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7章 第083章 孽海殘夢 鈴铛響了,

關燈
第77章 第083章 孽海殘夢 鈴铛響了,

大秦開平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一陣陣未曾停歇的爆竹殘響中拉開了序幕。重華宮內,地龍燒得極旺,炭火盆裏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成了這靜谧清晨唯一的樂章。

寧梓韻換下了一身累贅繁複的翟衣, 只穿着一襲月白色的交領長衫, 外罩了一件半舊的淺青色掐絲小襖。那一頭齊耳的銀色短發未着珠翠, 只随手用一根紅色的絲帶松松地系了, 愈發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臉龐清麗絕俗, 透着一種歷經千帆後的恬淡與疏離。

她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柄精巧的銀色剪子, 正專注地在一張薄如蟬翼的赤紅宣紙上游走。随着剪尖靈活地翻轉,細碎的紅紙屑如雪花般落在她的膝頭, 又被她輕輕拂去。

前世在大周後宮, 她為了排遣那些漫長且無望的寂寞,曾練就了一手極好的剪紙功夫。祝家的微雕工藝講究的是“穩”與“精”,而這剪窗花,則是講究“神”與“韻”。寧梓韻此時剪的, 并非尋常的福字或瑞獸,而是一朵交疊着的芍藥與茉莉。

芍藥繁複熱烈, 茉莉清幽孤傲。兩花交織在一起, 像極了她此時的心境——明明想要抽身離去, 卻又在這一場跨越兩世的博弈中, 與那個男人的命運死死地纏在了一起。

想起昨夜在慈寧宮回廊下那個略顯倉促的擁抱,寧梓韻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那是她第一次在大秦的土地上, 主動去觸碰禾凜的體溫。雖然只是墊起腳尖的一個輕觸,雖然她在那之後便落荒而逃,但那股混合着冷香與烈酒的氣息, 仿佛至今還萦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姑娘,這大過年的,您怎麽又動上剪子了?仔細累着眼睛。”青蕪端着一盞冒着熱氣的參茶走了進來,瞧見寧梓韻手下的圖案,忍不住驚嘆道,“這花兒剪得真跟活的一樣,若是讓皇上瞧見了,怕是又要讨要了去。”

寧梓韻輕笑一聲,将剪好的花樣平鋪在案幾上:“随手剪着玩罷了。宮裏休沐四日,我若是不找點事做,怕是腦子裏全在轉那初春十三的事。”

“郡主,思洛有事禀報。”

一道冷冽的聲音打破了主仆間的閑談。思洛不知何時已立在屏風一側,她今日依舊是一身黑色勁裝,眉宇間卻少見地染了幾分凝重。

寧梓韻放下剪子,擡眸看向思洛:“何事如此匆忙?”

“回郡主,長樂宮那邊……似乎出了點狀況。”思洛壓低了聲音,“守門的禁衛軍回報,何太後自昨夜子時鐘響過後,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今晨送飯的奴才進去時,發現她正赤着腳在雪地裏跳舞,嘴裏還不停地喊着一些瘋話。”

寧梓韻眉心微蹙。長樂宮,那是何太後如今被軟禁的地方。自從禾凜登基、血洗何家後,那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女子便徹底淪為了禁宮裏的影子。禾凜留她一命,不過是為了成全所謂的母子名分,也為了讓他在複仇的快意中,親眼看着那個毀掉他半生的女人如何在悔恨中腐朽。

“瘋話?她說了什麽?”寧梓韻站起身,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思洛神色有些遲疑,最後還是如實答道:“她說……“鈴铛響了,芍藥要喝血了”。還有一句,她說“白發的妖孽要帶走大秦的皇”。”

寧梓韻心尖猛地一跳。鈴铛。昨夜在望春樓,月支公主哈麗瑪腰間那串銀鈴發出的聲音,與何太後嘴裏的“鈴铛”是否有所關聯?而那句“芍藥喝血”,更是觸動了她內心深處關于情蠱最陰暗的擔憂。

“去看看。”寧梓韻沒有任何猶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瘋了,還是有人故意讓她瘋。”

半刻鐘後,寧梓韻在思洛的護送下,踏入了長樂宮的範圍。

相比起重華宮的錦繡繁華,長樂宮顯得陰冷且肅穆。由于被禁足,這裏的宮人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幾個啞巴太監和上了年歲的嬷嬷。剛一踏入門檻,寧梓韻便聽見一陣凄厲且嘶啞的笑聲,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響聲,從大殿深處傳了出來。

“走開!都給哀家走開!那不是月亮……那是祝心華的眼睛!她在看着我……她在看着我殺掉她的女兒!哈哈哈!”

寧梓韻撥開那層灰蒙蒙的紗簾,入眼的一幕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往日裏那個雍容華貴、哪怕在困境中也強撐着儀态的何太後,此時正穿着一件單薄的素服,赤着腳蹲在滿地的白瓷碎片中。她的雙手被割破了,鮮血順着地磚縫隙蜿蜒,可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痛,只是瘋狂地撕扯着一本經書。

“何太後。”寧梓韻站在三步開外,聲音清冷如霜。

何太後聽到聲音,動作猛地僵住。她緩緩擡起頭,那張凹陷下去、布滿了青灰色陰影的臉龐在看清寧梓韻那一頭銀絲時,爆發出了一聲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鬼……鬼啊!”何太後象是被火燙着一般,瘋狂地往後挪動,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她指着寧梓韻,眼底滿是驚恐,“你回來了……祝心華,你帶着你的孽種回來讨債了!我殺掉你的祝家,我震碎了那個孽畜的腿,你還能怎麽樣?你還能怎麽樣!”

