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7章 霜後新芽 寧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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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凜說再過幾日看狀态, 就真的過了幾日。
那幾日寧梓韻每天在廊道上走動,早上一趟,傍晚一趟,青蕪跟着, 不扶, 只是走得近。走到第三日, 她在廊道走到頭再折回來, 沒有喘, 腿也沒有發軟,心口只有很輕微的那種沉,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散了。
第五日,禾凜進來看了她走動一圈, 沒有說什麽, 回東廂拿了一本薄冊子出來,放到她面前。
“月歸山的路線圖,”他說,“是阿元整理的, 把最好走的那段山路畫出來了。你先看看,有什麽需要添的, 告訴我。”
寧梓韻低頭, 把那本冊子拿起來翻開。
裏頭是阿元的手筆, 字寫得不算好看, 但路線畫得很清楚,山路的險峻處都用紅筆标了出來, 沿途的水源和可以歇腳的地方也一一記了下來。翻到最後一頁,附着一張簡單的石屋位置示意圖,圖的角上用小字寫着:此處往西一箭之地, 有一處石壁,銀發老妪常居于此。
寧梓韻把那幾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銀發老妪。
她想起墜崖那天的山洞,想起那個赤足銀發的女人,想起她說“祝家的女兒,終究是命苦”時的眼神——不是憐憫,是那種看透了很多事之後的平靜。她認識她的母親,說了墨幽草,然後就消失在密道深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來得無聲,去得也無聲。
現在阿元的手筆寫着,她就住在那裏,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邊。
寧梓韻把冊子放在膝上,沒有立刻擡頭。
祝心華是祝家的上一任靈主,是寧梓韻的母親。母親在她年幼時便去世了,留下的東西不多,那個香方,那支簪子,以及一些在寧梓韻長大以後才慢慢拼湊出來的碎片。
母親曾去過月歸山。
那個女人受過情蠱相關的舊傷,是母親替她處理的。
這兩件事撞在一起,拼出的那個輪廓,寧梓韻模模糊糊能感覺到,但還缺一塊,缺那個真正關鍵的一塊。等到月歸山,應該就能拼上了。
“什麽時候出發?”她問。
禾凜看着她。外殿的燈在這個時候點了起來,把他的側影襯得清晰,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穩的什麽,不是壓着的,就是那種本來就穩的穩。
“定明日起,再等七日。”他說,“你這七日裏每天走動,把體力養一養,月歸山那段路有上坡,七日之後我來看你的狀态,若是穩的,就出發。”
寧梓韻沒有反駁,七日就七日。
那七日,她每天走動,從廊道走到院子,從院子走到外殿,走到能在廊下站半個時辰不覺得心口沉的那一天,禾凜進來看了她一眼,說了兩個字:“可以了。”
寧梓韻在出發前一晚坐在內殿,把那本路線冊子翻了一遍,阿元标紅的險峻處,沿途的水源,歇腳的地方,一一默過去,然後合上放到案幾上。
青蕪進來,見她坐着發呆,沒有多問,端了杯熱茶擱到她手邊,出去了。
她坐在燈下,那碗茶沒有喝。墜崖那事她很少去想,那個山洞,那個女人,那碗燒得她頭皮發麻的墨幽草——偶爾想起來,那些細節都還是清楚的,清楚到有點奇怪。像是某件本不該發生的事,卻發生得太過準确。
燈在桌上亮着,東廂那邊也有光透過游廊過來。寧梓韻靠在軟枕上,沒有睡意,就那樣聽着外頭偶爾有風過廊道的聲音,腦子裏轉着月歸山的事,轉着那個女人,轉着母親,轉着這些問題在心裏擱了多久。
後來東廂的燈先滅了。重華宮徹底安靜下來。
寧梓韻側過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窗紙上沒有光了。她躺下來,把手放在腹上,盯着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的梁頂,想着明日一早就要出發,想着月歸山的山路,想着那個石壁邊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想了一會兒,什麽結論也沒有,就把那些念頭擱下了。她把手裏的冊子放到枕邊,伸手把內殿的燈也吹了。
黑暗裏,春風從窗縫裏漏進來一點,把那兩棵芍藥苗的葉片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停了。
出發那天,天還沒有完全亮。
重華宮的廊道上還沒有人聲,只有小言子帶着兩個小太監在院子裏搬行囊,腳步很輕,說話也壓着聲音,大概是怕驚動了什麽。寧梓韻站在內殿門口,看着院子裏那幾個忙碌的影子,披了一件厚鬥篷,手裏端着青蕪剛遞過來的茶盞,沒有喝,就那樣握着取暖。
禾凜從外殿走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口,頓了一下,走過來。
