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孩子

騾車“噠噠”地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颠簸聲。

林若若沒有立刻接趙森的話。她只是把油紙包往懷裏又攏了攏，另一只手輕輕攬住趙峰的肩。

“銀子的事，娘心裏有數。”她聲音平平靜靜的，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們只管念書。”

趙森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趙峰搶了先。

“可是娘——”小家夥仰着臉，眼睛亮亮的，又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聽梁叔說，爹爹進山一趟也掙不了多少銀子，而且還非常危險，娘，不然，我們就不讀了……”

“趙峰。”林若若垂眼看他，語氣不重，卻讓小家夥立刻閉了嘴。

騾車安靜了片刻。

趙林一直沒說話。他靠着車壁，目光落在車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暮色上，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林若若把剩下那塊糖糕的油紙包塞進袖中，忽然開口：“趙林。”

男孩脊背微微一僵，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林姨？”

“明日休沐，”林若若看着他，唇角彎了彎，“陪林姨去趟縣城辦點事，好不好？”

趙林愣了一下。

“娘，我也去！”趙峰立刻舉手。

“你留在家裏，幫梁叔開荒去。”林若若點了點他的鼻尖。

趙峰頓時糾結起來，小臉皺成一團。

趙森在旁邊悶聲笑起來。

趙林卻垂下眼，睫毛在暮色裏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輕聲應道：“好。”

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

騾車在家門口停下時，天邊最後一線餘光正被夜色吞盡。

阿蘭已經站在院門口張望，見騾車過來，快步迎上前。

“嫂嫂，你可算回來了！”

她伸手扶林若若下車，眼睛卻往幾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确認都好好的，這才松了口氣，“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

“阿蘭嬸嬸！”趙峰跳下車就往她懷裏撲。

阿蘭笑着接住他，擡頭時，目光與梁石撞上。

梁石正拴騾車，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別開眼，耳根卻有點紅。

林若若看在眼裏，沒吭聲，只彎了彎唇角。

晚飯是阿蘭做的，簡單的三菜一湯，卻熱氣騰騰的，擺在堂屋的方桌上。

趙長風不在，桌上少了個人，卻多了幾分松快。

趙峰叽叽喳喳說着私塾裏的事——誰背書背錯了挨了戒尺，誰午食時偷偷把肥肉埋在飯底下，夫子講《三字經》時打了個噴嚏……

林若若一邊吃飯一邊聽，偶爾插一句嘴，問的全是正經事：“夫子可曾講明日要背什麽？”“同窗們可好相處？”“那幾個人有沒有再找你們的麻煩？”

趙林安靜地吃，偶爾擡頭，目光從林若若臉上掠過，又很快移開。

阿蘭給幾個孩子夾菜，夾到趙林碗裏時，他微微頓了頓，低聲道：“謝謝嬸嬸。”

聲音很輕，卻很規矩。

林若若端起碗，遮住唇邊一絲極淡的笑意。

夜裏，孩子們都睡下了。

林若若坐在窗前，對着那盞油燈，把白日裏得的銀票又數了一遍。

一千一百兩。

薄薄的幾張紙，壓在掌心卻沉甸甸的。

她把銀票收進空間，大白就好像感知到了她的氣息，歡快地奔過來，尾巴都快搖成螺旋槳了。

“主人主人！”

“大白！”林若若趕緊蹲下，把大白攬進懷裏。

“最近空間有什麽變化？”

“暫時沒有，和之前一樣。就是那只老虎日日在這裏奔跑，寂寞得很。依我看，它的傷已經好了，可以放歸林子裏了。”

“行，這幾天我就辦這個事。”

聽到她的聲音，老虎也颠颠地跑過來，乖乖地趴在林若若身前，一雙大大的眼睛，溫柔地看着她。

林若若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大腦殼，“以後你就叫小虎好不好？”

沒想到，老虎好似聽懂了一般，看着她，點了點頭。“趁着這幾日，大白，你帶小虎多喝點靈泉水，讓他到了林子裏，自救的本領能多一些。”“主子，您放心，大白肯定辦好！”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林若若趕緊從空間閃出。

透過窗紙的縫隙望出去，月光底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院角的石階上。

是趙林。

她把鬥篷披好，輕手輕腳推開門。

趙林聽見動靜，猛地回頭，見是她，身子僵了僵，随即站起身，低低叫了聲：“林姨。”

“睡不着？”林若若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趙林站着沒動。

林若若也不勉強，只望着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說：“我小時候也經常睡不着。”

趙林沒吭聲。

“那時候總覺得，別人都睡得着，怎麽就我睡不着？是不是我哪裏不對？”她彎了彎唇角，“後來才明白，不是我不對，是我想得太多。”

趙林的背影微微一顫。

“想得多也不是壞事，”林若若繼續道，“想得多的人，心裏裝的事多，比別人活得累些，可也比別人活得明白些。”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

月光底下，男孩的臉繃得緊緊的，那雙眼睛裏卻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又像是不敢輕易流露的渴望。

“趙林，”她的聲音很輕，“你心裏裝着什麽事，林姨不問。你想說的時候，林姨聽着。你不想說的時候，林姨等着。”

趙林垂下眼。

過了很久，久到林若若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忽然問：

“林姨……你為什麽要對我們這麽好？”

他的聲音沙沙的，帶着一點細微的顫抖。

“因為你們是孩子。”林若若答得很自然，“孩子就該被好好對待。”

“可是……”趙林咬了咬嘴唇，眼睛不敢直視林若若，“我們又不是你親生的。”

林若若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的沉默裏，趙林的眼眶忽然就紅了。他使勁忍着，鼻翼翕動着，卻倔強地不讓自己哭出來。

“趙林，”林若若伸手，輕輕落在他的發頂，“你知道嗎，這世上有一種好，是不用講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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