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048章 寒淵露跡 瞞得密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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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唯有案幾上那半截殘香在香爐中不甘地吐着細煙,煙氣在陰冷的空氣中扭動,如同一條瀕死的蛇。昏黃的火光投射在青石牆壁那幅女子的畫像上,讓那雙溫柔如水的眉眼顯得忽明忽暗, 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詭谲感。
禾凜緩緩收回了抵在僧人咽喉處的短刃。他側過頭, 看向站在畫前的寧梓韻。只見她面色慘白, 正死死盯着那幅畫像, 呼吸急促而紊亂, 那雙原本清澈的狐貍眼中,此刻翻湧着極度的懷疑、恐懼與痛苦交織的情緒。
“阿元, 弄醒他。別讓他這麽輕易就把秘密帶進棺材。”
禾凜的聲音很低,帶着一股位居上位者慣有的肅殺之氣, 在空曠的石室裏激起陣陣回響。
阿元聞令而動, 動作利落地在僧人耳後的xue位上猛地一掐,力道之大幾乎聽得見骨骼的脆響。緊接着,他從懷中掏出一枚赤紅色的丹藥,不由分說地塞進僧人緊閉的口中。那僧人發出一陣劇烈而沉悶的咳嗽, 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陣仗時, 先是迷茫, 随即被一種近乎瘋癫的畏懼所占領。
尤其是當他的目光落在寧梓韻那張與畫像幾乎如出一轍的臉上時, 他像是見到了從地獄歸來的幽靈, 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身子拼命向後縮去。
“嶺雲宗的人, 什麽時候也學會潛入棄廟、裝神弄鬼了?”
禾凜轉動着輪椅,木輪在石地上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他微微俯身, 陰影将僧人籠罩,語氣冷厲:“說,這香方和畫像,究竟是誰讓你們守在這裏的?這地下的石室,又是為誰而建?”
僧人咬着牙,嘴角還挂着寧梓韻先前那一擊留下的暗紅血跡,他慘然冷笑道:“攝政王果然神通廣大,連這深山的石室都能尋到。但這局是老天爺親手布下的,凡夫俗子誰也逃不掉。寧姑娘,你既然認得這筆跡,又何必來問我?血脈裏的牽引,難道不比貧僧的廢話更真實?”
寧梓韻猛地向前邁出一步,即便她的雙腿因緊張而微微打顫,但聲音卻清冷如冰:“這信封上的署名是我母親的名字,你若是想以此引我入局,便該知道我的脾氣。我平生最厭惡被人當作提線木偶,你若是不說實話,今日這廢廟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嶺雲宗雖遠,但殺一個棄子,三哥還是做得到的。”
她雖然語調平靜,但垂在袖中的手卻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熟悉的筆跡、特有的收筆習慣,卻像一把帶鈎的利刃,生生扯着她的心口,讓她連呼吸都帶着鈍痛。
“貧僧……不過是個傳遞消息的走卒罷了。”
僧人在阿元亮出的那排泛着幽藍光澤的銀針面前,終究還是軟了骨頭。他喘息着,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半年前,宗門接到密令,說'芷娘'當年的殘方就藏在這裏,若能尋到那張足以控制萬人心智的母方,便可令消失已久的'蝶戀丸'重現人間,屆時天下格局必将易主。至于那封信……”
他費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閃過一抹掙紮:“信是上頭交辦下來的,那人算準了你一定會回月霞鎮,算準了你會追着香氣尋到這裏。他說只要見到畫像中人的後輩出現,便以此為引,帶你走向“歸宿”。”
“上頭是誰?”禾凜厲聲追問,周身散發的威壓讓石室內的油燈火苗劇烈晃動。
僧人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真實的恐懼:“我從未見過那人的真面目,他總是隔着重重紫煙。但每一次接頭,我都需要潛行數百裏,前往……大秦都城。”
“秦都?”
寧梓韻的心頭猛地一跳,仿佛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她下意識地退後半步,目光驚疑不定地落在禾凜身上。她本以為逃離了大周的皇宮,越過了邊界的烽火,便能離那些陰謀與旋渦遠一些。卻萬萬沒想到,所有的線索竟然直指禾凜的核心領地,那是他的權柄所及之處,亦是大秦的心髒。
這到底是命運的巧合,還是禾凜從一開始……也參與了這場針對她母親的圍獵?
