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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098章 雷霆問罪 每一次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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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098章 雷霆問罪 每一次落入

麟德殿內的時間一寸寸地蠕動着, 沉得像是澆了鉛。

高臺上,鐘太醫的金針還在,太醫們的行氣輔助也還在繼續。可那種極度壓抑的、随時都可能再次爆裂的死寂,讓大殿內所有人的脊背都繃得筆直, 連那些慣于在朝堂上站班的老臣們, 此時也有些支撐不住, 腿根處開始隐隐發酸。

然而, 沒有一個人敢動。

連大氣都不敢喘得太重。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麟德殿西側廊道的方向,有一道身影開始悄悄地、極其細微地往側移。

那動作放得很輕, 腳步幾乎無聲,甚至連腰間那幾縷垂飾都被刻意用手壓住, 不讓它們發出任何聲響。

是哈麗瑪。

她那一身暗金色月支禮服在昏黃的宮燈下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腰間那串銀鈴是空的——一個時辰之前,禾凜的真氣将那些銀鈴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逐一震碎,她試圖搶救性地将碎片收回袖中,可那裏面的引魂蟲早已被真氣震成了一攤暗色漿液, 什麽都剩不下了。

沒有了銀鈴,她的月支秘術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媒介。

她只是血肉之軀, 沒有了那些引蠱的手段, 在這座充斥着大秦玄甲衛的麟德殿裏, 她什麽都不是。

哈麗瑪知道這一點。

所以, 當亘安那一襲玄青色的儒衫在側門的風雪中消失後,她等待了大約一刻鐘, 确認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臺上那場施針上,才開始往西側廊道那個方向慢慢地蹭。

她打算裝成去更衣的樣子,混出側門, 然後一路往驿館方向走。

最多半個時辰,她就能出城。

出了錦城,她就是月支的公主,大秦的玄甲衛無權扣押她。

她算得很精,腳步也走得很穩,甚至還調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走動了一下的普通賓客。

然而,就在她跨過廊道轉角的第三步時,一道高大且無聲的影子,從側門處憑空出現,穩穩地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是康騰。

他今日穿着全副武裝的玄甲,雖然沒有佩戴面甲,但那張沉如冰湖的臉上,卻寫着一種連動也懶得動的、徹底将對方納入掌控後才會有的從容。他的手并沒有放在刀柄上,只是自然地垂在兩側,卻讓哈麗瑪感覺比任何出鞘的刀鋒都更難以逾越。

“月支公主。”康騰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得像壓在地底的岩層,“宴席還沒散。”

哈麗瑪停住了腳步。她擡起頭,那雙幽綠色的眸子在對上康騰那雙眼睛的一刻,僵了一僵。

“本公主身體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哈麗瑪穩住神,用并不熟練的秦語道,語氣端着月支公主的傲慢,“本公主是月支王室之人,按照兩國邦交之禮,本公主有權在宴席中途離席,不知大人這是何意?”

康騰沒有說話,也沒有讓開。

哈麗瑪的眼神微微動了一動:“大人攔着本公主,是皇上的意思嗎?”

“是。”

一個字,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哈麗瑪死死地盯着他,那雙幽綠色的眸子裏翻湧着怒意與恐懼,可她沒有再開口,因為她知道,在這座宮殿裏,她已經連開口的資本都快沒了。那個穿玄青色儒衫的男人走了,她能倚仗的那塊最大的靠山抽走了,留下的只有她一個人,和這滿殿清醒着的大秦爪牙。

哈麗瑪最終沒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垂下眼睫,退回了原位,重新找了一張角落裏的席位坐下,将脊背挺得極直,試圖用這樣的姿态維持最後一點僅剩的體面。

然而,她的手心裏是冷的。

高臺上,第三輪施針的收尾工作正在進行。鐘太醫将最後一根金針從寧梓韻的心脈處緩緩抽出,動作之輕柔,如同抽出一根埋在水底的蘆葦,不敢有半點差池。那根金針抽出的瞬間,他第四次探脈,随即緩緩吐出一口壓了很久的濁氣。

“皇上,”鐘太醫回身,跪地,聲音沙啞,“三輪施針已畢。郡主心脈的逆損之氣,已被暫時壓住。脈象比方才穩了一些,但底子還是極薄,眼下最要緊的,是将郡主移至溫暖的宮殿內靜養,切忌風寒,切忌大喜大悲,更切忌一切蠱毒和外邪的刺激。”

他頓了頓,額頭再次觸地:“老奴盡力了。往後的,全看郡主自己的造化,以及祝家那份靈主傳承能否在這段時間裏給她一些支撐。”

禾凜沒有立刻回話。

他看着寧梓韻那張還是蒼白的面龐,看着她眉心因為疼痛和脫力而留下的那抹細淡的蹙痕,眼底有什麽東西沉了又沉,最終沉進了無法言說的深處。

他擡起手,将那截被自己握了太久而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有些暖意的指尖,再次握穩。

