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0章 第066章 同心成蝕 同一個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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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066章 同心成蝕 同一個夜裏

大周皇城, 禦書房。

窗外,大周的梅花開了一樹,紅得妖冶,落在積雪上, 象是誰不小心打翻了硯臺。錦城那邊的消息, 每隔三日便會擺上李鶴的案頭, 再由李鶴篩一遍, 送進這書房來。

“同心草”已經順着那支賀禮車隊, 悄悄抵達了錦城。

李鶴站在那扇沉重的黃花梨木屏風前,聲音極低極穩:“主子, 那株草已由禮部官員親手交付至重華宮,現下種在昭陽郡主的案幾上。”

亘安放下手中那杯尚未入口的茶, 擡頭, 看着窗外那片蒼茫暮色,看了很久,才緩緩勾起一道極淡的弧度。那弧度看起來很平靜,只是指尖在茶盞邊緣輕叩了兩下, 沒有聲音。

“很好。”

他拿起禦案上一冊攤開的書,随手翻過一頁, 語調極輕, 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殘忍:“你們大秦人總說'同心草'是世間最忠貞的情物, 說它能感知二人之心是否相連。可無論民間如何傳說, 這株草從它被發現的那日起,便是朕手中的棋子。”

他站起身, 負手走向窗邊,那張清俊而陰鸷的臉在暮色中半明半暗:“開平皇帝在秦都等着它開花,他以為只要花開, 便能證明她還記挂着朕。而朕,只需要等着那個女人的情蠱在“燃心”的催化下,徹底失控。到那時,她的白發便再也遮不住了。”

“主子……這是要讓昭陽郡主露出原形嗎?”李鶴謹慎地開口,“若是郡主的白發被宮人察覺,只怕大秦那邊……”

“很好。”

亘安沒有立刻說話。他轉過身,負手走向窗邊,看着那棵紅梅,看了很久。

“如果那草用了,她沒有反應呢?”他輕聲問,語氣像是在問李鶴,又像是在問自己,“沒有白發,沒有情蠱發作,那說明她在那宮裏,還沒有真的動心。說明朕還沒有完全輸。”

李鶴沒有接話。

亘安的手指扣着窗棂,輕輕叩了兩下:“所以朕要等。等那邊的消息。”



就在這株“同心草”被送入重華宮的同一日,宸極殿收到了一封來自大周的密報。

禾凜展開信紙,掃了兩眼,手指微微收緊。信上的字跡與那株草的來路一并呈報,亘安在信中用一種極其漫不經心的語氣寫道:“聽聞郡主入秦都後水土不服,朕特遣人送去大周原産的'同心草'一株,聊表心意。此草喜沃土、耐雪寒,與郡主頗為相宜。望郡主善加珍惜,莫要辜負朕的一番盛情。”

短短數行,字字珠玑,句句帶刺。

禾凜盯着那最後一行字,那個"盛情"兩字,在他眼裏看來每一個筆畫都象是一根刺。他以為稱帝之後,以為她住進重華宮之後,那個名字給他帶來的鈍痛就會消散。可它沒有。

他把信疊好,放在掌心,捏了片刻,最後交給阿元:“燒了。”

“是。”阿元接過,低聲問,“那株草?”

禾凜沉默了一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送去重華宮。”

阿元沒有動,只是悄悄看了禾凜一眼,欲言又止。

禾凜擡頭,用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盯着阿元,聲音很輕:“送過去。就說大周送來的賀禮,賜昭陽郡主了。”

那株草裏藏着亘安的心思,他當然看得出來。可他偏偏要送過去。他要用亘安的東西,來試探寧梓韻看見那株草時,究竟是什麽臉色。

他要确認,她心裏那個位置,還剩多少留給那個大周皇帝。

他知道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可他就是放不下。這七年來他把所有的算計用在了天下,偏偏在她這裏,他始終算不清楚。



那株“同心草”被宮人呈進重華宮時,寧梓韻正在抄寫祝家的香譜殘頁。

那草生得極好,青翠欲滴,葉片寬厚,透着一股濕潤的清香。宮人恭敬地說明來處,說是大周專程送來的賀禮,已由皇上轉賜。說完便悄悄退出,留下寧梓韻一個人看着案幾上那株綠意盈盈的草。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肥厚的葉子。

下午的日光落在那葉片上,透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翠綠光芒,那顏色太過濃豔,濃豔得有些不真實。

寧梓韻皺了皺眉。

她站起身,從書架深處取下了一卷祝家藥譜的殘本,那本書早已泛黃,邊角都起了毛邊,卻被她保存得極好。她翻到關于“情蠱”的那幾頁,指尖順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掃過,最終停在了某處。

