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3章 第109章 舊人舊事 她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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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9章 舊人舊事 她真的死了

石屋裏比外頭暖。

屋子不大, 靠北的石牆邊架着一張粗木床,床腳壓着兩只裝草藥的麻袋,味道很雜,苦的、澀的、說不清楚的, 混在一起, 卻不難聞, 是那種在山裏住久了才會有的氣息。正中間擺着一張方桌, 桌上擱着半碗未喝完的茶, 旁邊壓着幾張寫滿字的紙,字跡極小, 密密麻麻。

老蠱師走進來,在那張方桌旁邊坐下, 示意他們也坐。

康騰和阿元留在了外頭, 進來的只有寧梓韻、禾凜和青蕪。青蕪在角落裏站着,沒有出聲。

寧梓韻在方桌對面的木凳上坐下,看着那個老人。

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 放在桌上很平穩,是那種長年和草藥打交道的手, 指縫裏有洗不掉的藥漬。他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低着頭, 像是在整理什麽, 或者只是讓自己的思緒落定。

寧梓韻也沒有催他。

沉默了一會兒,老蠱師才擡起頭,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禾凜一眼,最後把目光重新落回寧梓韻身上。

“她讓我等你來。”他說, “等了很久了。”

“多久?”寧梓韻問。

老蠱師想了想,說:“你上一次來這座山,是臘月二十三。那之後,她就說,那個銀發的孩子早晚會來,讓我留着門等。”

寧梓韻算了一下,從那次墜崖到現在,已經過了将近一年。

“她在哪裏?”

“往西走,有一段石壁,她住在石壁邊的凹處,自己搭的。”老蠱師頓了一下,“她腿腳不便,不太走動,但每隔一段時日會來我這裏坐坐。昨日我叫人告訴她你們今日到,她說知道了。”

寧梓韻聽着,沒有說話。

“我想先問你一件事,”老蠱師看着她,語氣裏有一種不是審問卻帶着分量的東西,“你這次來,是只想知道那件事,還是——”他停了一下,“還是想見見她這個人?”

“都想。”寧梓韻說。

老蠱師點了點頭,把那半碗茶推到她面前,說:“喝點,然後我帶你們過去。”



石壁在石屋往西走了約莫兩刻鐘的地方。

那段路沒有明顯的路跡,只是踩出來的一條細窄痕跡,雜草壓了又長,長了又壓,兩側的樹枝時不時掃過肩膀。老蠱師走在前頭,步子慢,但方向很熟,像是走了無數次。

寧梓韻跟着,沒有說話。

禾凜走在她旁邊,路窄的地方他稍微落後半步,路寬的時候重新并上來。一路上他沒有開口,寧梓韻也沒有和他說話,但那種他在旁邊的感覺,從錦城出發到現在,一直就在。

石壁出現的時候,寧梓韻第一眼沒有看見人,只看見了那道石壁。

那是一道很高的石壁,像是山體側面剝落了一塊,留下這麽一截幾乎垂直的岩面,岩面的顏色是深灰色,帶着多年風雨沖刷留下的紋路。石壁底部有一處凹進去的空間,面積不大,卻剛好遮風。

那個女人就坐在那裏。

她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背靠石壁,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微微彎着,膝蓋上搭着一件舊布,手裏拿着什麽,低着頭,在做什麽細活。她的頭發是白的,在山林的光影裏顯得很亮,長得極長,随意挽了一下,散落在肩背上。

她沒有擡頭,但她知道有人來了。

“坐吧,”她開口,聲音不高,帶着一種久居山裏才有的平靜,“石頭涼,讓老頭子拿塊布來墊。”

老蠱師已經自顧自地走到旁邊去摘什麽草了,聽見這句話,也沒有回應,但片刻之後丢過來一塊折疊好的厚布。

寧梓韻把那塊布接住,沒有立刻坐,先看了她一眼。

那個女人這才擡起頭。

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寧梓韻确認了——是她。在墜崖的山洞裏見過的那雙眼睛,清明,深,不像是會說沒用的話的人。只是現在在這山裏看見她,和在那個昏暗的山洞裏不一樣,山裏的光打在她臉上,能看見她臉上的紋路,看見她鬓邊的白發,看見她眼睛裏那種沉了很多年的什麽。

“坐。”她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變,但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麽。

寧梓韻把那塊布放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禾凜在她旁邊站着,沒有坐。

那個女人看了禾凜一眼,然後重新看向寧梓韻。

“你的眼睛,”她說,“比你娘要直接。”

