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誰是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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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曦沒死心。
她在屋裏悶了兩天,把趙長風那條路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終于認了一件事——那個男人,她這輩子也撬不動了。但她手裏還有最後一張牌。
曉靜。
那孩子是她生的。趙林趙峰不認她,可曉靜才三歲,三歲的孩子懂什麽?給塊糖就能哄過來。
第三天傍晚,她趁着林家院子裏的人都在後院忙活的工夫,從屋後繞過去,在曬谷場邊上堵住了正蹲在地上撿石子玩的曉靜。
“曉靜。”她蹲下身,從懷裏摸出那個油紙包,打開來,露出幾塊麥芽糖,臉上堆出最溫柔的笑,“看,娘給你帶了什麽?糖,可甜了。來,拿着。”
曉靜擡起頭,小手還攥着兩顆圓石子,眼睛黑溜溜的,看着她。
三歲的孩子臉上沒什麽防備,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幾塊糖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挪到王若曦臉上。
“你是誰呀?”
王若曦的笑臉僵了一瞬。她走的時候曉靜還沒斷奶,如今孩子不認識她,這怨不得孩子。她趕緊把糖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放得更軟:“我是你娘呀。你親娘。來,叫娘,娘給你糖吃。”
曉靜歪着腦袋看她,好像在努力想什麽事情。三歲的孩子皺起眉頭來,整張小臉都皺巴巴的,像是在搬一塊很重的石頭。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是。”
“什麽不是?”
“你不是娘親。”曉靜把手裏的石子放在地上,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娘親在家裏。系圍裙。做飯。”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序颠三倒四的,但是意思再清楚不過。她知道的娘親是在家裏系圍裙做飯的那個人,不是眼前這個蹲在地上沖她笑的女人。
王若曦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但她沒有放棄。她又往前湊了湊,伸手想去拉曉靜的手:“曉靜乖,那個女人不是你娘,她是假的。我才是你親娘,你看,你的眼睛跟娘長得多像——”
曉靜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不要。”
“什麽不要?”
“不要你。”曉靜又往後退了一步,小嘴抿得緊緊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要若若娘親。”
王若曦的笑容終于挂不住了。她把糖硬往曉靜手裏塞,聲音開始發抖:“你這孩子怎麽不懂事呢?你知道親娘是什麽意思嗎?你是從我肚子裏生出來的!那個林若若跟你沒有半點關系,她是個外人——”
“不是外人!”
曉靜忽然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是急了,小臉漲得通紅,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自己最心愛的東西被人搶了。
“若若娘親不是外人!若若娘親給我梳辮子!給我吃蛋羹!晚上摟我睡覺覺!”
她越說越急,話趕話地往外蹦,說到最後聲音都劈了:“你壞!你說若若娘親壞話!你走!”
一個三歲的孩子,罵不出什麽厲害的話,一個“你壞”就是她能想到的最重的詞了。但她的身體比話更直接——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石子朝王若曦扔了過去。石子小,扔不遠,只是噼裏啪啦落在王若曦腳邊,濺起一小片塵土。
然後她轉身就跑。兩條小短腿倒得飛快,跑出幾步還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但她自己爬起來,一聲沒哭,頭也不回地往院子裏跑。
一邊跑一邊喊:“娘親——娘親——”
院子那邊傳來林若若的聲音,隔着牆看不見人,但聲音又暖又亮:“哎——曉靜,怎麽啦?摔了?”
院門開了,林若若從裏面快步走出來,腰上還系着那條藍布圍裙,手上沾着面。她一眼看見曉靜膝蓋上的土,趕緊蹲下替她拍,嘴裏嗔怪着:“跑什麽呀,後面有狗追你呀?”
曉靜一頭紮進林若若懷裏,兩只小胳膊死死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壞人。外面有壞人。”
林若若擡頭往曬谷場那邊看了一眼。
王若曦蹲在地上,手裏還攥着那個油紙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像個被人當場戳穿的騙子。兩個人的目光隔着半塊曬谷場碰了一下,林若若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曉靜抱起來,轉身進了院子,順手把院門關上了。
那扇門關得不重,但門闩落下的時候,咯噔一聲,清清楚楚。
曉靜趴在林若若肩膀上,從她肩頭偷偷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把臉埋回去,摟得更緊了。
“別怕,沒事了。”林若若拍着她的後背,聲音輕輕的,“走,跟娘親進屋去,晚上還給你蒸蛋羹。”
曉靜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是娘親。”
林若若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聽清:“什麽?”
