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6章 花燈人間 七日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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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次日, 禾凜沒有上朝。
休沐,禮制如此,這一日朝中無事,折子壓着, 沒有人來送, 守在殿外的太監們把聲音都壓低了好幾分, 連換班的腳步都放得格外輕, 整個重華宮比平日安靜了一大圈。窗外偶爾有鳥叫一聲, 遠遠的,一聲之後就沒有了, 又歸于安靜。
禾凜躺在床上,沒有起身, 也沒有開口催人進來伺候, 就這樣側躺着,把頭枕在臂彎裏,看着寧梓韻的發絲。
那一頭發絲,她沒有梳, 就散着,鋪在枕面上, 是他們兩人起身前的最後一段懶散。日光從窗棂的縫裏透進來, 落在那些發絲上, 照出了一件細小的事——
黑色, 比昨日更多了一些。
從發根往外一截,分明的黑, 連着上頭的銀白,兩種顏色的分界線,比他上一次留意的時候, 又往下退了一點。
他伸出手,捏了一截發絲,在指尖搓了搓,那一小截是純黑的,不摻任何別的顏色。
寧梓韻動了動,睜開一只眼,看見他拿着她的頭發在看,“乾什麽?”
“你的頭發,”他說,“變黑了不少。”
寧梓韻把眼睛睜開,翻了個身,有點不信,自己也拿了一截發絲出來端詳,那一截從中間斷開,上半截銀白,下半截黑,顏色對比很分明,交界處有一點過渡的灰,極細的一條。“還是兩截的,”她說,“還沒全變過來。”
“再等等,”他說,“往下退得快,應當不用太久。”
寧梓韻把那截發絲放開,靠回枕上,閉上眼,沒有再說話,懶洋洋的,把整個人往被子裏沉了一沉。
禾凜也沒有起身,就這樣側躺着,把那頭發絲又看了一會兒,才說:“鐘老說,情蠱消解之後,發色會慢慢恢複,大約要一年到一年半。”
“知道,”寧梓韻閉着眼,“他跟我說過。”
“如今半年不到,發梢已經變了這麽多。”
“那就快,”寧梓韻說,“說明我底子好。”
禾凜沒有接話,把那截發絲搭回枕面上,他們就這樣各自靠着,屋裏安靜,只有窗外偶爾透進來的那一點遠處的鼓樂聲,飄着,散着,很懶的。
外頭的動靜漸漸從宮牆外頭飄進來,比方才又近了一些,帶着一種很熱鬧的底色。
“外頭在做什麽?”寧梓韻問,沒有睜眼。
禾凜在她旁邊,把耳朵往外頭辨了一下,“百姓的慶典,昨日禮部說起過,大婚後七日,京城有慶,每晚在南市那邊有演出,今晚第一場。”
“七日。”
“七日?”
寧梓韻把眼睛睜開,盯着帳頂,過了一會兒,開口,“出去看看嗎?”
禾凜側過頭看她。
“換常服,不帶儀仗,”她說,“就當普通人出去轉一轉。”
“你想去,那就去。”
“嗯,”她說,“昨天那一日太正式了,我想見見外頭的人,不是那種跪着的。”
傍晚,兩人換了最素淨的常服,寧梓韻把頭發梳成尋常婦人的樣式,蓋住那一截過于顯眼的銀白,青蕪和康騰跟着,一共四個人,從偏門出了皇宮,混進了南市往來的人群裏。
出宮門那一刻,四面八方的聲音湧過來,把人裹住,寧梓韻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
南市這一日比平日熱鬧了五倍不止。整條街都挂上了彩燈,從街頭排到街尾,各種顏色的,紅的,黃的,藍的,映得那條街道亮得像白晝,照在來往的人臉上,每張臉都是發光的。
賣小食的攤子、猜燈謎的攤子、耍把式的人、說書的先生,全都出來了,把那條本就不寬的街道擠得密不透風。
寧梓韻跟着禾凜往裏走,被人群裹着,左邊是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右邊是一個抱着孩子湊熱鬧的婦人,孩子伸着手要往糖葫蘆那邊撲,婦人沒拉住,差點撞上寧梓韻,連聲道歉,寧梓韻說沒事,婦人已經忙着去追孩子了,根本沒有再看她一眼。
前頭有兩個老者在争一個攤位前的位置,争着争着笑了,互相讓了讓,又湊到了一處。孩子的聲音,大人的聲音,攤販的聲音,全都混在一塊,把這條街填得滿滿的。
就這樣走着,被淹沒在這一城的人裏,沒有人認出她們來。
街上的人說的話,東一句西一句地飄進耳朵裏,寧梓韻沒有刻意去聽,卻不由自主地都收進去了——說今年運氣好,說新皇後吉祥,說大婚之前那幾日的陰天,大婚當天偏偏出了太陽,這不是好兆頭是什麽。她聽着,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
一個說書先生支着攤子,旁邊圍了一圈人,寧梓韻路過,聽見他正在說的話,停下了腳步——
