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046章 簪影重重 但我嫉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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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心鎮的夜晚, 悄無聲息,唯有蓮池深處偶爾傳來細微的水聲,似是魚躍,亦似心跳。
寧梓韻伫立窗邊, 指尖輕撫着禾凜早前送來的那盞香燈。燈芯火苗微弱地閃爍着, 透出陣陣清冷的蓮香。
按原定計劃, 今日該去往蓮心廟, 只因白日信衆擁擠生了亂子, 甚至有人受了傷,才臨時作罷, 只待明日寺廟重開再去瞧上一眼。
她本想借着夜色理一理淩亂的思緒,轉身之際, 卻發現屋門并未掩實。禾凜推着輪椅靜靜地立在門口, 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古潭般沉靜。
“這麽晚了,還未歇息?”他的聲音低柔,略帶沙啞,在這靜谧的夜裏溫潤如拂面的風。
寧梓韻抿唇一笑:“倒是三哥, 你才該早些歇息。如今雖是大暑,但夜晚寒氣重, 你雙腿受不得凍, 要多注意保暖。”
禾凜沒有立即應聲, 只是緩緩推動輪椅入內, 停在離她兩步之遙的地方。寧梓韻順勢走上前,将搭在椅背上的披肩輕輕蓋在他的腿上。
“寧寧, 這幾日……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何會……”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字句, 最終低聲吐露,“……心悅你。”
寧梓韻手下的動作猛地一僵,沒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這層窗戶紙。
“我确實不明白。”她索性坦然開口,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絲困惑與躊躇,“年少時我們并無太多交集,重逢後你雖萬般護我,我都記在心裏。但……我不明白,為何是我?”
禾凜聞言,唇角微彎,笑意裏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他注視着她因羞赧而泛紅的耳垂,眼中盡是溫柔。
他聲若呢喃:“當初我在朝中以殘軀立足,旁人眼中,我不過是一個行動不便、可有可無的質子。可你,從未避讓我,也從不以異樣眼光看我。”
“你甚至為了助我回秦國,不惜破了規矩。”
寧梓韻怔了怔,下意識地垂下頭去。禾凜看着她,輕聲續道:“難道是我誤解了?其實寧寧也看不起我身有殘疾?”
“這怎麽可能!”寧梓韻想也不想地反駁道。
“你既然不嫌我殘疾,那我又怎會在意你曾入過深宮?”
這一句落下,讓寧梓韻猛地擡頭,眼眶竟莫名有些發酸。
禾凜凝視着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我确實不在意你的過去。但我嫉妒他,嫉妒他曾擁有過你的那些年歲——陪你用膳、為你披衣,理所當然地握着你的手。”
“早年旁人贊我光風霁月,如溫潤君子;近年則說我城府深沉,冷血無情。”
“可無論是哪個我,在寧梓韻面前,都只是一個凡人。一個面對心儀姑娘,會妒忌、會渴望被注視的普通人。”
“我不奢望你現在就回應什麽。”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語調也異常堅定,“只求你……若有朝一日,你要選擇誰共度餘生,能否先想起我?将我……放在你心上的第一位。”
寧梓韻眼眶微熱,許久才顫聲問:“但我曾對亘安……”
“我知道,我都知道。”禾凜輕聲打斷,語氣中沒有任何責難,只有深深的疼惜。
“你以為我在意你曾心悅于他?”他輕笑一聲,自嘲道,“不,我更在意的是,從今往後,你還願不願意……讓我走進你的世界裏。”
寧梓韻望着他,那一瞬間,她仿佛真的看見了那個年少時總是守着分寸、卻獨獨對她寬容一分的少年。
她喉嚨發緊,低聲問道:“若我不曾入宮,你是不是早就會說出這些話?”
禾凜垂下眼睑,似在壓抑翻湧的情緒。
“也許是。”他頓了頓,笑意清淺,“但也許不是。那時的我,沒現在這般底氣能護住你,也沒這份能力讓你依靠。如今我說出口,便是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寧梓韻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要回應,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最終,只是輕聲吐露:
“你……就不怕我最後依然沒有選擇你嗎?”
禾凜的眼神不曾波動,仍是一如既往的堅定:“我不怕你沒選我,我只怕,你從未真正對我動過心。”
這一句,堵得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才低聲喃喃:“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嗯?”