曉靜把臉往她脖子裏又埋了埋,不說話,只是摟得更緊了。
曬谷場上,王若曦慢慢地站起來。油紙包從她手裏滑落,麥芽糖滾了一地,沾了一層灰。她低頭看着那些糖,看着那扇關嚴的院門,看着院子裏亮起來的燈火,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她身後那扇門再沒有打開過。
王若曦在破屋裏坐了一夜。
不是真的坐了一夜,是她在破屋裏睜着眼睛躺了一夜,腦子裏把這幾天的賬一筆一筆翻過來倒過去地算。
趙長風她啃不動,曉靜一個三歲的娃娃沖着她的臉喊“你壞”,她在這村子裏多待一天,臉就多被人踩一腳。
可她不能走。
走了,就什麽都沒了。
趙家的家業,趙家的銀子,趙長風如今在村裏鎮上的名聲,她一點都沾不着。
她在外面輾轉了這麽些年,男人靠不住,只能靠錢,而錢在趙家。
她不能就這麽算了。
第二天一早,王若曦換了一身最樸素的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不施脂粉,眼眶微紅,像是哭過又怕人看出來的樣子。
她沒再去堵趙家的人,而是去了村裏婦人們洗衣裳的溪邊。
溪邊蹲着五六個婦人,棒槌起落,水花四濺,衣料在石板上搓得刷刷響。
王若曦端了個木盆走過去,尋了塊離衆人不遠不近的石頭坐下,也不說話,只是低着頭搓衣裳。
她不說話,自然有人替她說。
“哎,那不是趙長風前面那個嗎?怎麽還住在村裏呢?”一個婦人壓低了聲音,拿胳膊肘杵了杵旁邊的同伴。
“聽說回來好幾天了,被長風堵在村口攆了一回——”
“噓。”
溪邊的聲音低了下去,但目光全都聚過來了。
王若曦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擡起頭,臉上挂着一種恰到好處的苦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嫂子們不用小聲說,我知道你們在說我。我是做得不對,我認。當年我年輕不懂事,做了錯事,對不起長風,也對不起孩子。這些年我在外面,沒有一天不想他們,沒有一天不後悔。”
她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聲音也哽了,低下頭去揉衣裳,揉了兩下,手指停下來,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知道我沒臉回來找他們。可是嫂子們,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外面那人扔了我,我無依無靠,險些死在路上。我就是想回來看看孩子,遠遠地看一眼也好。可長風他……他現在有了新人,哪裏還容得下我?那個林若若,侯府出來的小姐,手段高着呢,把長風和幾個孩子哄得團團轉,連曉靜都不認我了……”
她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又顫又弱:“我不怨她。她有本事,她能給趙家帶來好日子。我只是個苦命的女人,做錯了事就該認命。我就是心疼那幾個孩子,他們都被蒙在鼓裏,不知道後娘的手段……”
溪邊的婦人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意味。
但多數人沒有接話——村裏人都不傻,王若曦當年在村裏是什麽做派,年紀大些的婦人心裏都有數。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就梳頭抹臉、喝茶串門,三個孩子的事一手指頭都不碰,全是趙長風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這些事過去也沒幾年,忘不了的。
只是沒人當面戳破罷了。
王若曦見沒人應聲,也不急,低着頭繼續搓衣裳,嘴角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動了一下。種子撒下去了,長不長,她只需要等着。
但她沒等到種子發芽,自己先坐不住了。
又過了兩日,她趁着林若若那個賤人去鎮上的空檔,繞到林家後院,隔着門縫看見了獨自在院子裏玩的曉靜。
三歲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圈,嘴裏念念有詞。
林若若走之前給曉靜換了一身乾淨的小褂,頭發紮了兩個小揪揪,臉紅撲撲的,一看就是被精心養着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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