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057章 焚心刻骨 本王必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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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風聲凄厲地穿過重重回廊, 在空曠的王府裏激起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回響,最終重重地撞擊在銜芳閣緊閉的朱門上。
屋內,地龍雖燒得極旺,卻似乎怎麽也暖不透寧梓韻那一身幾乎要凝固的血液。她獨自坐在藥房的案幾前, 手邊堆滿了泛黃的祝家醫典。那些紙張早已變得乾脆, 翻動間帶着一股陳年的塵土氣。面前是一只尚未熄滅的藥爐, 炭火微紅, 在那半明半暗的陰影中, 映照出她那張寫滿了疲憊與荒涼的臉龐。
就在不久前,禾凜才差人傳了話, 三日後便是大秦二十年一度的祭香大典。身為祝家唯一的靈主血脈,她必須在那天登上祭天臺, 引燃那柱象征國祚綿長的神香。禾凜說這話時, 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甚至帶着幾分哄勸的意味,可寧梓韻聽得明白——那是他在用整個大秦的國運壓力,将她生生推向那個萬衆矚目的高臺。
他要讓她在全天下人面前, 刻上攝政王府的烙印。這種愛,像是最華麗的绫羅, 一層層纏繞上來。
那股苦松針的味道在藥爐熱力的持續催發下, 像是一把精準且冷酷的手術刀, 切開了她塵封已久的記憶, 露出了裏面鮮紅跳動的傷口。
寧梓韻的思緒忽然一陣恍惚。那些碎片化的夢境——在她重生之初,她曾一閃而過的畫面, 此刻竟然跨越了兩世的迷霧,清晰得令她戰栗。
夢裏,那是她前世躍下城樓、魂歸離恨後的殘局。在一片冰冷的靈堂內, 在一片死寂的哀戚中,有一個男人輕手輕腳地抱起了她那具已經冰冷的屍身。那人穿着一襲象牙色的衣袍,那顏色在漫天白紙錢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潔淨。他戴着精致的發冠,背影挺拔,卻又透着一種與世絕緣的瘋狂。他在她耳邊呢喃,說要帶她離開那座冰冷的牢籠。
當時作為孤魂的她,費盡心思也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那一襲象牙色衣袍拂過她臉頰時,帶來的那種令人貪戀的、微弱的安心感。
寧梓韻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石藥杵,指關節泛起青白。
象牙色。那是十年前,禾凜在借住尚書府時,最常穿的顏色。那時候的他,是風光霁月的大秦太子,每當他站在那片芍藥花田旁,衣擺微動,便是她少女時代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原來,不只是這一世的守護,甚至在前世,在她已經心死如灰、化作一捧枯骨之後,他也曾在那座冰冷的靈堂裏,用那種近乎偏執的溫柔,試圖接她回家。
“三哥……”寧梓韻閉上眼,聲音細如蚊蚋,那道象牙色的背影還在眼皮後浮着。前世他來了,這一世他也在。可無論哪一世,他都是先決定好一切,再把她放進去的。她從來不是選了他,她是被選的。
*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最深處的暗室裏,只有一盞孤燈如豆,火苗在陰冷的空氣中瑟縮搖晃。
禾凜沒有坐在輪椅上。他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冰涼的石榻上,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左腿處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紫色淤青。那是昨日寧梓韻用“醉仙靈”試探後,他為了不露出半點破綻,強行運轉內力壓制氣血導致的經脈嚴重逆流。
他的呼吸沉重且急促,右手正一根接一根地将細長的金針,精準地刺入自己的膝蓋xue位。每一針落下,他的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一下,可他始終緊咬牙關,沒有發出哪怕一聲悶哼。唯有那雙扣在石榻邊緣的手,指甲幾乎要摳進堅硬的石縫裏,抓出斑駁的白痕。
阿元守在暗處的陰影中,看着自家主子這副近乎自殘的模樣,握劍的手都在微微發顫。那日在長樂宮回來後的密室裏,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爺從輪椅上站起來,那之後再沒能裝作不知道。
“爺,收手吧。”阿元的聲音低啞,帶着一絲近乎哀求的顫音,“醉仙靈引發氣血逆流,您若不用金針壓住,明日太醫把脈必然發現異常。可這般重手,經脈傷得越深,往後壓制起來只會越難。大典在即,您又何必把自己逼成這樣?”
