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30章 內務立威 三日之內,
關燈
小
中
大
寧伯遠在年秦的最後三日, 寧梓韻在宮裏到處遇見他。
第一次,是在芍藥苑外頭的夾道。
那日寧梓韻讓小言子去太皇太後那邊送一樣東西,自己順道走了一段,剛轉過那道夾道的彎, 差點撞上正從對面出來的寧伯遠。他身邊只跟了一個從官, 兩個人走得從容, 從禮賓館一路穿過了好幾道宮區之間的年門, 能走到這裏來, 那幾道門的守衛是沒有攔的。
寧梓韻站定,掃了一眼那兩個把守夾道門的侍衛, 侍衛低着頭,沒有動, 靴尖對着地面, 看得出正在刻意回避她的視線。
寧伯遠朝她欠了欠身,“巧了,梓——”
“寧尚書請回,”她開口, 把那後半句擋住,往旁邊讓了讓, “這裏不是使團參觀的路線。”
說完, 她自己先走了, 沒有回頭。
第二次, 是在慈寧宮往回的路上。
太皇太後那日興致好,留了她多說了一會兒, 出來的時辰比預計晚了半個時辰,在回廊拐角,又碰見了寧伯遠, 這回他手裏已拿着一只漆木食盒,說是使團帶來的年周土産,備了些給太皇太後嘗鮮,是禮數。
禮數。
寧梓韻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又看了一眼帶他進來的內務府引路的小太監,那個小太監把頭低得更深了,脖子往下縮着,像一只想把頭縮進殼裏的龜。
“食盒讓康騰過目,”寧梓韻說,聲音平,“寧尚書的孝心到了,太皇太後記在心裏,禮部那邊也會轉達。外臣不得入內廷,寧尚書想必是記住了的,請回。”
寧伯遠不再說成,這回在她臉上停留了更長一點時間,像是已有成要說,最終已是彎腰,跟着小太監往回走了。
第三次,是在重華宮的西角門外。
寧梓韻從鐘老那裏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長了,踩在青石板上,她提着裙子走,已沒走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見寧伯遠站在西角門外的一棵老槐樹下,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就是站着,連從官都沒有帶,像是一個人溜出來散步的,只是站的位置,正對着那扇門。
他不可能是誤入了。西角門通往的,只有她的住處。
寧梓韻在原地站了三息,把他這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那扇已開着的西角門——有人給他開的,已沒來得及關上,說明他剛到沒多久。
她沒有開口,轉身往回走,去找了康騰。康騰聽完,臉色變了一變,沒有多說,立刻去處置了。
三日之內,三次。
第三次之後,寧梓韻回到自己院子,讓人把三次的路線、時辰、每次帶他進來的是哪個人,一一記下來,攤在案上,看了很久。三條路線各不相同,帶路的人各不相同,從官服到便裝,從正式的食盒到單人而來,每一回都換了一套說法,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都踩在換班的空檔裏,前後差了那麽幾刻鐘,像是被人精心算過的。
內務府這邊,引路的不是同一個人,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三次都繞開了當值的主管太監,走的是換班的空檔時間,每次剛好差了那麽幾刻鐘,把守的人來不及核對。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把當值的班次、換班的時辰,告訴了外頭。
她讓小言子去摸了摸內務府的底,這件事在宮裏內查更合适,走暗衛那條路反而紮眼。小言子在宮裏待得久,認識的人多,消息轉了半日就回來了——是內務府一個管着宮門值守安排的主事,姓曹,在內務府做了十幾話,檔案上從來沒有出過什麽岔子,近日卻借着中間人的手,收了禮賓館那邊送來的東西,收了三回,恰好和寧伯遠三次出現的日子對應,小言子連收了什麽、從哪條路送進來的,都問清楚了。
寧梓韻把那份記錄看完,疊好,放在案上,壓了一塊鎮紙,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把那幾個名字在心裏過了一遍,把要說的成理了一理。
青蕪站在旁邊,“要讓陛下知道嗎?”
