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064章 錦繡樊籠 國與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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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皇城, 禦書房內殘香未冷。
窗外的雪落得無聲,象是要将這整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都埋入死寂之中。李鶴推開沉重的殿門,寒氣順着他的衣角溜進屋內,激得案幾後的身影微微一顫。他躬身行禮, 手中的密報微微發燙, “主子, 秦都那邊傳來消息, 禾凜……稱帝了。”
案幾後的男子擡起頭, 掠過一抹極淡的譏諷。大周皇帝亘安伸手接過密報,指尖在“開平”兩個字上反複摩挲。
“稱帝?那雙廢了七年的腿, 倒真是好得及時。”亘安将密報擲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祭天臺坍塌, 太子暴斃,他倒是踩着所有人的骨頭,名正言順地坐上了那個位子。李鶴,你說, 他這出戲,是演給朕看的, 還是演給天下人看的?”
“回主子, 秦都那邊的探子報, 攝政王大典之上震碎金針, 強行站立。雖說是站起來了,但那經脈受損極重, 如今每走一步都在嘔血。”李鶴低垂着頭,聲音沉穩,“只是他手段狠辣, 入宮當夜便血洗了何家,如今秦都文官人人噤若寒蟬。”
亘安沉默了良久,忽然冷笑一聲,眼神看向窗外,“朕的這位質子,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辱,如今一朝得勢,怕是恨不得把這天下都翻過來。李鶴,你說,國與國之間,朕是否該送份厚禮去祝賀他登基?”
“主子的意思是……”
“賀禮自然是要送的。”亘安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燈火下泛着冷光,“傳朕旨意,備下南海明珠百顆,蜀中錦緞千匹,另外……把那株剛得的'同心草'也一并送去。就祝大秦開平皇帝,與他那位朝思暮想的昭陽郡主,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最後四個字,被亘安咬得極重,透着一股子令人膽寒的陰冷。
“是。”李鶴領命而去,殿門重新合上,将那微弱的燈火再次掩入黑暗。
*
秦都錦城,銜芳閣。
晨曦尚未穿透濃重的雲層,細碎且沉重的腳步聲便已驚醒了這一方清冷的天地。院落裏早已忙碌得熱火朝天,宮裏撥來的內監和宮女成群結隊,輕手輕腳地搬運着各式箱籠。今日,是昭陽郡主正式入宮待封的日子。
就在那一層又一層繁複至極的翟衣被呈上來之前,阿元親自捧着一只剔紅漆木盒子進了銜芳閣。
“郡主,這是皇上命奴才送來的。皇上交待,請郡主随身收存。”阿元站在珠簾外,恭敬地垂首。
寧梓韻正由青蕪服侍着淨面,聞言動作微微一滞。她看向那只盒子,剔紅的紋路在晨光中透着股說不出的殺伐氣。青蕪趕忙上前接過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寧梓韻面前的妝臺上。
盒蓋開啓,裏面并無想象中的珠翠金玉。在層層明黃色的錦緞包裹中,靜靜躺着一枚四方見長的玄鐵印章。那鐵色沉郁如墨,握在手裏冰冷徹骨,上面刻着的字跡深邃,不象是正式的官印,倒象是一枚私人的私章。
寧梓韻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玄鐵,只覺得這東西沉得墜手。她看着那印章,心底掠過一抹淡淡的嘲諷——怎麽,如今連我的起居行文,都要蓋上他的名字,才算名正言順嗎?
“既然是皇上的賞賜,便收着吧。”寧梓韻語氣冷淡,示意青蕪将其塞入妝奁的最底層。
阿元領命而去,寧梓韻端坐在銅鏡前,任由青蕪将翟衣往她身上疊加。月牙色的絲綢上繡着銀線蓮紋,珍珠綴在領口,每一寸都華貴到了極致,卻也沉重如枷鎖。
青蕪手裏拿着一柄沉香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寧梓韻那如墨的長發,手有些發顫,從鏡子裏看着自家主子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終究是沒忍住,鼻尖一酸,小聲道:“姑娘,您若是真的不痛快,咱們……咱們跟皇上求求情好不好?這宮裏的紅牆,您在大周的時候就說那是吃人的地方,如今怎麽又要一頭紮進去了呢?”