寧梓韻沒有接話,等着她說下去。

那個女人把手裏的細活放下,是一根細竹簽,簽上刻着什麽,她把它擱到旁邊,把膝蓋上的布掖了掖。

“我叫沈洄。”她說,“你娘認識我的時候,我還不叫這個名字,但這個名字我用了很久了,算是真的了。”

寧梓韻把那個名字在心裏過了一下,沒有印象,但她也沒有打斷,繼續等。

“我和你娘認識,是因為我欠了她一條命。”沈洄說,語氣平,像是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我受了情蠱的舊傷,沒有人能處理,自己躲在山裏養着,越養越壞。你娘走月歸山那段路,是路過,不是特意來找我的。她找老頭子是為了另一件事,結果碰上了我,看了看,說能處理,就替我處理了。”

她停了一下,往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那時候你娘還很年輕,比你現在小,眉眼和你不一樣,但是那種——”她頓了頓,“那種勁兒,是一樣的。就是那種認定了要做一件事,什麽都攔不住的勁兒。”

寧梓韻的手指在腿上輕輕壓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後來她就走了。”沈洄說,“回去該做她的事,我也繼續在山裏待着。我腿腳不好,不好下山,又沒什麽要下山的理由。”她說着,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事,“就這麽待着了,幾年。”

“然後你父親來了。”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寧梓韻沒有動,但心口有什麽東西輕輕收緊了一下。

“你父親那時候在鎮上有些糾紛,被人跟到了山裏,砍了一刀,傷在左肩,出血很多,走不動了,就往山裏走,走到了這裏。”沈洄說,“老頭子幫他把傷處理了,他在這裏養了一個多月。”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麽往下說,或者只是讓自己把那段記憶重新翻出來。

“他是個話多的人。”她最後說,聲音裏有一點什麽,不是笑,但也不是哀,“我住在這裏那麽多年,從來沒見過那麽話多的人。每天往我這邊來,說這說那,說鎮上的事,說山下的事,也問我山裏的事,我不太答,他也不在意,說他的。”

寧梓韻坐在那裏,沒有說話,聽着。

禾凜在她旁邊站着,也沒有出聲。山裏的風從兩側的樹縫裏穿過來,把幾片枯葉卷起來,又落下去,那塊石壁把這裏圍出了一個小小的背風角落,比外頭要靜得多。

“他傷好了,沒有走,說在山裏住着好,清淨。”沈洄繼續說,語氣依然平,“我沒有多問,他說什麽我就聽着。”

她停了一下。

“後來有一天,他說起心華,說起祝家。”她的語氣沒有變,“我那時候才把這件事拼上——他認識你娘。你父親年輕時曾去過祝家,兩人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寧梓韻把這件事在心裏放了一下,沒有立刻追問。

“你沒有告訴他,你認識我娘。”這不是問句,是推斷。

沈洄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告訴他。”

“為什麽?”

沈洄沒有立刻回答,把手裏那根竹簽重新拿起來,在手心裏轉了一下,又放下。

“說不清楚,”她說,“就是覺得,有些事說了,原本的東西就會變。”她停了一下,“他來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和你娘是什麽關系,後來慢慢猜到了,但那時候——”

她又停了一下,比剛才停得更長。

“那時候我已經不想說了。”

寧梓韻聽着這句話,沒有插話。

山裏的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石壁上,落在那個女人的白發上,把一切都照得很靜。

“他最後走了,”沈洄繼續說,語氣平,像是陳述一件确定的事,“去找你娘了。我知道他要去,沒有攔,也沒有說什麽。他們後來成了親,我後來在山裏也聽到了消息,知道他們過得好,我就——”

她停下來,把那句話收了回去,轉而說了另一句:“我就沒有再多想了。”

“然後你娘來了一封信,”沈洄的聲音平了下去,“說生了個女兒,是靈主傳承,請我看顧。”她停了一下,“信裏沒有說別的,就這一句,字很少。你娘寫信向來惜字,但這一句,我看出來她是認真的。”

寧梓韻的喉嚨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回了信,說知道了。”沈洄說,“之後又過了幾年,消息就斷了。”她停了一下,“再得到消息,是老頭子告訴我——”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然後把後面那句話說完。

“說月霞鎮那邊,祝心華下棺了。”

石壁邊上,風停了,山裏回歸到那種極深的寂靜裏,只有很遠處偶爾有鳥叫一聲,随即也消失了。

寧梓韻坐在那塊鋪了布的石頭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把那句話在心裏壓了一會兒。

那年她多小。她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有人來報喪,然後是月霞鎮,是一塊石碑,是她一個人跪在那裏的那段時間。

“她真的死了嗎?”寧梓韻問,聲音很平。

沈洄看着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沉默,本身就是一個回答。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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