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限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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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若看着那塊木牌,看着那三只陶壇,看着那些白瓷酒盞,看了很久。
“這誰擺的?”她輕聲問趙長風。
趙長風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酒,是那些排隊的客人。有人買了一壇山河醉,李涵親自給包好,用一根麻繩紮出提手,遞過去的時候說一聲“您慢走,喝好了再來”。
那人抱着酒壇子出門,臉上的神情不像買了一壇酒,倒像是得了一件難得的物件。
“李涵。”趙長風說,“這鋪子從盤下來到上貨到擺成這個樣,全是他一個人弄的。”
正說着,李涵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本冊子,正在跟一個夥計交代什麽。
他瘦了些,眼眶有點發青,但精神頭很足。一擡頭看見林若若和趙長風站在角落裏,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東家!夫人!你們怎麽來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裏的熱鬧場面,有點不好意思,“鋪子裏亂,您別見笑。”
“亂?”林若若看着他,“門口排着隊,這叫亂?”
李涵搓了搓手。
“京城做雜貨的鋪子多,咱們初來乍到,我就想着總得有個東西能撐門面。山河醉如今已是京城裏的聞名遐迩的好酒,各個世家大族都已能喝上山河醉為榮耀。他們講究個面子、講究個講究。”
他指了指那張八仙桌。
“我把山河醉重新做了包裝,酒盞也是訂燒的,白瓷薄胎,專配山河醉。
桌布用的藏青絨,跟陶壇的醬釉搭在一起,擺在鋪子正中間,進門就能看見。”
“這木牌上的字呢?”
“找琉璃廠一個老秀才寫的,給了二錢銀子。”李涵笑了笑,“人家寫得确實好,這二錢銀子花得值。”
林若若走到八仙桌前面,拿起一只酒盞。
山河醉倒在白瓷盞裏,顏色像透明的水晶。映着陽光。
她抿了一口,酒還是那個酒,味道一點沒變。但她知道,這酒在京城賣的價錢,至少要翻上兩番。
“現在賣什麽價?”她問。
李涵報了一個數字。
趙長風在旁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壇?”
“一壇。”李涵說,“就這個價,每天還限十壇。就是夫人教給我的,叫限購。”
林若若把酒盞放下,含笑看着李涵,贊賞地點了點頭。
“京城這個地方,越是買不到的東西越想買。”李涵說,“山河醉本來就是好酒,好酒就得有好的賣法。不限量,人家覺得你滿大街都是。一天十壇,今天買不着明天來排隊,買着了回去跟街坊鄰居一說,街坊鄰居也想來買。這酒就傳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東家您別怪我自作主張。京城不比青雲縣,咱們的東西是好東西,但好東西也得講個賣相。我在京城待了這大半年,算是看明白了——京城人買東西,一半買的是東西本身,另一半買的是買到這件東西的體面。我這個賣法,就是要讓他們買到體面。”
林若若沒有回答。
她在鋪子裏走了一圈,看貨架上的筍乾怎麽碼放,看那些瓷碗瓷碟怎麽陳列,看山河醉的陶壇封口蠟上印的一個小小的“風”字。
這個“風”字她從來沒有要求過,是李涵自己刻了模子印上去的。
她走到櫃臺前面,翻了翻賬本。山河醉的銷量、其他貨物的流水、回頭客的比例——每一項數字都清清楚楚,記得比許峰記的火鍋底料配方還要細致。
她把賬本合上。
“李涵。”
“在,東家。”
“從下個月起,你的工錢翻倍。”
李涵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太多”,但林若若沒讓他說出口。
“你把這酒賣到了它該有的價,你就該拿這個工錢。”她從櫃臺旁邊抽出一張紙,蘸了墨,寫了幾行字,遞給李涵,“這是京城火鍋分店後廚的供貨單。以後京城分店用的筍乾、乾菌菇、臘肉、火腿,所有乾貨,一律從你這兒拿。火鍋店用量大,你按底價加一成供貨,算雜貨鋪的流水。”
李涵接過供貨單,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再擡頭時眼眶有點發紅。
“東家,我去青雲縣的時候,手裏什麽都沒有,您把這鋪子交給我,我——”