“青蕪,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麽多願不願意。”寧梓韻開口,聲音輕得象是一陣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是開平皇帝,這秦都的每一寸土都姓禾。我若不進宮,祝家那些還在外頭流亡的殘部,明天就會變成刑場上的屍首。”
寧梓韻垂下眼睫,掩蓋了眸底那一抹極其複雜的掙紮。她擡起左手,下意識地遮了一下耳後的發根。墨幽草的染料還在隐隐作痛,那股苦澀的味道在瑞腦香的覆蓋下,變得不再明顯。這頭白發是她動心的罪證,也是她唯一的盔甲。如果禾凜知道了她已經深陷情蠱,那這份所謂的寵愛将會變成最可怕的囚禁。
“郡主,藥熬好了。”
一道略顯沙啞且沉穩的聲音在珠簾外響起。
思洛端着藥碗緩步走入,今日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宮人服飾,面色透着股大病初愈的蒼白,左臂上還纏着厚厚的白紗,那是前幾日在祭香大典中為了護住寧梓韻而受的貫穿傷。她将藥碗放在幾案上,轉身欲退:“奴婢先去外頭候着,不打擾郡主談心。”
“站住。”寧梓韻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轉過身來,在這兒站着。”寧梓韻從鏡子裏看着思洛的背影,語氣裏透着一股通透的冷靜,“你雖是三哥派來保護我的,但思洛,我也知道,你這雙眼睛大抵也有替他盯着我的意思。既然以後我們要在那道紅牆裏共處,有些話,挑明了說比藏着掖着好。”
思洛緩緩轉過身,對上寧梓韻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沉默了良久,終究忍着左臂牽動的劇痛,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磚地上。
“郡主明鑒,皇上将思洛派到您身邊,起初确實存了看顧的心思。那是他在大周時留下的舊疾,他太害怕失去您,害怕到除了自己人親眼看着您,他連一刻都睡不安穩。”
寧梓韻冷笑一聲:“所以,我的一舉一動,我每日見了誰,說了什麽話,最後都會一字不差地落在他的禦案上,對嗎?這種所謂的看顧,與大周冷宮裏的監視有何區別?”
思洛擡起頭,那張英氣十足的臉上并沒有被戳穿後的尴尬,反而帶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赤誠:“是,但也并非全是為了監視。郡主可知,在祭香大典上他為了救您,強行沖開了還沒養好的經脈,每一步踩下去,靴子裏都是血。他在洞口抱着您的時候,阿元說,那是他頭一次見到一個帝王哭得像個弄丢了唯一念想的瘋子。”
寧梓韻的身子微微一顫,手心猛地攢緊。她想起他在雪地裏那副樣子,想起那個帶着血腥味的擁抱,那聲破碎的“寧寧”。
“皇上并非要把您當成金絲雀。”思洛忍着疼,聲音裏帶了些許顫抖,“他在大周忍了七年,在那暗無天日的密室裏籌謀了七年,他所求的從來不是那個皇位。如果不是為了有足夠的力量在秦都護住您的祝家血脈,他大可以帶着您遠走高飛。唯有在那道紅牆裏,在千軍萬馬的護衛下,他才敢說能保您這一世周全。”
“保我周全……”寧梓韻呢喃着,眼神裏多了一抹諷刺,“思洛,在那宮裏,最好的保護往往是最大的禁锢。他可以為了我殺光所有人,可誰能保證,他以後不會為了護我,把我也鎖死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籠子裏?”
思洛的目光落在妝奁底層的那個盒子上,聲音又沉了幾分:
“方才送來的那枚玄鐵印章……郡主怕是還不知道它的涵義。那不是皇室的官印,那是皇上的私章。大秦影衛只認章不認人,持此章者,可調動秦都所有的影衛,甚至能開啓攝政王府暗室裏所有的死士。皇上把這枚章給了您,便是把他的命,連同他手裏最陰暗也最鋒利的力量,全都毫無保留地交到了您手裏。只要您想,持那印章可以調動千軍萬馬,甚至可以……在那紅牆內殺出一條血路,親手了結他的性命。他給您的,從來不是枷鎖,而是他全部的生殺大權。”
寧梓韻原本去端藥碗的手猛地僵住。
她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盯着妝奁的方向。她以為那只是一塊冷冰冰的廢鐵,卻沒想到,那是禾凜最後的一條退路,也是他唯一的死xue。
他竟然……瘋到了這種地步?