那段文字極為隐晦,夾在一串繁複的配藥記載中間,若非寧梓韻早有警覺,幾乎不會留意:

“有草名'燃心',生于南疆溫濕之地,色碧如玉,氣清似蘭。常人見之無礙,然情蠱宿主近之,則蠱氣受其鼓動,如火得薪,短則三日,長則七日,必發作。發作時,宿主心脈如熾,情之所欲,不受控制。”

寧梓韻捏緊了那頁書,擡頭,看向那株案幾上無辜生長着的“同心草”。

那清透的綠,在此時看來,竟象是某種居心叵測的笑意。

她很快在藥譜的另一處找到了佐證,“同心草”與“燃心”,兩個名字,記載的是同一株植物。民間叫它“同心草”,取其相守之意;可在更古老的秘籍裏,它的真名是“燃心”,是一種專門用來引爆情蠱、使宿主無處遁形的催化之物。

亘安知道她身上有情蠱。

所以這株草,是一個局。一旦她動了心,情蠱便會徹底失控,那頭白發再也掩不住,禾凜也會随之知曉她的真實狀态。

兩個男人,用同一株草,守着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寧梓韻拿起案幾邊的剪刀,緩緩走到那株草面前,在它面前站定了。

她站在那裏,看着那株草,那株草安靜地生長着,那翠綠的葉脈清晰可見,毫不知情地承受着兩個男人賦予它的一切算計。它只是一株草,它什麽都不知道。

剪了,三日之內情蠱平息,她仍然是那個從容的昭陽郡主,白發不顯,波瀾不驚。亘安輸了這一局。

不剪,三日之內情蠱爆發,白發蔓延,禾凜知道,亘安的局奏效,她陷入兩難之中,再也無法獨善其身。

但無論剪與不剪,兩個男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而她,根本就不想給任何一方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剪刀。

剪刀的刃口寒光一閃,她對準了那翠綠的莖根,然而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奇異的事發生了。

那株草的葉片,在秦都冬日的微弱日光下,竟隐隐泛出了一絲妖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紅芒。

那是情蠱在回應它。

寧梓韻站在那裏,剪刀懸在半空,頭皮深處開始有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滾燙感蔓延開來,那是情蠱被喚醒時最初的征兆。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退後一步。可那股紅芒依然在,那株草就放在案幾上,整個重華宮都彌漫着它的氣息,那氣息無處不在,鑽進每一口呼吸裏。

剪了它,不過三日,情蠱便會重新平息。可這三日,她要怎麽撐過去?

她盯着那株草,那株草也仿佛在盯着她。



這天夜裏,在遙遠的大周禦書房和大秦宸極殿,兩個男人各自坐在燈下,等待着同一個女人的答案。

只是他們等待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亘安等的是:那株草帶回來的消息裏沒有白發,沒有情蠱發作,只有昭陽郡主如常起居的平靜描述。那樣的話,就證明她在那宮裏,還沒有真的愛上禾凜。就證明他還沒有徹底輸。

他一直告訴自己,還沒有。

禾凜等的是:那株草什麽都沒有發生,阿元的回報裏只字不提異狀。那就說明她看見亘安送來的東西,沒有心動,沒有留戀,那扇門是真的關上了。

同一株草,被兩個男人賦予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期待。而宿命的是,對寧梓韻來說,這兩種期待都是陷阱。

這注定是一個沒有贏家的等待。

而這等待的中心,一個女子站在那株草面前,手裏拿着剪刀,發根深處一絲一絲地滲出細微的滾燙。

她到底,會如何選擇?

禾凜在那個夜裏,站在重華宮外的甬道上,最終沒有走進去,只是對着那扇緊閉的殿門低聲說了一句:

“韻兒,千萬別對它動心……求你。”

那幾個字,落在了空曠的夜裏,沒有任何人聽見。

重華宮的燈還亮着,橘黃的光從窗縫裏滲出來,落在甬道的積雪上。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盞燈也熄滅了,才轉身離開。那柄劍還插在腰間,他卻連拔出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是在黑暗裏站着,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不知道。那盞燈亮着,橘黃的光落在積雪上,那片光很小,他卻一直看着,看到它慢慢熄滅,宮道上重新歸于黑暗。他在那黑暗裏站了很久,才轉身走了。

而遠在大周的那個男人,此刻坐在禦書房裏,拿起了一支朱筆,在一份密函上緩緩寫下兩個字——等待。他等的,是一場他認為必然到來的崩塌。錦城那朵花,他等了很久了。

兩個男人,一個在宮外的雪地裏站着,一個在千裏之外的燈下坐着。同一個夜裏,各自等着各自的答案。

而那株草就在重華宮的案幾上,安安靜靜,泛着那一抹妖異的紅芒,等着宿命給出它最終的裁決。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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