寧梓韻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得如同一面死水。她看着眼前這個瘋癫的女人,并沒有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視着。

“看清楚了,我是寧梓韻。”寧梓韻走前半步,在那陰暗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詭谲的豔麗,“你的兒孫都已經成了枯骨,何家的榮光早就碎了一地。你在這裏瘋言瘋語,到底是在怕誰?”

“怕誰?”何太後突然停住了尖叫,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極其詭異的神采。她趴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麽,“鈴铛……昨晚我聽見了。那是月支的招魂鈴。韻丫頭,你以為禾凜帶你回來是為了什麽?他那是為了用你的靈主之血,去填他命格裏的那個窟窿!初春十三,那就是他的獻祭之日……你們一個都活不了!龍若回頭,必有血祭!”

寧梓韻臉色微白。獻祭之日?月支招魂鈴?這些詞彙連在一起,象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正緩緩朝她收攏。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略顯輕盈的腳步聲。

“寧寧?”

一道帶着些許試探與焦急的嗓音在殿門處傳來。禾凜大步跨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長發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那張原本清隽的臉龐此時滿是擔憂。他快步走到寧梓韻身邊,用那雙帶着微涼氣息的手,極其小心地扶住了她的雙肩,指尖微微顫抖,鳳眸深處閃爍着一種近乎脆弱的恐懼。

“怎麽跑這兒來了?”禾凜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竟帶了一絲微弱的、只有寧梓韻能聽出的乞求,“我找了你許久。這裏冷,又亂,你身子弱,受不得這些陰氣的。”

“三哥,我聽說何太後病了,我又負責宮務這才想着過來看看……”

“這些事,有康騰,有我。”禾凜溫柔地打斷了她的話,他微微側過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寧梓韻看向地上的視線,彷彿那瘋癫的太後是什麽會灼傷眼睛的怪物。他低頭看着寧梓韻,語氣柔軟得不可思議,卻又帶着一抹抹不掉的偏執,“寧寧,我備好了馬車,想帶你去南郊逛逛,那裏有錦城最乾淨的煙火。你答應我,今天陪我一整天。這些長滿蛆蟲的舊事……就讓它們爛在這裏,好嗎?”他的眼神清亮,那裏面裝滿了對寧梓韻的珍視。他不是在發火,他是在害怕——害怕好不容易才讓她露出的笑容,又會因為這些瘋言瘋語而消失。

寧梓韻看着他,看着這個在大臣眼裏殺人不眨眼的帝王,在此刻竟像個怕弄壞了寶貝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好。”寧梓韻輕聲回道,唇角綻開一抹淺笑,“那現在走,還來得及看燈火嗎?”

禾凜見她笑了,原本緊繃的心弦才終于松開。他轉過頭,看向地上的何太後時,眉眼間的溫柔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種冷漠的疏離感。

“太後癔症嚴重,不宜見客。”禾凜對着殿外的康騰吩咐道,語氣平穩得聽不出波瀾,“從今日起,封死長樂宮,除了送飯,不許任何人打擾太後清修。”

他伸出手,虛虛地護着寧梓韻的後心,帶着她步履優雅地走出了這間腐朽的宮殿。

直到走到了陽光灑滿的甬道上,禾凜才輕聲嘆了口氣。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優雅。他并沒有立刻策馬,而是俯下身,看着站在車邊的寧梓韻,聲音裏帶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懊惱:“本想帶你看些乾淨的東西,偏生又讓你受驚了。寧寧,往後若是想出門,等我回來陪你,別再一個人去冒險,好不好?”

馬車緩緩啓動。寧梓韻靠在車窗邊,看着前頭策馬而行的背影。此時的禾凜,在大秦百姓眼中是重塑乾坤的神,在文武百官眼中是冷血深沉的魔,可落在她的眼底,卻只剩下一個讓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她想起他剛才在長樂宮那種近乎瘋狂的、想要遮住她視線的舉動。他覺得自己是“髒”的。那些在大周受辱的日子,在他眼裏是無法抹去的污點。他那樣迫切地想帶她看“乾淨”的東西,不過是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配不上那份乾淨。他的強大是保護色,而他那刻進骨子裏的自卑與患得患失,才是支撐他走到今日的動力。

“傻三哥。”寧梓韻輕聲自語,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沒有告訴禾凜,方才她在長樂宮的地面碎紙屑中,隐約看見了一張帶有月支特殊香氣的信箋殘角。

看來何太後的瘋,是哈麗瑪送給她的“新年禮”。而禾凜對她的這份保護,雖然溫暖,卻也象是一層厚厚的繭,将她緊緊包裹在其中。有些髒活,她得自己動手去清掃。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