“能不能搬動?”他問。

“可以,但需極為小心,切忌颠簸。”

禾凜站起身,聲音重新變得平穩,那種帝王的威壓在這一刻像是重新從他的骨子裏滲了出來:“朕親自抱她回重華宮。傳令,禦道清場,不許任何人靠近。”

小言子連忙應聲,跌跌撞撞地往外傳令去了。

禾凜俯身,将寧梓韻從軟墊上極其輕緩地抱了起來。他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樣一個慣于以殺伐震懾天下的男人,此時卻将那具輕得令人心驚的身體托舉得仿佛懷裏是一盞随時會熄滅的燈火,一絲風都不敢給它吹到。

他将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頭,低下頭,确認她呼吸的節律沒有亂。

那呼吸很淺,淺到幾乎感覺不到,可的确還在。

禾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睜眼。

他轉過身,看向大殿內那片跪伏着的大臣們,看向角落裏保持着僵硬姿态的哈麗瑪,以及更遠處的那些月支使團成員,目光最後在那個始終低着頭的禮部侍郎身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之事,朕有幾句話要交代清楚。”禾凜開口,聲音在高臺上沒有任何起伏,卻因為那種極度內斂的怒氣而顯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跳停頓,“其一,月支使團所有人,即刻移往東苑別館軟禁,由康騰親自看管,三日之內,全數離境。若在大秦境內,朕再見到任何月支王室的蠱術痕跡,朕不介意讓大秦的鐵騎,去月支的草原上走一趟,看看那裏的王帳,是不是真的如傳言那般容易點燃。”

哈麗瑪猛地擡頭,那雙綠眸裏閃過一道驚恐與怒火交織的光,她想說什麽,可康騰已經出現在了她的側後方,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頭。

哈麗瑪閉上嘴。

禾凜繼續道:“其二,朕要內廷徹查,此番萬壽節前後,一切與月支和大周有過任何形式接觸的宮中人員,無論是管事還是禦前奴才,全數記錄在冊,交由康騰逐一過審。大典前夕,重華宮周圍有人走漏了風聲,這筆賬,朕會親自來算,一個都不會少。”

“其三,”他的目光在那些俯身的大臣臉上緩緩掃過,“今日之事,凡在場者,皆為見證。朕的郡主因護朕而受了這無妄之災。這件事朕不會讓它爛在麟德殿裏,朕會在她醒來之後,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交代。屆時,在場諸位,都會收到那份遲來已久的旨意。”

“今日宴散。都回去吧。”

最後那四個字,輕得像是随口一說,卻讓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員們如蒙大赦,連叩首都忘了,跌跌撞撞地往兩側散去。

禾凜沒有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寧梓韻,走下了高臺。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仔細,不讓她的身體有任何晃動。走過那片滿是碎瓷和倒塌案幾的地面時,他繞開了那些尖銳的碎片,繞開了那些翻倒的香爐,連她垂下來的那縷銀發,都被他用一只手輕輕地壓回了她的胸口。

麟德殿的大門緩緩開啓。

外頭的風雪依舊,禦道兩側的茉莉和珊瑚芍藥已經被新落的積雪覆了一層,那些原本紅白交映的花色,在這一刻全數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輪廓還隐約可辨。

禾凜踏出門檻,擡眼,看了一眼那條禦道。

他走出去的時候,沿途的玄甲衛自發地在兩側肅立,無聲地為這一人一抱讓開了道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通報,整個禦道在那一刻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細碎的風雪聲。

禾凜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寧梓韻。

那張面龐還是白的,眼睑上有細碎的青影,睫毛輕輕壓着,一動也不動。可至少,那呼吸還在,微弱卻有節律,每一次落入他掌心的起伏,都是她還在這裏的證明。

“寧寧,”他在風雪裏低聲開口,只說了兩個字,又停住了。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一生殺伐決斷,從來不缺說話的膽量,可此時此刻,抱着她走在這條被茉莉與積雪覆蓋的禦道上,他只覺得那些話沉甸甸地堵在喉嚨口,哪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穩穩的,朝着重華宮的方向。

而在他身後,康騰已經帶着人将哈麗瑪和月支使團的所有人控制住,朝東苑別館押去。哈麗瑪走到廊道轉角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了那個在漫天風雪中緩緩遠去的玄金色背影,以及那截從他懷中垂落的、銀霜色的碎發。

她想起了亘安說過的話。

“幫我帶她回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裏沒有命令的強硬,只有一種她從未在那張臉上見到過的、近乎乞求的疲倦。

哈麗瑪低下頭,跟着那些玄甲衛走向了別館。銀鈴碎了,蠱術失效了,亘安走了,她帶回去的,只有這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

她閉上眼,在心裏默默地數着,三日。

三日之後,她就能離開這座冰冷的錦城,回到那片她熟悉的草原上。可那個讓她甘願跨越千裏而來的男人,他最終會用什麽樣的眼神來迎接她?

她不确定,也不敢想。

重華宮的燈,在這漫天風雪中,亮着。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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