“行了。”林若若擺擺手,“你把鋪子經營到這個份上,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不過是給了你一個鋪面。”
她看了一眼門口還在排隊的客人。
“今天先招呼客人。晚上關了鋪子,叫上許峰,咱們四個一起吃頓飯。”
當天晚上,四個人在京城分店的後堂支了一口小鍋。
鍋底是趙長風調的,紅湯翻滾,花椒浮在油面上,香氣從後堂飄出去,把前堂正在吃火鍋的客人饞得直往這邊看。
蘸料架子推到桌子旁邊,二十幾種料一樣不少。
李涵第一次見蘸料臺,端着一只空碗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後調了三碗不同口味,一片毛肚蘸一種,吃一口說一句“太好吃了”,前前後後說了七八遍。
許峰跟他碰了一杯山河醉,兩個人一個管火鍋店一個管雜貨鋪,都在這條街上紮下了根。
趙長風和他們兩人推杯換盞,推心置腹。
林若若端着酒盞,看着這三個人,心中一片感慨。
“喝了這杯。”林若若舉起酒盞,“京城站住了。往後還有更多的店要開,更多的事要做。但這杯酒,是現在的。”
四只酒盞碰在一起,琥珀色的山河醉在白瓷盞裏晃了晃,酒香漫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林若若和趙長風就趕着馬車出了京城。
路邊的樹枯了,田野裏覆着一層薄雪,偶爾能看見幾個村莊的炊煙升起來,融進灰蒙蒙的天色裏。趙長風坐在車轅,把一枚銅錢在指間翻來翻去。
“回青雲縣,先去哪兒?”
“回趙家村。”
“山河醉的事?”
“山河醉的事。”林若若說,“李涵把山河醉在京城賣到了那個價,趙家村的酒坊就得擴産。原來只有兩口窖,不夠。回去跟路進,還有村長商量,多挖幾口新窖,把産量提上來。以後山河醉不光供京城雜貨鋪,所有分店也都上——火鍋配山河醉,一鍋紅湯配一盞山河醉,這個搭配以後就是風若的招牌。”
“還有蘸料手冊的事。”趙長風說。
“還有蘸料手冊。”
林若若點頭,“底料炒制、蘸料加工、店面蘸料臺的擺法、食客調蘸料的引導流程——全部寫成一本手冊。蘇老宗師寫的是配方筆記,我要寫的是系統。以後不管風若火鍋開到哪座城、哪條街,翻開這本手冊,就能複制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蘸料臺,調出跟青雲縣一模一樣的味道。”
“手冊叫什麽名字?”
林若若想了想,看着船頭破開的水波。水是渾的,但浪花是白的。
“就叫《風若火鍋蘸料手冊》。”
她說,“樸實一點。蘇老宗師那本叫《老蘇筆記》,我這本不需要起什麽花哨名字。管用就行。”
兩人沿着土路走,兩邊的田裏有人在翻地,翻出來的新土是深褐色的,在冬天的陽光下冒着熱氣。
遠處趙家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村口那條寬闊又平整的土路也漸漸出現在眼前。
火鍋店從一家變成了三家,底料作坊從一個竈擴成了三個竈,山河醉也變成了京城雜貨鋪裏限購的體面酒,蘸料臺從十幾樣小碟小碗變成了一套完整的系統。
而這些東西的根,都在這裏——在青雲縣,在趙家村,在這片翻出來的深褐色的新土下面。
林若若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要去酒坊看那兩口老窖,跟村裏的老人們商量挖新窖的事。她要坐在竈房的大鍋前面,把蘸料手冊的第一頁寫出來。她要去底料作坊,盯着新擴的那道竈炒出來第一鍋底料。
趙長風在她旁邊走着,忽然說了一句。
“那本手冊寫出來,你打算抄幾份?”
“先抄三份。青雲縣一份,府城一份,京城一份。”林若若說,“以後每開一家新店,多抄一份。”
趙長風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手裏的銅錢往天上一抛,接住,揣進懷裏。
趙家村的村口已經看得見了。村頭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底下蹲着幾個曬太陽的老人。遠遠地有人認出了林若若,站起來朝她揮手。
林若若加快了腳步。
火鍋的故事,從趙家村開始。
現在,她要把這個故事寫成一本書,讓任何一個人翻開這本書,都能照着書上寫的,在任何一座城市裏,支起一口鍋,擺上一個蘸料架子,調出一碗蒜泥香油碟。
然後夾一片羊肉,在紅湯裏涮七八下。
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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