“……衆所周知,皇後娘娘素來有銀發,先前有些人說道,說這是不祥之兆,如今看來,那些話不過是無稽之談!皇後娘娘入了大秦,大秦風調雨順,這不是天下太平的好兆頭是什麽……”
圍着的人裏頭有人接話,說對對對,說那些話本就是謠言,還有人說,說皇後娘娘那頭銀發好看,哪裏不祥,分明是不世出的異相,是有福之人。
七嘴八舌的,熱熱鬧鬧的,說着說着話題就跑到別處去了,說到慶典,說到今晚演的什麽,說到南市那邊有家鋪子今日半價,人群散了一部分,往別處去了。
寧梓韻站在那裏,聽完了那一段,重新往前走,沒有說什麽。
禾凜在她旁邊,把那些話也聽進去了,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握住,往前走。
演出在街道盡頭的廣場上,一個很大的高臺,臺上的戲班子已經開了場,鑼鼓震天,臺下的觀衆裏三層外三層地圍着,拼命往前擠。
寧梓韻和禾凜擠在人群邊上,看了一段,是大秦的傳統戲,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臺上的小生甩着長袖,正字正腔地唱着,臺下的觀衆有人看懂了在叫好,有人看不懂,叫得更響。
就在這時,有人扯了扯寧梓韻的袖子。
她低頭,是一群孩子,約莫五六個,大的有八九歲,小的只有五六歲,參差不齊地站着,領頭的那個女孩子梳着兩條辮子,手裏攥着一把茉莉花,白的,香的,攥在那只小手裏,稍微有點皺了,還是香的。
後頭幾個孩子踮着腳,從她肩膀的兩側往寧梓韻這邊看,眼睛大,亮,好奇的。
女孩子往寧梓韻面前湊了湊,踮起腳,把那把茉莉舉到她面前,“送給你的!”
寧梓韻蹲下來,對上那雙眼睛,“為什麽送給我?”
“因為你好看,”女孩子說,理直氣壯的,“我們買了好多茉莉,見到好看的人就送,已經送出去七八個了,就剩這一把了,你是最後一個。”
寧梓韻接過那把茉莉,那一小把花在她掌心,白的,莖還帶着點綠,香氣細細的,往上飄,“謝謝你。”
女孩子咧開嘴笑了,不知道為什麽,又多補了一句,“你頭發好漂亮,亮亮的!”然後和那群孩子呼啦一聲跑遠了,融進了人群裏,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寧梓韻站起來,手裏還握着那把茉莉,把那幾朵花湊近聞了一下,香,很淡,是夏日的那種香,放在這個秋夜裏,有點不應季,卻格外好聞。
她直起身,往女孩跑遠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把那幾個孩子吞進去了,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那把茉莉還在她手裏,皺着,香着。
禾凜在她旁邊,低頭也看了看那把茉莉,什麽都沒說。
兩人在南市又轉了一段,買了幾樣吃的——糖炒栗子,炸糕,還有一串禾凜指着買的什麽寧梓韻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吃了一口,甜的,第二口就推給了他。
吃了一半,剩下的讓青蕪拿着,等演出散了場,人群開始往外走,他們跟着人流,漸漸走出了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往皇宮的方向去。
回去的路上,寧梓韻把那把茉莉一直拿在手裏,沒有放下。
青蕪在後頭悄悄跟康騰說,問他知不知道那束茉莉是哪裏來的,康騰說不知道,一個孩子給的,青蕪嘆了口氣,說這時節哪裏來的茉莉,這孩子真是好眼力,知道送什麽。
夜風有點涼,街道兩側還有星星點點的燈籠亮着,把地面照出了一條橘黃色的光路,她踩在那條光路上走,腳步不快,禾凜在她旁邊,兩人走得很慢,不像是要趕什麽,就這樣走着。
“好玩嗎?”他問。
“好玩,”寧梓韻說,把那把茉莉在掌心裏颠了一下,“那個小孩說,我頭發亮亮的。”
禾凜往她的頭發上看了一眼,那頭在夜裏看起來還是銀白的,只有走近燈光的時候,才能看見發梢上一點點細細的黑。
“不是亮,”他說,“是要變黑了。”
寧梓韻嗯了一聲,把那把茉莉重新攥好,低着頭,腳步踩着那條橘黃色的光路,往前走。
那把茉莉在她掌心,有點皺了,還是香的,細細的,淡淡的,在秋夜裏飄着一點不應季的氣息,寧梓韻卻覺得很好,就這樣攥着,一直攥到宮門口。
進了宮門,外頭的聲音隔了一層,但還是聽得見,鑼鼓聲,笑聲,一城還沒散去的熱鬧,隔着宮牆,往裏頭送了一些進來,夜風把那些聲音托着,斷斷續續地,飄着。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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