冷宮。
這兒常年無人問津,雜草叢生,唯有宮門口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樹見證着歲月的荒涼。
還沒靠近,樹影下便走出一個人。
“娘娘,您可總算來了,我家爺都等您快一整日了。”阿元一見到寧梓韻,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語氣裏帶了幾分幽怨,“要不是瞧見您收了那朵茉莉,爺還以為您變卦了呢。”
寧梓韻一愣,腳下的步子微頓:“我字條上寫的是亥時。”
“亥時?”阿元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哪有的事,爺收到的字條上只寫着“有事商議,綠蘿”幾個字,連個時辰都沒标。爺怕錯過了,從今幾個一早就在窗臺那兒坐着了。”
寧梓韻心中咯噪一聲,呼吸在寒夜裏凝成了一團白霧。
她轉過頭,望向殿內。
燈火微弱,窗紙上映出一道修長的剪影。那男子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側臉在燭光下俊逸如玉。他聽見動靜,緩緩轉過頭,視線在那萬千黑暗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暗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唇角微微上揚,對着她,露出了一個極淺、極溫柔的笑。
那一刻,寧梓韻原本因為驚惶而劇烈跳動的心,竟奇異地平複了下來。
她邁步入殿。
“等了這麽久,腿還受得住嗎?”寧梓韻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說地解下自己那件厚實的披風,蹲下身,輕輕蓋在他蓋着薄毯的膝頭上。由于剛才疾步行走,她的鼻尖微紅,氣息還帶着些許急促,“雖說還是盛夏,可大周北方的夜風向來微寒,你又沒法走動,受了涼可怎麽好?”
這話是對着一旁的阿元說的,可那雙布滿了擔憂的狐貍眼,卻自始至終沒離開過禾凜的臉。
禾凜看着她如同一只歸巢的小鹿般忙活,胸口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焦躁竟瞬間消散。他聞着披風上那股獨屬于她的幽香,指尖不由自主地撫過布料的紋路。
“無妨,寧寧不必擔憂。”
他看着她額間滲出的細汗,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字條的事,大概是傳遞途中出了岔子。”
他說這話時,垂下眼簾,手指在輪椅的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随即停住了。那個停頓極短,短到寧梓韻沒有察覺,只聽他接着說,“你能來,本王便已經很高興了。”
寧梓韻眼眸閃了閃,心頭的愧疚愈發濃重:“三爺既然提早到了,怎麽不派人來鳳儀宮說一聲?哪怕只是個暗號也行,何苦在這兒生受這幾個時辰的冷清。”
阿元在一旁剛想插句嘴,被禾凜一個淡淡的眼風給生生釘在了原地。阿元撇了撇嘴,很識趣地退到了宮門外。
他在心底嘀咕:哪裏是沒派人去?爺前腳剛派人去探消息,後腳就傳回說皇上在鳳儀宮留宿,爺在那兒坐了一晌午,那臉色沉得比這外頭的黑天還吓人。
“三爺,先前你提到的那件事,我考慮清楚了。”
寧梓韻擡起頭,月光與燭影在這一刻重合。
“我想去看看宮外的景象,不再當這深宮高牆裏的一只金絲雀。只是離去的時機,我還需要再想想……”
想要在這重兵把守的禁宮裏,悄無聲息地帶走一個皇後,且不牽連身後的家族,這幾乎是天方夜譚。
“只要你願意踏出這道門。”禾凜突然開口,他伸出手,極其認真地握住了她搭在披風上的指尖,“剩下的路,縱使是刀山火海,本王也替你開。”
他的語調很平穩,卻帶着一股千軍萬馬都無法撼動的堅定。
寧梓韻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只問你一句。”禾凜盯着她的眼,那雙褐色的眸子像是要将她的靈魂看穿,“寧寧,你對那個男人……可還有情?”
夜風驟止。
波弦宮周圍的枯葉在那一刻停止了摩擦。
寧梓韻望着他。亘安,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執念,也是她上輩子最大的笑話。
“情?”寧梓韻笑了,笑得豁達而清冷,“我曾心悅他如命,也曾怨怼他入骨。可如今,心早已成灰,情亦已斷。如今他愛誰,寵誰,江山坐不坐得穩,都已與我無關了。”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對自己這兩輩子的荒唐畫下句點。
禾凜聽着,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着她,看了很長時間,長到寧梓韻以為他要說什麽,下意識地微微擡起眼——
他卻只是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朵白嫩的茉莉,慢慢地,将那朵花別進她的發間。
動作極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好。”他最終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很低,“寧寧,本王信你。”
這一聲“信你”,比世間任何誓言都要厚重。
在那昏暗的波弦宮內,暗紅的鬥篷與象牙色的長袍交織,像是在這場棋局的廢墟上,開出了一朵決絕的生機。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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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