“你懂什麽。”禾凜從齒縫間擠出這幾個字,他的唇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眼底,燃着一抹令人心驚膽戰的猩紅。
他停下動作,死死地盯着自己那雙因長年苦練而遠比常人健碩的腿。這是他這輩子最厭惡的僞裝,卻也是他用來鎖住寧梓韻最依賴的枷鎖。
“在大周那七年,如果本王能站起來,大周皇帝會放過本王嗎?”禾凜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凄涼而瘋狂,“他只會用最殘忍的手段殺了我,再将寧寧作為祝家的靈主,徹底淪為他的玩物。只有本王是個廢人,才能在這權謀的縫隙裏,護她一線生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是一根金針刺入。
“如果本王表現出一點點強者的姿态,寧寧也會被本王牽連。在那座吃人的尚書府裏,在那座陰冷的深宮裏,為了讓她能多一點庇護,本王必須是那個廢掉的、毫無威脅的質子。只有本王爛進了泥裏,她才能在那個所謂的救命恩人的羽翼下,活得久一點,活得安穩一點。”
禾凜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七年前尚書府那場漫天的大火。那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燒斷了他所有的退路。那天,他忍受着腿骨在烈火的炙烤中再次碎裂的聲音,不顧一切地催動全身內力沖進火場,将他的月亮背出了地獄。
出了火場,他精疲力竭地倒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裏,看着亘安匆匆趕來接走了她,看着她睜開眼,對着那個卑劣的男人露出死而複生的笑容。那時候,他癱倒在污泥裏,看着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的腿,那種由于再次透支而可能永遠站不起來的恐懼,遠比死亡更讓他絕望。
但他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為那時的他,護不住她。
“爺……”
“夠了。”禾凜低喝一聲,聲音虛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将最後一根金針刺入最後一個xue位,整個人無力地伏在石榻上喘息。
“這些苦,比起她在大周受的那些委屈,算得了什麽?”禾凜的聲音平複了一些,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冷硬,“阿元,去看看她。她這兩天在藥房待得太久了,去把我前些日子尋來的冰晶草加在她的爐子裏,別讓她察覺。”
阿元看着主子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此刻卻只是在石榻上吃力地摸索着,想要去拿那條用來蓋住雙腿的薄毯。他的心裏像是被塞了一把生鏽的碎鐵,又酸又疼。
“爺,郡主回房之後,讓青蕪把燈全熄了,一個人在裏頭坐了很久,沒有傳膳,也沒有出來。”
禾凜沒說話,他緩緩坐回輪椅,将那條薄毯重新蓋在腿上。臉色比秋夜還要蒼白。
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那塊令牌,她沒有質問我,也沒有當場發作。”他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輕叩一下,“這比質問更難應付。”
阿元低着頭,沒有接話。
*
次日清晨,錦城的秋雨稍歇,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沉悶的壓抑。
寧梓韻坐在銜芳閣中,看着那些如流水般送進來的華貴衣料。那些錦緞上用金線繡着繁複的鳳凰紋路,在昏暗的室內閃爍着冰冷的光澤。她看着這些,心中卻愈發壓抑,仿佛那些細密的針腳正一寸寸縫合她的咽喉。
她決定出去走走,不帶王府那些如影随形的侍衛,只領着青蕪。禾凜給她的自由其實很多,只要她不出錦城,那些暗衛通常只在遠處綴着。
她換上一件極簡的月白色鬥篷,兜帽低低壓下,遮住了那張傾城卻也憔悴的臉。兩人低調地走進了錦城最繁華的街道。大典将近,街頭巷尾都透着一種緊繃的喜慶。
寧梓韻走進了“雲芳齋”。這裏是大秦貴女最愛流連的香料鋪子,香氣濃郁,二樓更是成了權貴消息彙聚的雅閣。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聽着樓下百姓議論紛紛。
