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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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
林若若讓人給京城的李涵燒了三壇子酒,每個味道一壇,然後讓他半月以後來趙家村一趟。
這邊,趙長風帶着四壇酒,去了縣城。
四壇酒,裝在木盒裏,木盒外頭裹着綢布,綁得嚴嚴實實。
每一壇都是林若若親自挑的——
送給王朗的,是烈酒,這人性子直,性子烈,又嫉惡如仇,愛喝烈酒。
另外三壇,是讓王朗幫忙轉送的——縣令大人好風雅,但酒量一般,因此送的是柔酒;
縣學裏的舉子們年輕氣盛,好品酒,送的是醇酒;
縣城最大的镖局“鎮遠镖局”的孫總镖頭,人緣好,三教九流都吃得開,為人粗犷豁達,送的是烈酒。
趙長風走後,林若若也沒閑着。她讓人捎信,把京城裏正籌備開雜貨鋪的李涵叫來了。
李涵在做生意上有天賦,所以在山河醉走出趙家村的時候,一定要讓他來。
李涵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彼時林若若正在後院澆小菜園,聽見外頭有人喊“夫人”,一擡頭,就看見李涵牽着馬站在院門口,風塵仆仆,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可算到了。”林若若放下手裏的噴壺,擦了擦手上的水,“怎麽不提前捎個信,我好讓人去村口接你。”
“接什麽接,我又不是找不着。”李涵把馬拴好,卸下褡裢,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喲,這就是咱家?比我想的要……更好。”
林若若笑了:“不會讓你失望。”
李涵點點頭,沒再說話,眼睛卻一直閃着笑意。
傍晚,趙長風、梁石還有山根、路明都回來了。因為若若讓小白往山上送信,說李涵來了,山上的幾個人便一起下了山。
路明是頭一回見李涵,遠遠就拱了拱手:“早就聽夫人念叨李兄,今日總算見着了。”
李涵笑着回禮:“念叨我?怕是沒說什麽好話。”
衆人哄笑起來,一道進了院子。
當晚,林若若特地挽起袖子下了廚。
竈上的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香直往人鼻子裏鑽,旁邊清湯鍋裏浮着幾片香菇和紅棗,清清爽爽地滾着。
阿蘭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把片好的羊肉、切得透亮的魚片、各色菌菇蔬菜擺了滿滿一桌。
趙長風站在堂屋門口往裏張望,臉上滿是笑意,調侃道:“喲,夫人親自下廚?李涵面子不小。”
梁石和山根跟在他後頭,懷裏抱着三壇酒,一壇“山河醉烈”、一壇“山河醉醇”,還有一小壇貼金箔的“山河醉柔”。
梁石把酒往桌上一墩:“李涵兄有口福,今兒三種都開了。”
路明幫着添炭火、擺碗筷,話不多,卻手腳麻利,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門口,等着那位京城來的客人。
李涵進門時,熱氣正從鍋子中央騰騰地升起來,裹着辣油香、芝麻醬香,熏得滿屋子都是暖意,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林若若解下圍裙,笑着招呼:“來得正好,坐下吃鍋子。”
六個人圍桌坐下,趙長風搶先提起那壇烈的酒,給李涵滿上:“頭一回來,得喝最好的。”
鍋子沸了,辣湯紅亮亮地翻湧,清湯溫潤潤地冒着熱氣。
筷子伸下去,羊肉涮兩下就卷邊,蘸了林若若調的麻醬蒜泥,香得梁石直咂嘴。路明吃得斯文些,卻也連連點頭,說這羊肉片得薄,涮起來嫩。
外頭夜風涼着,屋裏卻熱騰騰鬧盈盈,一鍋子滾燙,三壺酒輪流轉,一直吃到月亮爬上院牆頭。
李涵喝了一口酒,眯着眼咂摸了半天,才開口:“這酒确實不錯。酒液如此清亮,确實世所罕見,且回甘快,比京裏那些鋪子賣的強百倍千倍。”
“那你覺得,能在京城賣嗎?”林若若問得直接。
李涵沒急着答,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夫人,我問你幾個事兒。”
“你說。”
“你現在有多少存酒?每天能出多少?村裏有多少人家跟着你種糧?糧是買的還是賒的?運到縣城要多久?縣城那幾家鋪子,是現結還是壓賬?”
