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6章 第072章 霁月入夢 大周的女兒

關燈
第66章 第072章 霁月入夢 大周的女兒

重華宮的內殿裏, 地龍燒得極旺,融融的暖意在寬廣的殿宇中緩慢流動,卻依舊吹不散寧梓韻眉宇間那抹凝結了許久的寒霜。苦澀的藥味混雜着上等的沉水香,在靜谧的空氣中交織出一種粘稠且壓抑的氛圍。窗外, 秦都的飛雪似乎暫時停歇了, 唯有偶爾從檐角墜落的積雪, 在寂靜的深夜裏發出“噗簌”一聲輕響。

寧梓韻陷在層層疊疊的錦被中, 呼吸急促而紊亂。禾凜坐在床沿守着,看見她眉頭皺着,眼皮在顫, 嘴裏呢喃着什麽,卻聽不清楚。他沒有點更多的燈, 就讓殿裏維持着那點昏黃的光, 只是把她手邊那杯漸涼的藥端開,換了一杯溫熱的,放在伸手就能夠着的地方。

她的意識像是脫離了這具殘破的軀殼,化作了一縷無依的游魂, 正穿過大秦冷冽的皇城,越過前世慘烈的血火記憶, 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緩緩落在了十多年前的大周京城。

那一年, 是大周京城朱雀大街最繁華的春天。

柳絮在微風中曼舞, 街道兩側的酒樓裏坐滿了趁着春光出來踏青的貴女。寧梓韻低垂着頭,手裏緊緊攥着一方微濕的絲帕, 那是她剛從宮中給太後娘娘請安回來。那時,大周的太後娘娘總是私下裏對她極其照顧,不僅時常賞賜珍稀藥材, 還總會在臨走前親手替她理好淩亂的鬥篷,嘆息着說:“韻兒,若是你母親還在……”

可太後的手伸得再長,也管不到尚書府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生母祝心華早已病故,尚書夫人杜氏佛口蛇心,明面上顧及太後的臉面不打不罵,實則在衣食住行上處處放任下人欺淩她。

突然間,街道盡頭傳來了一陣極有節奏的馬蹄聲,不急不躁,卻帶着一種令人側目的威儀。

“快看!是大秦的那位太子殿下入京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騷亂。寧梓韻被洶湧的人潮推擠到了石獅子的陰影裏,她下意識地擡起頭,視線便在那一刻,被一道如雪般純淨的光徹底定格。

遠處,一個騎着白馬的少年緩緩行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滾銀邊的雲紋長袍,腰間束着同色的玉帶,墨發僅用一支極其剔透的羊脂玉簪随意绾起。那時的禾凜,雙腿完好,身姿挺拔如松,在那燦爛的陽光下,整個人像是從昆侖山巅最無瑕的一捧新雪中走出來的仙君。

他是受大周皇室之邀前來交流治世之道的貴客。此時的他,是大秦最引以為傲的儲君,眉眼間盡是霁月清風,還沒有後來的陰戾與偏執,只有如初春陽光般的溫潤。

白馬嘚嘚,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寧梓韻看着無數寫着芳名的錦帕如彩蝶般飛向街心,而那個少年只是端坐在馬背上,偶爾側頭看向人群時,唇角噙起一抹極淡、極溫柔的弧度。那笑容中沒有高不可攀的傲慢,唯有一種骨子裏的皇室修養與風度。

那時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漿洗得發白、袖口處甚至還有些緊繃感的舊裙,指尖縮進袖口,第一次生出了某種自慚形穢的仰望。她覺得自己像是陰溝裏的野草,而他,是天上觸不可及的明月。

她後來想起這個比喻,覺得這世間的比喻都有出錯的時候。野草也好,明月也好,到頭來不過是一片土地上的兩樣東西。真正可怕的,是陰溝裏的野草,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那輪月,早已跋山涉水,低下來照着她。

她原以為,那樣尊貴的人會住在守備森嚴的驿館,卻沒料到幾日後,寧伯遠竟然神色無比恭敬地将這位大秦太子請進了府中暫居。禾凜住進了尚書府景觀最好的“攬月閣”,那裏推窗便是滿池的錦鯉與名品芍藥。而寧梓韻居住的“清秋院”,就偏僻地落在攬月閣後方的小山坡下,中間隔着一排高大的古柏。