“二十年了,祝家血脈終于回歸。這次大典,祭天臺的神火若能燃起,咱們大秦的國運可就穩了。”
“聽聞昭陽郡主不僅美若天仙,更有着前無古人的靈主天賦,只是可惜了……”
那半截話沒說完,便被一個溫和如玉的聲音接了過去。
“可惜,引靈之時需以靈主心頭血為媒,祭奠天神,這一場盛事之後,也不知郡主那柔弱的身子,還能剩下幾分生機。畢竟,有些恩賜,本就是建立在血肉之上的。”
寧梓韻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滴在她的指尖,她卻渾然不覺。
她回過頭,只見鄰桌坐着一名白衣勝雪的男子。那人瞧着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極其清俊,眼角眉梢帶着一抹不染塵埃的書卷氣。他手裏搖着一把描金折扇,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名門望族才有的貴氣。見寧梓韻望過來,他微微一怔,随即極有禮貌地起身行了個禮。
“姑娘莫要見怪,在下何書羽,方才一時感嘆,失言了。”
何書羽。寧梓韻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他是何太後母家的人,何景生的侄子,京中名聲極好。
寧梓韻壓下心頭的驚駭,故作不解地壓低嗓音:“何公子方才所言,心頭血為媒,到底是什麽意思?我聽說大典是為國祈福的好事,怎會牽扯到性命?”
何書羽見她神色真切,眉宇間掠過一絲淡淡的憐憫。他坐近了些,聲音如春風拂面,卻帶着令寧梓韻通體發寒的內容。
“看來姑娘并非大秦之人。這祭香大典,名義上是祝禱,實則……是對靈主的獻祭。祝家靈主之所以能溝通天地,全因那一身血中含香,與常人有異。若要引動那祭天臺上的萬年沉木,唯有用靈主在極度虔誠、靈力達到頂峰時取出的三滴心頭精血作為火引。”
何書羽輕嘆一聲,折扇抵着掌心,“二十年前,祝家在那場大火中滅門,許多古籍殘卷被毀。百姓們只記得祝家的榮光,卻忘了這榮光背後的代價。每任靈主在完成大典後,輕則靈力全失淪為廢人,重則壽元折損過半。攝政王爺急着辦這大典,想來是為了平息朝中的質疑,鞏固權柄,只是苦了那位剛回秦都不久的郡主。她恐怕還以為,那是一場為了她辦的加冕禮。”
何書羽說得極其自然,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在感嘆一個美人的紅顏薄命。他甚至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這是在下在翰林院翻閱祝家舊籍殘篇時,親手拓印下來的記錄,本是為了研究丹青之法。姑娘若是有緣,權當個民間志異看便是。只是千萬莫要在外頭聲張,當今攝政王手眼通天,若知道在下私下議論大典底細,怕是整個何家也保不住在下這顆腦袋。”
寧梓韻接過那冊子,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她能感覺到,眼前的何書羽雖笑容溫潤,但其背後或許藏着何家更深的算計。可她的理智告訴她,何書羽說的這些……恐怕不是空xue來風。因為在祝家醫典的斷句裏,确實隐晦地提到了“血契”二字。
冊子上畫着祭天臺複雜的陣法構造,以及引靈時那讓人心驚膽戰的血色紋路,字裏行間清晰地記錄着血薦軒轅的慘烈代價。
“多謝何公子告知。”寧梓韻匆匆收起冊子,那一瞬間,她覺得這雅閣內的熏香變得極其刺鼻,讓她再也坐不住了。
“姑娘保重。”何書羽在身後溫和地目送她離開,那笑容始終完美無缺。
直到寧梓韻與青蕪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徹底隐入了街頭的人流中。何書羽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才緩緩透出一抹深不可測的幽光。他折扇輕敲手心,自言自語道:
“既然禾凜想讓你當他的金絲雀,把你護得滴水不漏……那我便親自推你一把,讓你看看那牢籠外面的陽光,到底是救贖,還是足以把你燒成灰燼的刀山火海。”
窗外,秋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将寧梓韻留下的腳印,一點點地掩蓋在無盡的濕冷之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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