“站這裏做什麽,外頭冷。”
“看看。”寧梓韻說,目光在院子裏那幾個搬行囊的影子上停了一會兒,“重華宮這幾個月,我很少這麽早起來過。”
禾凜沒有接話,站在她旁邊,也看着院子。
天色慢慢亮起來,把院子裏老松的輪廓照清楚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細長,把小言子那張忙得額頭冒汗的臉也照出來了。
寧梓韻看着那些光,沒有說話。
禾凜就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在廊道上站了一會兒,院子裏的動靜在腳下一點一點收攏,行囊上了肩,馬在宮門外候着,一切都在往前走。
茶盞在手裏涼了,她喝了一口,把茶盞遞給青蕪,轉身走回內殿換出行的衣裳。
青蕪已經把出行的衣裳鋪好在榻上,厚夾層的那件,按着山裏的氣候備的。旁邊放着那只細長的木匣,是禾凜昨日拿來的,裏頭的瓷瓶她沒有再動,就放在那裏。寧梓韻換衣裳的時候,青蕪在一旁幫她系腰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出發之前,她在窗臺前停了一下。
那兩棵芍藥苗在她養病的這些日子裏悄悄長高了,葉片多了一倍不止,顏色也深了,不再是剛破土時那種嫩得發透的綠。寧梓韻伸手碰了碰最外側那片葉子,葉片微微晃了一下,帶着一點早春才有的水氣。
身後有腳步聲進來。
她以為是青蕪來催,沒有回頭,只是說:“來了。”
然後那雙手從後面環住了她。
不是很用力,只是把她圈住,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穩的。寧梓韻愣了一下,手還搭在那棵芍藥苗的葉片上,沒有動。
禾凜沒有說話,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寧梓韻等着。
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這間屋子聽的:“寧寧,謝謝你還活着。”
寧梓韻沒有動,也沒有回頭,盯着那片葉子看了一會兒。
那話聽進去的瞬間,有什麽東西在心口輕輕地動了一下。不重,卻實。
她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搭在葉片上的手收回來,反手握住了他環着她的那只手,捏了一下,就松開了。
“走吧。”她說。
禾凜放開她,退開半步。寧梓韻轉過身,沒有看他的臉,低頭把包袱的系帶收緊,走到門口。
廊道上的光已經亮了,把青磚地照得透,老松的影子縮了一截,風從院子那邊吹過來,涼的,但不刺骨,是早春才有的那種濕。
青蕪站在廊下,把手爐塞進她手裏,說了一句山裏冷,記得加衣裳。
小言子在院子裏拍了拍綁好的行囊,見她出來,站直了,一臉認真。寧梓韻從他旁邊走過,頓了一下,說了一句重華宮交給你了,他用力點頭,說一根針都別想飛進來。
寧梓韻沒有再說什麽,繼續往前走。
禾凜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走進那條長長的宮道。天光從宮牆的縫隙裏斜進來,把道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前頭是光,再前頭又是影,交替着,一直延伸到宮門那邊。
宮道很長,兩個人走着,沒有說話。能看見宮門了,寧梓韻才停下來,轉頭看了禾凜一眼。
他也正好看過來。
兩個人就那樣對了一眼,沒有說什麽,寧梓韻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出了宮門,錦城的街道還沒有什麽人,天光薄薄的,把路面照成一種冷青色。阿元牽着馬在門口等着,康騰帶的四個人站在稍遠處,看見他們出來,沒有說話,各自上馬。
寧梓韻上馬,阿元在前頭開路,康騰的人分散在左右。錦城的街道還空着,偶爾有早起的攤販在角落裏支爐子,炭火的氣味随風飄過來一陣,然後被清晨的冷氣壓散了。
她沒有回頭看宮門,只是把手裏的缰繩握穩,跟着隊伍往南走。街道在晨光裏漸漸亮起來,把錦城那些慣常的輪廓一件一件地照清楚——屋檐,旗幌,石板路上某個還沒散去的水窪,把天色倒映成一小塊灰藍。
禾凜的馬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寧梓韻沒有看他,但能感覺到他在那裏。
出了城門,山路開始了。路邊的樹還沒有完全發芽,只在枝頭挂着幾點極小的嫩綠,在清晨的光裏若有若無。馬蹄踏在山路的碎石上,聲音有點空,往兩邊的山裏傳進去,散了。山路的第一段是緩坡,走得穩,風從山谷那邊送過來,比錦城城裏涼得多,把鬥篷的邊角吹起來又壓下去。寧梓韻把缰繩握緊了一點,跟着前頭阿元的馬步伐往上走。
那句“寧寧,謝謝你還活着”,她沒有回應,但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前頭的山路還長着呢。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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