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手足～

過了幾日，鐵蛋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嘴上的傷口結了痂，腿上的淤青也散了。

他再也不肯躺着吃閑飯。

這日清晨，他早早起身，将那件外衫仔細穿好（于他而言仍顯寬大），走到正在竈房忙碌的林若若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之中還透着絲絲的羞澀和膽怯：

“娘，我好了。有什麽活兒我能乾嗎？”

林若若看着他清亮卻執拗的眼睛，知道攔不住，便笑道：

“也好，活動活動筋骨。這樣吧，你先去院裏，看看你林弟峰弟那邊可要幫忙遞個東西？若是他們去學堂了，你就去宅基地那邊，看看你爹那裏有沒有輕省活計，記住，不許逞強，傷剛好呢。”

鐵蛋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他先到了院裏，趙林趙峰正準備去學堂。

趙峰看見他，高興地招呼：“大哥，你能下床啦！”趙林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鐵蛋抿了抿唇，對趙林道：“二弟，我……我去看看爹那邊。”

趙林“嗯”了一聲，背起書袋，和趙峰一起出門了。

鐵蛋這才轉身，朝着熱鬧的宅基地走去。

遠遠就聽到號子聲、夯土聲、說笑聲。

走近了，只見一道齊腰高的土牆已經壘起一段，趙長風赤着上身，筋肉贲張，正和梁石合力擡起一根沉重的木梁。

林父和林小山在另一邊和泥，汗水順着臉頰淌下。

鐵蛋站在一旁，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

趙長風眼角瞥見他，将木梁安放妥當，喘了口氣，走過來，大手抹了把汗：“怎麽過來了？傷全好了？”

“好了，爹。”鐵蛋仰頭看他，“娘讓我來看看，有什麽能做的。”

趙長風打量他一番，見他氣色尚可，便指着一旁堆放的、較為細碎的木料和竹子：“去那邊，跟你小山舅舅學着，把這些枝杈削乾淨，留着搭屋頂或者圍籬笆用。小心手，慢點做，累了就歇着。”

“哎！”鐵蛋得了吩咐，立刻有了精神，小跑過去。

林小山笑着遞給他一把輕便些的柴刀，教他如何下手。

鐵蛋學得認真，下手穩當，雖然慢，但削出來的木條倒也光滑。

日頭漸高，鐵蛋額上冒出汗珠，卻一聲不吭，只埋頭乾活。

趙長風偶爾看過去，見他抿着嘴、全神貫注的側影，心中慰帖。

中午歇工吃飯，因為趙家不管飯，而是把飯錢折算到工錢裏，因此好多人都回自家用飯去了。

因此中午用飯的，就只有林家自己人。

林母和秦阿蘭送來了滿滿一籃子大肉包子和一大罐子菜湯，還有一碟鹹菜。

鐵蛋很自然地接過林若若遞給他的饅頭和湯碗，挨着小山舅舅坐下，默默吃着。

他吃得很快，卻不顯粗魯，吃完便主動去幫着收拾碗筷。

林小山雖然是個書生，但自小在鄉間長大，也常常幫着家裏做農活，因此他挽着袖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很是有力。林若若看了，心中甚慰，很為自己的弟弟驕傲。

“小山，多吃點！姐姐做的飯好吃着呢！”林若若憐愛地看着依然瘦弱的弟弟，有些心疼。

“知道了姐，我又不是外人！你看着，我一會兒吃你五個大包子！”林小山看着和自己越發親近的姐姐，開始撒嬌。

林若若看着小山雖依然清瘦，但卻眼中有光的弟弟，暗暗下了決心，這一世一定要護好他。

上一世，她死得早，她依稀記得，林小山也過得極慘。何美美設計林若若嫁給趙長風，為了掩蓋自己在鄉下長大的過往，還有和趙長風定下的婚約，先後設計，害死了林父林母，林小山也在從私塾回家的路上，不幸摔下山溝，死了。

這一世，她一定可以護好自己的家人！想到書中的前世，林若若幾乎咬碎了後槽牙。

下午，鐵蛋繼續削他的木條。

趙林趙峰放學早，也跑了過來。

趙峰立刻湊到鐵蛋身邊，好奇地看他乾活，問東問西。

鐵蛋耐心地回答，手上不停。

趙林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夯土的父親，又瞥見鐵蛋腳邊已經堆起一小捆削好的木條，整齊結實。

他抿了抿嘴，走過去，拿起一根看了看，忽然開口：“削得還挺勻。”

鐵蛋動作一頓，擡起頭，有些意外地看着趙林。

趙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不像之前那樣疏離，鐵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還……還行。二弟要試試嗎？”

趙林沒接柴刀，卻在他旁邊蹲下來，撿起一根帶杈的木頭：“這個杈得先砍掉，不然不好削。”說着，他拿起旁邊一塊石頭，幾下把木杈砸掉，動作利落。

鐵蛋看着，點點頭：“嗯，這樣是快些。”

兩人之間沒說太多話，但一個削，一個整理、砸掉難處理的枝節，竟配合了起來。

趙峰見狀，也樂呵呵地幫忙把削好的木條歸攏捆紮。

趙長風在不遠處和泥，将這一幕盡收眼底，與旁邊的梁石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夕陽西下，收工回家。

鐵蛋手上磨出了兩個小小的水泡，但他藏在了袖子裏。

趙林走在他身邊，忽然低聲說：“明天我放學早點回來，幫你一起弄。”

鐵蛋心頭一熱，重重地“嗯”了一聲。

晚飯時，小靜叽叽喳喳說着鐵蛋哥哥今天去乾活了，趙峰也搶着說大哥削的木條可好了。

趙林雖沒多話，卻默默把一塊挑淨刺的魚肉夾到了鐵蛋碗裏。

鐵蛋看着碗裏的魚肉，又看看桌上昏黃燈光下一張張溫暖的臉龐——爹沉穩，娘溫柔，弟弟妹妹活潑，還有慈祥的外祖父母、憨厚的小山舅舅、勤快的秦姨……

這就是家。

他低下頭，用力扒了一口飯，将眼眶的熱意和喉頭的哽咽一起咽了下去。

他知道，那間冰冷的破屋，那些饑餓恐懼的日子，正在被這夯土壘砌的新屋，被這一粥一飯的溫暖，被這漸漸消融的隔閡與悄然滋生的手足之情，一點點覆蓋、取代。

新屋一天天增高，而家裏，屬于鐵蛋的那份根基，也在這忙碌與平淡交織的日子裏，越紮越深，越紮越牢。

對了，自今日起，他不叫鐵蛋了，他叫趙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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