他一口氣問了七八個問題,林若若不慌不忙,一個一個答了。
李涵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夫人,你這是在走一條很險的路。”
“怎麽說?”
“你現在的生意,是靠着趙家村這些人情撐着。”
李涵掰着手指頭給她算,“糧是自己種的,縣城那幾家鋪子,是因為王捕頭的面子才肯收你的酒。這都挺好,能讓你把攤子支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可你要是想往大了做,這些東西,一個都靠不住。”
林若若沒說話,靜靜聽着。
“咱們糧田只有十畝,萬一哪年收成不好,咱們拿什麽釀酒?一旦咱們把鋪子鋪開,咱們哪裏有那麽多存酒?”
“鄉親們幫忙收麥,總不能讓人家一直白幫,總得有個章程。至于縣城那些鋪子——”李涵搖了搖頭,“王捕頭在,他們給面子;王捕頭要是不在呢?換個縣令呢?人家憑啥還收咱的酒?”
這話說得不太中聽,但林若若聽進去了。趙長風也聽進去了。
趙長風皺了皺眉,“那李涵覺得,該怎麽辦?”
李涵端起酒杯,一口飲盡,抹了抹嘴。
“兩條路。”
“第一,把底子夯實。自己種的不夠可以收村裏人的糧。跟村裏種糧的人家定個規矩,該簽契約簽契約,該付定錢付定錢,別讓人心裏沒底。”
“釀酒的人手,必須要簽死契,要自己人,方子不能外洩。賬目要清楚,每天出了多少酒,進了多少錢,一筆一筆記明白。”
“第二,把招牌打出去。縣城那幾家鋪子只是開始,你得讓人知道,山河醉不只是趙家村的酒,是能拿到臺面上的酒。包裝要講究,名字要響亮,送貨要準時,态度要和氣。”
他說着,從褡裢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放在桌上。
林若若拿起來看了看,是個白底青花的酒瓶,巴掌大小,瓶身上印着幾個字——“山河醉”。
“我在京裏找了家窯口,照着夫人的意思,做了幾個樣子。”
李涵說,“這種小的,一個人一頓正好喝完,價錢不貴,買回去還能留着瓶子裝個油鹽醬醋。大的也有,按你原來那四壇的尺寸做的,但瓶口改了,封口用了蠟,不漏酒,還能放得住。”
林若若翻來覆去地看着那小瓷瓶,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若若看了趙長風一眼,挑了挑眉,意思是,怎麽樣?我選的人可以吧?
趙長風在桌下給若若豎了大拇指。
“還有。”李涵又開口,把她從思緒裏拉了回來。
“公子和夫人讓我在京城開鋪子,我開了。鋪子不大,在城南柳樹胡同口,一個月租金八兩。”
林若若擡起頭,看着他。
李涵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來要錢的。我是想告訴你,京城那邊,已經有人開始問這酒了。”
“有人問?”
“對。我每天在門口擺一小壇,讓過往的人嘗。嘗的人多,買的少,但有一個算一個,買了的,過幾天又回來買。”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夫人,您知道嗎,咱家這酒最厲害的地方在哪兒?”
林若若沒答。
“不是醇,不是烈,也不是柔。”
李涵說,“是這三樣,咱們的山河醉樣樣都能拿得出手。有人愛喝勁大的,有愛喝綿的,有愛喝不淡不烈的——你一個人,把三撥人的生意都做了。”
他說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來對着油燈看了看,那酒液澄澄澈澈,映着一點昏黃的光。
“京城那些酒樓,一家店只賣一種酒的多了去了。你要是能把這三樣都擺上去……”
他沒往下說,只是把酒喝了。
林若若沉默了很久。
外頭的夜風吹過院子,晾着的酒壇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李涵。”她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該從哪一步開始?”
李涵放下酒杯,認真地想了想。
“從給鄉親們立規矩開始。”他說,“生意要做大,人情要記着,但不能靠着。”
林若若點了點頭。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照在那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上,把“山河醉”三個字映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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