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8章 隔簾驚鴻 我家坊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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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簾晃動得越來越急, 那道模糊的人影似乎真的要起身了。
寧梓韻站在巷口,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不敢放大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亂,一下一下撞在喉嚨口, 幾乎要把那句壓了多年的話沖出來。
禾凜察覺到她身形的僵硬, 悄無聲息地往她身側挪近半步, 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心, 沒說話, 只是那樣無聲地提醒她——還沒到時候。
寧梓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要往前沖的勁兒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 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婦人提着一籃新染的絲線, 正從外頭匆匆趕回來, 看見兩個生面孔站在巷口往裏張望,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兩位是?”老婦人停下腳步,眼神警惕地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禾凜那身半舊的青布長衫, 語氣雖客氣,卻帶着一種明顯的疏離, “錦雲閣不接外客, 二位若是想尋別家繡坊, 前頭巷口還有兩家, 手藝也都不差。”
寧梓韻心裏一沉,強自定了定神。
“婆婆, ”她試着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一些,“我們只是路過,瞧着這繡坊的字號寫得好看, 多看了兩眼,沒有別的意思。”
老婦人卻沒有被這話糊弄過去,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似是從她的口音裏聽出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這一帶的人,說話哪有這樣規整的官話腔調。
“路過也好,”老婦人語氣更冷了幾分,往店門方向側身擋了擋,“我家坊主性子孤,最不喜旁人在門口探頭探腦,二位還是請回吧。”
老婦人說完,又往店門方向挪近了半步,身形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門內的視線。
寧梓韻張了張嘴,那句藏了多年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不知道這位老繡娘是否聽得懂“娘”這個字背後的全部分量,更不知道,一旦說錯了,這扇門會不會從此對她再沒有第二次機會。
“婆婆既然這樣說,”禾凜在她身側不動聲色地接過話,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異樣,“那便不打擾了,只是這字號寫得确實別致,不知是何人所書?”
老婦人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頓了一頓才答:“是坊主自己寫的,旁的沒什麽稀奇。”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便往店內走去,腳步比來時更急了幾分,仿佛生怕多說一句,便會洩露出什麽。
寧梓韻的目光忍不住又往那道竹簾的方向飄去——簾子已經停止了晃動,那截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影,只剩一方空蕩蕩的案臺,仿佛剛才那一瞬的銀白發絲,只是她自己心裏幻化出來的影子。
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湧了上來,寧梓韻的指尖微微發顫,喉頭一陣陣發緊,幾乎要落下淚來。
“走吧。”禾凜低聲說,手掌輕輕按在她背後,引着她往巷子外退。
寧梓韻被他帶着走出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半開的木門依舊半開着,繡娘們依舊低頭穿針引線,仿佛剛才那一瞬的緊張,從未發生過。
直到走出巷口,轉過一道街角,寧梓韻才停下腳步,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忽然就紅了。
“我看到了。”她聲音發顫,“禾凜,我真的看到了,那一截發絲,是銀白色的,不是尋常人頭上夾雜的幾縷白發,是一整片,像是……像是被某種東西染過的。”
禾凜握住她的手,神情凝重。“你看清臉了嗎?”
寧梓韻搖頭,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沒有,簾子擋着,只看見一個輪廓,連側臉都沒瞧清楚。”她哽咽着,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這麽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門口,卻連一眼正臉都沒能看清,就這樣被人趕走了。”
禾凜把她攏進懷裏,任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沒有說任何寬慰的話,只是收緊了手臂,讓她靠得更緊一些。
她能感覺到他胸口起伏的節奏,比平日略快了一些。
巷口的風帶着江南水汽,吹得她鬓邊的碎發輕輕晃動,遠處傳來幾聲賣花女子的吆喝,熱鬧卻與此刻她心裏的紛亂格格不入。她伸手摸了摸懷裏那只錦囊,定魂草的種子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倒讓她稍稍有了一點抓得住的實感。
“我們回客棧。”禾凜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先靜一靜,再想下一步。”
寧梓韻點了點頭,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腳步卻虛浮得很,仿佛剛才那一瞬瞥見的銀白發絲,已經把她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鎮定都抽空了。
回到客棧,青蕪見她這般神色,吓得連忙端了熱茶過來,卻不敢多問,只是紅着眼眶守在一旁。
午飯時分,青蕪又端了一碟點心進來,小聲勸着:“娘娘多少吃一點吧,從早上到現在,您一口東西都沒沾。”
寧梓韻看着那碟點心,胃裏卻像是堵了一塊石頭,半個字也咽不下去,只是搖了搖頭,把碟子輕輕推遠了些。
青蕪還想再勸,被禾凜一個眼神攔住,只得嘆了口氣,把碟子收了下去,悄悄退到了外殿。
寧梓韻捧着那杯茶,半晌沒有喝,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老婆子的态度,”禾凜在她對面坐下,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審慎,“護得太緊了些。尋常繡坊主孤僻,也不至于讓一個看門的老繡娘對生客如此警惕,連口音都要細細分辨。”
寧梓韻擡眼看他。“你是說……”
“我是說,”禾凜說,“這态度,更像是早就提防着什麽人尋上門來,不是單純地不耐煩外客。”
寧梓韻的手指猛地一顫,茶盞裏的水晃出了一點,濺在她指尖上,涼得她幾乎沒察覺。
“若真是這樣,”她聲音顫抖,“那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找她?”