察覺到寧梓韻眼中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疏離與疑慮,禾凜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在秦都何處接頭?”他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澀然,聲音冷若冰霜。
“永安巷,醉芳齋。接頭者持……持那一枚蓮花墨玉令……只要對上暗號……”
僧人的話音剛落,臉色卻突然由慘白轉為鐵青。他猛地瞪大雙眼,眼球布滿血絲,幾乎要裂眶而出。黑色的鮮血順着他的鼻腔和口角汩汩流出,瞬間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腥臭藥味。
“斷念散?”寧梓韻驚呼一聲,前世在宮中她見過這種毒藥,專門用于死士,只要觸發了禁忌之語,毒性便會瞬間爆發。她不忍地正欲上前施救。
“別動!”
禾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回自己身後,“那是嶺雲宗秘傳的虎狼之藥,一旦開口洩密,氣血随心跳上湧便會催發毒性,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寧寧,小心這血裏有蠱。”
不過數息時間,那僧人便在石室的角落裏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屍首,死狀極其凄慘。
密室內重新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寧梓韻看着地上的屍首,又看向那幅母親年輕時的畫像,只覺得渾身冰涼。線索斷在了秦都,那裏是禾凜的地盤,也是她眼下唯一的去處。
“寧寧,秦都之事,我回京後定會動用所有暗線查個水落石出。”禾凜緩緩松開她的手腕,語調放得極緩,“醉芳齋背後的勢力,無論牽扯到誰,我都會給你一個交代。你要相信,我絕不會害你。”
寧梓韻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将手藏進袖中,垂下眼簾,語氣帶着一絲客氣而疏離的淡漠:“三哥言重了。既然事關我母親,我身為女兒自然責無旁貸。只是……這秦都既然藏着能模仿我母親筆跡的人,怕是比我想象中還要危險百倍。三哥回京後政務繁忙,我的事,若是順手便幫一幫,若是不便,我自會想辦法。”
她沒有說“我相信你”,只是用了“不便”和“想辦法”這種将彼此劃清界限的詞彙。禾凜聽出了那層意思,心中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面上卻依舊維持着那副溫潤如玉、波瀾不驚的笑意。
*
回到客棧時,夜色已深如重墨。
寧梓韻神情憊極,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沒有去點燈,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顫抖着指尖,撫摸着領口下那枚琉璃墜子。腦海中不斷回放着禾凜在石室中那副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模樣,以及他那輪椅背後隐藏的深沉殺機。
那個男人,真的如他表現出來的這般光風霁月、單純只是為了報恩嗎?還是說,他一直在利用自己的身份,誘導她走向某個預設好的結局?
而在另一側的廂房內,禾凜推着輪椅停在窗前。他同樣沒有點燈,任由慘白的月光灑在他那雙被厚重薄毯覆蓋的腿上。
确定四周已被暗衛死死封鎖,絕無窺視之人後,禾凜緩緩伸手,掀開了那條象征着他“殘廢”與“軟肋”的薄毯。
他沒有依靠任何外力,也沒有借用輪椅的扶手。在那寂靜無聲的黑暗中,他穩穩地、緩慢地站了起來。
由于長久以來的僞裝,他的骨骼在舒展時發出了輕微的聲響。他站得筆直,身形颀長健碩,脊背如松,在這黑暗的室內如同一柄終于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他試着在屋中緩慢地走了幾步,步伐輕盈、沉穩且富有節奏感。
早在三年前,他便在秦國邊境的一處隐秘山谷中尋得了一位異世神醫,配出了重續斷脈的奇藥。加之這些年來忍受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痛,沒日沒夜地苦練內功底子,這雙腿早就康複如初,甚至比受傷前更具爆發力。
但他一直瞞着,瞞得密不透風,甚至瞞過了最親近的阿元。
她才剛剛逃離亘安那個牢籠。若他以一個毫無破綻、能翻雲覆雨的攝政王形象出現,她只會逃得更遠。所以,這場戲還得演下去。
禾凜走到銅鏡前,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鏡中那個面容清俊卻眼神陰鸷的男人,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偏執的瘋狂。
“寧寧……別怪我。”他對着虛空低語,聲音帶着一種近乎病态的溫柔與渴求,“若不以此法留你在身邊,你又要逃到哪裏去?”