“若我終究沒有選擇你,希望你……不要恨我。”
禾凜望着她,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問。他眼底閃過一抹深沉的暗光,卻仍點了點頭。
“我不會恨你。”他笑了笑,笑意竟比方才還輕松了幾分,“我只會再設一局,把你贏回來。”
“所以寧寧,你不要害怕做決定,因為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無論……是以什麽身份。”
這話他說得風輕雲淡,卻聽得寧梓韻心跳亂了節奏。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慢慢将那盞香燈重新放回窗臺,看着燈芯在夜風裏輕顫了一下,沒有滅。
窗外蓮香輕送,她沒有再說話。
*
次日清晨,蓮心鎮天色微曦。晨霧未散,整個鎮子仿佛籠罩在一層薄紗之下。街道上已有零星香客,沿石階朝山上的蓮心廟走去,個個神情虔誠。
寧梓韻一早便梳洗完畢,換上一身墨藍色繡蓮紋的常服,外披素白披風,發間僅簪一支素銀簪,顯得清雅靜谧。
“姑娘,香備好了,咱們何時出發?”青蕪推門而入,手中提着精致的香籃,裝滿了上好的清香與金紙。
寧梓韻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窗外的遠山,若有所思。
禾凜并未同行,只留話說稍後會在鎮後的茶樓會合。言語間似是有意放她自由觀察,亦或是早就洞察了她心中的重重疑團。
不多時,主仆二人便循着信衆的腳步,登上了通往蓮心廟的長階。
石階年久失修,縫隙裏鑽出蒼青的野草。途中可見不少百姓手持蓮花香燭,合十肅立。越往上走,那股香氣便越發濃郁,卻不是她記憶中那種精致的香膏味,而是一種微帶苦澀、幽遠自然的蓮根氣息。
廟前的香爐煙火不熄,兩側石牆繪滿了壁畫,記錄着鎮子的傳說與興衰。寧梓韻緩緩走過,目光從貧瘠的水鄉移到盛開的蓮池,最後定格在一位“蓮花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披素衣,眉目柔和,發間插着一支盛放的蓮花簪。
寧梓韻的步履猛地停住,盯着畫中那支簪子看了許久。
“姑娘?”青蕪察覺到她的異樣,也停了下來。
“這畫……被動過。”寧梓韻低聲說,指着畫中發際與蓮花之間的細微處。
細看之下,那蓮花簪的線條與整體畫風略有出入,尤其是花苞的走勢,竟與她記憶中母親遺留的那支極其相似。
“這支簪子……我在母親的遺物中見過一模一樣的。”她眉頭緊鎖,神色愈發凝重。
母親出身書香世家,精通香道與繪事,即便後來家道落拓,那份才氣也未曾減損。寧梓韻記得清楚,母親曾親手為她畫過蓮花簪的樣稿,說是家族傳承的樣式,寓意“心淨如蓮,不染塵埃”。
這種獨門圖樣,怎會出現在這偏遠鎮子的廟宇壁畫中?
“姑娘,你瞧這邊,還有一幅畫。”青蕪指着牆角的一處陰影。那裏原本被灰塵與煙火熏得漆黑,隐約可見一個手捧香丸的女子虛影,畫風模糊,似是曾被人刻意塗抹過。
寧梓韻走上前去,青蕪掏出帕子輕輕拂去灰塵,畫像逐漸顯現。
女子側身跪在神壇下,青絲盤起,一支斷裂的蓮花簪斜插其間,神情溫婉中帶着幾分哀婉。
“香鋪店主說那位'娘子'死于火災,卻無人見過屍骨……”寧梓韻呢喃着,心中疑窦叢生。
此事,絕不單純。
此時廟內香客漸多,僧人的誦經聲響起,四下煙霧缭繞。
“姑娘,你聞聞……這香味,好像……”青蕪話未說完,寧梓韻已經皺起了雙眉。
那是一種混合了蓮香與苦澀油脂的香氣,極淡、極細,但她的嗅覺向來靈敏,還是捕捉到了其中那一縷熟悉而詭異的味道——正是“蝶戀丸”的氣息。
可這裏是廟宇,并非香鋪。
“這香味是哪來的?”她低聲追問。
青蕪四下張望,最終将目光定在供壇後方的藏香爐上。
兩人靠近一瞧,只見那爐中燃着的,竟正是同樣模樣的香丸,外形與香鋪售賣的別無二致,只是氣味更加濃烈。
“怎麽連廟裏也用這種香?”青蕪難掩驚詫。
“不是普通的香丸。”寧梓韻沉聲說道,取出随身香盒比對,确認原料略有不同。
她想起昨夜禾凜曾提過,“蝶戀丸”的來源尚未查清,他已派人暗中追查制香人和舊配方的根源。而這源頭,似乎就鎖在眼前這間廟宇裏,鎖在那位“娘子”的傳說中。
“青蕪,回去後先把這香丸樣本收好,切記不可外傳。”寧梓韻低聲叮囑,語氣裏帶了幾分警惕。
“是。”青蕪心中一凜,連連點頭。
正說着,一名穿僧衣的中年僧人忽然從內殿走出。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兩人,忽地一頓,似乎想說什麽。
但在看清寧梓韻臉龐的那一刻,他神色猛地一變,随即迅速低頭合十,匆匆退回了煙霧彌漫的殿後。
寧梓韻心頭顫動,轉身離去。從高階向下望去,鎮上的街市已是熙熙攘攘,煙火氣十足。
而在遠處的茶樓窗前,一抹熟悉的暗色衣袍正靜靜地伫立。
那人,自然是禾凜。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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