府中的日子依舊艱難。清秋院冬日裏發下來的炭火總是潮濕的,飯菜也常常是下人挑剩下的冷炙。寧梓韻早已習慣了這種日子,習慣得幾乎忘了那叫做“委屈”。

然而,自從禾凜住進攬月閣後,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變。

禾凜在府中閑暇時,應寧伯遠之請,教導家中子弟治世之道。寧梓韻身為庶女,自然沒資格進那明亮的學堂。但她太貪戀那道清潤的聲音了。每天午後,她都會借着清掃落葉的名義,躲在學堂外的假山陰影裏,隔着那一扇镂空的雕花窗棂,偷偷聽着屋內的講學。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少年的嗓音如碎玉落地,在那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動聽。寧梓韻靠在假山那冰冷的石壁上,聽得出了神。她那時還不太懂這首詩的意思,只覺得那聲音念出來,那些字就變得不一樣了,像是真的有什麽東西被還來還去,埋在那一行行字裏,沉甸甸的。那天午後的陽光太暖,她因為昨夜受了涼,身子沉重,聽着那如和風細雨般的讀書聲,眼皮竟一點點黏在一起。

腦袋在石壁上撞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寧梓韻驚叫睜眼,臉頰的一側還印着石頭的涼意,她慌亂地站起身想要逃走,卻發現身前的陽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擋住了。

那個本該在教室內授課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時竟已走到了假山前。他手裏還握着那一卷《詩經》,發絲微動,那一雙如春水般溫柔的眸子,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着她。

“假山後濕氣重,若是困了,大可回房去睡,免得受了寒。”禾凜的聲音極輕,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寧梓韻的耳廓,沒有半分責怪,反而帶着一種令人心顫的暖意。

寧梓韻羞赧得語無倫次:“我……我只是路過……驚擾了太子殿下,請殿下恕罪。”

“并無驚擾。”禾凜微微彎腰,視線與她平齊,與她的眼睛正好對上。他看着寧梓韻那雙驚恐不安的狐貍眼,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裏頭裝着滿滿的戒備,和一點說不出來的委屈。他伸出修長如玉的手,動作極其自然、極其溫和地,從她那亂掉的鬓角處,撚下了一片枯萎的柳葉。

“往後若想聽課,便坐在那邊的廊下。那裏避風,也能看得清書上的字。大周的女兒家,不該總是躲在陰影裏。”

他說完,對着寧梓韻溫潤一笑,那笑容純淨得沒有半點雜質,随即轉身離去。寧梓韻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漸漸走遠的背影,直到那一道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時快了起來。她把這種慌亂壓了下去,以為只是不習慣被人這樣溫和對待而已。

可後來,她在大周冰冷的宮殿裏待了一年又一年,那種慌亂再沒有出現過。她以為那是因為她長大了,變得不容易慌亂了。其實只是因為,再沒有人,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在那之後,寧梓韻在府中的處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尚書夫人杜氏突然對她客氣了起來,原本扣下的例規不僅補足,甚至還送來了幾匹上好的綢緞。寧伯遠偶爾路過清秋院,竟然也會停下腳步詢問。

府中的下人們私下裏嘀咕,說是太子殿下在與老爺弈棋時随口提了一句,說是尚書府的清秋院風景雖好,卻顯得太冷清,恐有損尚書府厚德之名。寧伯遠是個極重面子的人,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清秋院的柴炭換了新的,飯菜的份例也悄悄重訂了。

寧梓韻聽見這話時,心跳得飛快。她理所當然地以為,那個“太子殿下”指的就是大周的太子,也就是她偶爾能在宮宴上見到的、對她同樣溫和客氣的亘安。

亘安那時對她确實是客氣的,每次宮宴上他路過她的位置,都會停下來問一句“寧家小姐可好”。那樣的溫柔像是一道光,照進了她那時幾乎漆黑的日子。她把這道光當成了救命稻草,在心裏攥了很久很久。

可她從未想過,那個在大周皇室眼中只是“貴客”的禾凜,為了在不驚動杜氏的情況下改善她的處境,背地裏用了多少心思。她以為那道光來自亘安,卻不知道,真正蹲在陰影裏替她擋風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那時的禾凜,溫潤如玉,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少年。他會在下雨天,悄悄讓阿元送來一把畫着茉莉的油紙傘。那把傘她用了一整個雨季,用到傘柄的漆都磨淡了,舍不得丢。

夢境裏的寧梓韻,握着那把傘,怔了很久。

茉莉,莫離。

那時她還不懂這兩個字的分量,也不知道有一個人,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把這四個字刻進了心裏。

可是,夢境的畫面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始扭曲。攬月閣上方的天空,突然被一股濃稠的黑氣籠罩。

寧梓韻在夢裏看見那片黑氣,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楚的預感。她知道那之後會發生什麽。她記得那一夜的及笄禮,記得那一夜的燈火,記得那一夜她以為的“開始”,後來怎麽變成了一切的源頭。

更大的動蕩,正借着那一夜的及笄禮,悄然降臨。她在夢裏想跑,卻跑不動,只能看着那片黑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