外頭傳來阿元極輕的叩門聲:“主子,那幅畫像後的夾層裏的東西,已經取出來了。”
禾凜在剎那間重新坐回輪椅,動作行雲流水,快到肉眼難辨。他将薄毯仔細地蓋好,每一處褶皺都調整到那個習慣性的、略顯無力的姿勢。
“進來。”
阿元推門入內,低着頭,并未察覺主子方才那驚世駭俗的異樣。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遞上一枚從石室夾層中搜出的木釘和一張殘破的生辰八字:“主子,那上面的八字……是大周皇帝亘安的。而且,那八字上被塗滿了黑狗血,還浸了腐蝕神魂的邪藥。看來,這蓮心鎮背後的人,是想要亘安的命,而且是讓他魂飛魄散的那種死法。”
禾凜接過那枚刻滿了惡毒咒文的木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指尖微微用力。
“咯吱”一聲,堅硬的桃木釘竟在他指間生生碎成了齑粉。
“派人去秦都盯死醉芳齋。既然對方處心積慮把寧寧引向那裏,那我們便順了他們的心願。告訴秦都府邸,給郡主準備的“秋水閣”要按王妃的規格暗自加等,所有的陳設都要寧寧喜歡的。本王要讓她進城的那一刻起,就覺得這大秦都城,才是她唯一的家。”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明滅不定,像是一團終年不散的濃霧。
阿元領命退下。屋內再次只剩下禾凜一人,他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卻在計算着回到秦都後的每一步棋。
*
次日清晨,朝露尚未散去,馬車便已整裝待發。
寧梓韻推開房門時,清晨的寒意撲面而來,凍得她縮了縮肩膀。她正撞見康騰在攙扶禾凜。由于“昨夜受了驚擾,舊疾複發”,禾凜此時看起來格外虛弱,額角甚至沁出了細細的冷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寧梓韻心中原本築起的那道高高的防線,在看到他這副“艱難”移向馬車、仿佛随時都會倒下的模樣時,終究還是在那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種習慣性的關懷與愧疚再次湧上心頭。她加快腳步,上前穩穩地托住禾凜的手臂:“三哥小心,康騰你慢點。”
禾凜順勢将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肩頭。他聞着她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草木香,感受着她纖細卻努力支撐自己的力量,在心底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他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勞煩寧寧了。這幾日山中濕氣重,這雙腿确實有些不争氣,讓你看笑話了。”
“說這些做什麽。你救我于火海,帶我奔波至今,本就是我欠你的。”
寧梓韻避開他那過于灼熱的視線,努力壓下心頭的異樣,将他扶穩坐好,“咱們出發吧。秦都……無論那裏藏着什麽,總歸是要面對的。只要能找到我娘,什麽樣的龍潭虎xue,我都闖得。”
馬車輪軸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載着兩世的恩怨與謊言,離開了這個香氣彌漫卻又危機四伏的蓮心小鎮。
官道兩旁的景色飛速倒退,從漫山遍野的殘荷,到蒼茫遼闊的荒原。随着距離大秦國都越來越近,空氣中的肅殺感也越來越重。
寧梓韻靠在車窗邊,看着漸行漸遠的故土,心緒如麻。她雖然依舊禮貌、周全,甚至會在途中主動為禾凜煮茶、蓋被,但她始終在這份親近中維持着一種令人絕望的距離感。
她不再會在他閉目養神時,偷偷替他理一理鬓邊的碎發;也不會在下車時,那種毫無保留地将全副身心都托付給他的信任。
禾凜看着她那副清冷且克制的側臉,心中那股扭曲的占有欲如瘋狂生長的藤蔓,将他的理智一寸寸勒緊。
沒關系。他看着她,心想。
哪怕這是一場由謊言編織的騙局,只要能讓你在回頭時第一眼看到的總是我,那這雙腿,我就能再廢它十年、二十年。
而在數百裏外的秦都永安巷,醉芳齋的掌櫃正用一方繡了蓮花的帕子,細細擦拭着那一枚刻有“靈”字的墨玉令。
他擡頭看向北方,眼中露出一抹詭異的期待,低聲呢喃着:“快了……天命所歸的“靈主”,終于要帶着那一身血脈,回到這個埋葬了所有人的地方了。”
馬車碾過荒原上的碎石,向着那座繁華璀璨、卻又被陰影籠罩的秦國心髒,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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