禾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阿元那邊,”他說,“我讓他再去查一查,這位老繡娘跟了祝靜坊主多久,是從哪裏跟來的。若是從月歸山那一帶跟過來的舊人,這條線,就更穩了幾分。”
寧梓韻閉上眼,強迫自己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可那截銀白色的發絲,那道急促晃動的竹簾,還是反反複複地在她腦海裏浮現,怎麽也壓不住。
“今晚我睡不着了。”她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近乎自嘲的疲憊。
“那就別睡。”禾凜說,把她重新攏進懷裏,“我陪你坐到天亮也無妨。”
寧梓韻靠在他懷裏,卻怎麽也靜不下來,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那截銀白的發絲,還有老繡娘那句“我家坊主性子孤”。她忽然低聲開口:“要不今晚,我再去一趟,就遠遠看一眼,不進去,不打擾。”
禾凜的手臂頓時緊了幾分。“不行。”他的語氣罕見地硬了起來,“那老繡娘已經起了疑心,今晚再去,只會把人逼得更緊,她若真是你娘,這一驚,往後只會更難近身。”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寧梓韻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少見的急躁,“等阿元查清楚來歷,等老繡娘放下戒心,這一等,又是十天半月,萬一她察覺了什麽,連夜帶着人走了,這條線,豈不是又斷了?”
禾凜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用拇指碾過她的指節。
“我懂你的急。”他終于開口,聲音放軟了些,“可正因為等了這麽多年,才更不能在最後一步上莽撞。你若是今晚闖過去,吓到的人若不是你娘,這一鬧,往後錦雲閣的門,對我們怕是再沒有打開的可能了。”
寧梓韻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急躁漸漸被壓了下去,化成一種沉沉的、說不出的疲憊。
“我知道你說得對。”她靠回他肩頭,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怕這一等,又是空等。”
“不會空等的。”禾凜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哪怕這一回不是,我也陪你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為止。”
寧梓韻慢慢平靜下來,靠在他懷裏,望着窗外那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天色,沒有再說話。
窗外,蘇微縣的夜色漸漸濃了下去,巷子深處那扇黑漆木門,在夜風裏一開一合,發出細微的聲響,仿佛也在等待着什麽。
寧梓韻這一夜終究還是淺淺睡了一陣,醒來時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禾凜果然還醒着,懷裏的力道一夜未松。
第二日清晨,阿元匆匆來報,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
“出事了?”禾凜立刻問。
“倒不是出事,”阿元頓了頓,似是在斟酌字句,“是那位老繡娘——昨夜竟破天荒地提着燈,獨自出了門,往鎮外去了,去的方向不是城裏,倒像是去往城郊一處荒廢多年的道觀。屬下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瞧着她在道觀外頭站了許久,才又轉身回來。”
寧梓韻的心猛地一跳,攥緊了禾凜的手。“她去那裏做什麽?”
“還有一件,”阿元繼續說,語氣更慎重了幾分,“錦雲閣的後門,徹夜都亮着一盞燈,沒有熄過。屬下繞過去看了一眼,那燈亮着的屋子,正是她們平日不許人靠近的內堂——也就是娘娘昨日瞧見竹簾那處。”
寧梓韻猛地擡起頭,望向禾凜,兩人對視的瞬間,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心照不宣的猜測,已經悄悄在彼此眼底點燃了一星火光——若那扇門後的人真的整夜未眠,又是為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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