“起來吧。”寧梓韻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思洛面前,親手扶住了她的右臂,“你這傷是為了我受的,以後不必動不動就下跪。至于三哥的真心……我會親眼去看。但我告訴你,若是哪天這紅牆讓我喘不過氣,我一樣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郡主,馬車已經到了。”
門外,阿元的聲音傳來,帶着一如既往的恭敬與肅殺。
寧梓韻最後看了一眼銜芳閣的滿園殘雪,跨出了房門。
*
院落外,那輛代表着昭陽郡主身份的八寶蓋金絲輿早已等候多時。兩列身着明光铠的禁衛軍綿延到了長街盡頭,這種規格,早已越過了郡主的範疇,簡直是按照準皇後的禮遇在迎接。
禾凜沒有出現,但他無處不在。這漫天的紅綢與肅殺的軍威,都是他向天下人宣告的主權。
寧梓韻坐進轎中,随着一聲“起轎”,轎身微微一晃。銜芳閣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凡世的喧嚣。
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跪伏,呼喊着“昭陽千歲”。在秦都百姓的眼中,這位從天而降的郡主是祝家的歸來,是大秦香火重燃的象征。可只有寧梓韻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換那個男人的安穩。
轎簾被微風吹開一條縫隙,寧梓韻看到了遠處那連綿起伏的紅牆金瓦。在冬日的殘陽下,那宮殿顯得瑰麗而孤寂。
“姑娘,您看……”青蕪在一旁突然驚呼。
寧梓韻順着她的指尖望去。在那高聳入雲的皇城午門之上,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迎風而立。
即便隔着這麽遠,寧梓韻也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轎頂上的目光。
那是禾凜。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秦帝王的玄色龍袍,金線勾勒出的龍影在寒風中若隐若現。他沒有坐在金銮殿受百官朝賀,也沒有在溫暖的暖閣中等待,而是拖着那雙震碎了金針、每走一步都如剔骨般劇痛的腿,站在那最高的城牆上,親自守着他的昭陽進宮。
風卷起他的黑發,他的身形在空曠的城牆上顯得那樣孤傲。
寧梓韻的心跳在這一刻漏了一拍。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厭惡這種全方位的掌控,可當她看到那個孤傲的帝王在寒風中那副守望的姿态時,一種極其酸澀且複雜的情感從腳底直沖鼻腔。
可寧梓韻卻在那一刻,下意識地攏緊了身上的鬥篷。她想起自己那頭新染黑的長發,想起那苦澀的墨幽草味道。這種偏執的愛,對現在的她來說,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致命的鸩酒。
轎子穿過午門,正式進入了大秦皇宮。那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錦繡樊籠,入局已定。
禾凜站在城牆上,看着那輛金絲輿消失在宮門深處,這才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主子!”阿元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他。
禾凜用那只沾滿鮮血的手,死死抓着城牆上的磚石,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他擦掉嘴角的血跡,眼中卻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笑意。
“阿元,你看……她進來了。”禾凜低聲呢喃,嗓音沙啞如魔,“這輩子,她再也走不掉了。”
阿元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卻不知該說什麽。
*
寧梓韻走下轎子,站在重華宮的門口。
這裏,曾是大秦歷代皇後的居所,如今卻被禾凜修繕得如同銜芳閣一般,院子裏甚至還移栽了幾株她最愛的寒梅。可寧梓韻站在那裏,看着那精致到了極點的裝潢,卻只覺得一陣陣心悸。
她轉過頭,對着身後的思洛和青蕪輕聲說道:“從今日起,把這殿裏的瑞腦香撤了。只留苦梅香,越苦越好。”
她得靠那種苦味,來提醒自己不要在禾凜的溫存裏溺死。也要靠那種苦味,來掩蓋她那漸漸失控的、如霜雪般的白。
寧梓韻躺在軟榻上,看着天花板上繁複的彩繪,聽着外頭巡邏禁衛軍整齊的腳步聲。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白鹿木雕。
“三哥……你真的,好狠。”
*
而在不遠處的宸極殿,禾凜忍着剔骨之痛,坐在禦案前,正一張張燒掉那些關于祝家滅門真相的卷宗。
那些卷宗裏有她苦苦追查的答案,有她從永安巷那塊禮部令牌開始拼湊的每一塊碎片。他都查清楚了,都整理好了,然後一張張放進了炭盆。
火舌卷起,紙灰飛揚。
他要給她的,是一個乾淨的天下。即便那個天下,是用無數人的血和他的命換來的。他以為這是愛。
那些灰,落在地上,不留一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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