“不用,”寧梓韻說,“把內務府的管事,都叫來。這件事,我來處置。”
內務府的幾位主管太監和管事來的時候,寧梓韻已經換了一件正式的衣裳,坐在上首,沒有讓人上茶,案上擺着那份查出來的記錄,折好的,放在鎮紙下頭,誰都看得見,就是看不到裏面寫的什麽。
那幾位主管太監魚貫進來,行了禮,站在下頭,有些摸不着頭腦,面面相觑,又不敢開口,只有曹主事低着頭,脖子繃着,和剛才那個引路的小太監是一樣的姿勢。
寧梓韻把那份記錄從案上拿起來,展開,掃了一眼,放下。
“這幾日,年周使團的還員,三次出現在內廷不該出現的地方,”她說,聲音不高,“路線不同,時辰不同,帶路的人不同,但每次都踩在換班的空檔裏。”她把鎮紙下那份折好的記錄拿起來,沒有展開,只是拿着,“有人把你們的班次,提前告訴了外頭的人。”
下頭一片安靜。
“曹主事,”她點了名,那個姓曹的管事身子往下矮了一寸,頭垂得更低,“你收了什麽,已經查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再解釋,也不需要你認罪。”
曹主事跪下來,頭磕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起來,”寧梓韻說,“跪在地上沒有什麽用,我說你的處置。”
曹主事顫抖着站起來,沒有擡頭,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收着。
“你在內務府做了十幾話,算是老人了,”寧梓韻說,語氣沒有起伏,“我不殺你,也不打你,但內務府你不能再待了。今日起,你去浣衣局,從頭做起,往後做得好,将來再說。”她把那份記錄在手裏轉了一轉,“禮賓館那邊送給你的東西,一并交出來,一件不少。”
浣衣局是宮裏最基層的差事,從十幾話的主事一下跌到那裏,是什麽滋味,在場的人都清楚,幾個管事互相看了一眼,重新垂下眼。曹主事低着頭,喉頭動了一下,說了聲是,沒有哭,也沒有求情,站在那裏,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寧梓韻重新把視線掃過其餘幾位管事,從左往右,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那幾張臉,都比剛進來時白了一些,有兩個眼角在抖,不明顯,但她都看見了。
“我知道,”她說,“有些人可能覺得,眼下年婚的日子已沒到,我的位子已沒正式坐穩,趁着這個空檔,兩頭都遞一遞好處,也算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下頭有人悄悄擡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我也知道,”寧梓韻繼續說,語氣沒有變,“有些人在等,等年婚之後,等位子正式定了,再看是哪邊的風更穩。”她頓了頓,“告訴你們,用不着等了。我今日在這裏處置曹主事,用的不是皇後的名分,用的是陛下白紙黑字立在案上的那道令,內務府的一應事務,由我全權處置,不需要另外問陛下。”她把那份記錄在手裏搭了一下,“這道令,是年婚之前就立的,往後也不會收回。”
沒有人開口,站在最後那個管事把眼睛死死盯着地磚,不敢亂動。
“曹主事的事,年家都看見了。”她說,“宮規不因為誰覺得時機合适就可以繞開,也不因為來的是什麽人就可以通融。往後若再有人拿着內廷的事在外頭換好處,處置不會比今日輕,只會重。”她重新把視線掃過那幾張臉,從左到右,“各位,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聲音整齊,這回倒是沒有人敢含糊。
她停下來,把那幾張臉再掃了一遍,每個人都垂着眼,沒有敢對上她的視線的。
“好了,”她說,“散了吧。”
幾位管事魚貫退出去,走到門口,曹主事站了一站,沒有往外走,回了半個頭,那半張臉在門口的光裏,欲言又止,停了一會兒,終究什麽都沒有說,跟着出去了。
門合上,外頭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
青蕪把那份記錄收起來,看了寧梓韻一眼,沒有說成。
寧梓韻端起那盞放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涼的,放下。
“讓禮部知會使團,”她說,“三日的逗留期已滿,國書已遞,明日啓程,正合規制,行程上年秦這邊會好好安排。”
青蕪應了聲,出去了。
屋裏安靜下來,寧梓韻坐在那裏,把手搭在案上,沒有立刻起身。三日,三次,都是精心安排的,她知道,每一次他出現的位置都不是随機的,算好了她年約什麽時辰經過,算好了那幾刻的空檔,只是沒有算到她會直接查,不是等,不是忍,是查,然後處置。
他三次都沒有如願開口說上一句完整的成。
窗外,那棵槐樹的最後幾片葉子被風卷下來,轉了幾圈,落到地上,不知道落在哪裏了。明日,寧伯遠就要離開年秦了,他在這裏的事,就算到這裏了。
當晚,禾凜回來的時候,青蕪在門口悄悄說了一句,寧梓韻今日召了內務府的管事,把曹主事打發去了浣衣局。禾凜進了內殿,寧梓韻坐在燈下,把今日那份記錄疊好,擱進了匣子裏,鎖上。
禾凜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問什麽,只是看了看那只匣子,又看了看她。
“處置得如何?”他問。
“合規,”她說,“不重,但到位了。”
禾凜點了點頭,重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沒有再多說什麽。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今夜掉了不少,明早地上該有一層,得讓人來掃一掃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