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綁走

劉大牙走過來，把嘴裏的草根吐在地上，探進半個身子，一只手捏着趙林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又掰開趙峰的嘴看了看牙口，最後伸手去拽趙森。

他的手還沒碰到趙森的衣領，趙森從衣擺底下抽出硯臺，照着他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石硯臺棱角分明，正砸在劉大牙的指骨上。

劉大牙嗷地叫了一聲縮回手，低頭一看手背上豁開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

他臉上的刀疤抽了抽，笑容沒了，擡手照着趙森的臉上就是一巴掌。

那一聲響在車廂裏炸開，趙林和趙峰同時喊了出來——“大哥！”

趙森的嘴角磕在車廂壁上，磕破了一層皮，血順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沒哭，也沒躲，十二歲的少年擡起頭，用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冷靜死死盯着劉大牙。

“你小子有種。”劉大牙甩了甩手，咧嘴笑了，“就是種用錯了地方。”

他朝身後一揮手，兩個漢子蹿上車，一個按住趙森，另一個把趙林和趙峰一人拽了一條胳膊往外拖。

趙峰吓得哭了出來，聲音又尖又細地喊着“大哥二哥”，趙林被拖下車的時候拼命蹬腿，一腳踢在一個漢子的膝蓋上，那人疼得罵了一聲，反手把趙林摔在地上，膝蓋壓住他的後背。

趙林的臉被摁在泥地裏，嘴唇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咬緊牙關就是不哭。

趙森被押着從車上拽下來的時候，轉頭看了王若曦一眼。

就一眼，十二歲的少年嘴唇在動，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王若曦聽得見。

“你會後悔的。”

王若曦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着三個孩子被摁在地上綁手。

趙峰哭得渾身發抖，趙林趴在泥地裏還在掙紮，趙森的手被反綁在身後，腰上纏了兩圈麻繩，但他始終沒有低下過頭。

王若曦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平視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後悔？趙森，你有沒有算過，你們仨能賣多少錢？”

她站起來，轉身問劉大牙：“你說，這三個，一共什麽價？”

劉大牙正拿一塊破布裹手背上的傷，聞言擡起頭，比了一根手指：“三個一起，一百兩。”

“一百兩？”王若曦皺了皺眉，“我這可是男孩，一個就得五十兩”。

“那是你當娘的覺得金貴，”劉大牙不耐煩地擺擺手，“到了外面，管你讀過書識字，一個男娃就值四十兩，五歲的那個還不到二十兩，我給你湊了整數，別不知足。”

王若曦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地上被綁成一串的三個孩子，點了點頭：“成，一百兩就一百兩。人呢？怎麽弄走？”

“老規矩，”劉大牙朝林子深處努了努嘴，“順這條小路往北走三裏地，有輛騾車接應，半夜趕到碼頭，天不亮就能上船。上了船，就跟你沒關系了。”

王若曦點了點頭，表情輕松得像是在交代一筐蘿蔔怎麽運到集上賣。

趙峰這時候被綁好了手，坐在泥地裏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含混不清地喊着“二哥”“大哥”，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趙林被摁在地上，側着臉看着王若曦，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你不是人。”

“對，我不是人。”王若曦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愧疚，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冷淡到骨子裏的決絕，

“我不是人，那你們就別認我這個不是人的娘。你們先不認我的，記住了嗎？”

她轉過身，朝劉大牙伸出手：“銀子。”

劉大牙從懷裏掏出一個灰布錢袋，掂了掂，扔給她。

王若曦接住，打開數了數，袖口一攏，把錢袋揣進懷裏，裹緊了頭巾頭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走。

她的步子很快，灰布衫的背影在樹影間一晃一晃的，從三個孩子的視線裏越來越遠，直到拐過一棵歪脖子老樹，徹底消失。

趙峰哭着喊了：“娘——”

那一聲喊出去，沒有人回頭。

林子裏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和劉大牙指揮人手的聲音。

“老三，你把這三個小的堵上嘴，押上騾車。老二你跟着我，把痕跡清一清，別讓官道上的人看出端倪。”

劉大牙一邊吩咐一邊彎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麻袋，擡頭看了看天色，“快點，天黑之前得送到碼頭。”

叫老三的那個漢子把三個孩子從地上提溜起來，拴在一起的麻繩拽了拽，像拉牲口一樣拖着他們往林子深處走。

趙峰還在哭，但聲音已經沙啞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趙林走在中間，低着頭，嘴唇咬得發白，泥巴和血糊了半張臉。

趙森走在最後面，反綁的雙手在背後不停地扭動，麻繩粗糙的纖維磨破了他的手腕，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把每一個拐彎、每一棵樹、每一段坡都記在心裏。

騾車停在一片灌木叢後面，車上裝了一車乾草，車廂底部是空的。

老三把乾草扒開，露出一塊活板，掀開活板，底下是一個勉強塞得下三個孩子的暗格，又窄又黑，散發着黴味和不知道什麽東西腐爛的臭氣。

“進去。”老三把趙峰第一個塞了進去，趙峰的腦袋撞在暗格的木板上，疼得哭都哭不出來了，只發出一聲悶哼。

趙林自己彎腰鑽了進去，進去之前回頭看了趙森一眼。

趙森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老三根本沒有注意到。

但趙林看到了大哥的眼神——那裏面沒有害怕，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像是已經算好了什麽東西的沉靜。

趙林忽然就不抖了。

三個孩子擠在暗格裏，腿貼着腿，肩挨着肩。

老三把活板蓋上，乾草重新鋪上去，罵了一聲“小崽子們別出聲”，然後騾車一颠，輪子碾過樹根和石頭，開始往林子深處走。

暗格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趙峰的抽泣聲壓得很低，趙林的呼吸很重，只有趙森，在一片黑暗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過了很久，趙森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壓得極低，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随時會斷。

“別怕。我有辦法。”

騾車猛地一颠，暗格裏的三個孩子被震得東倒西歪，趙峰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才沒叫出聲。

趙林在黑暗中摸到了趙森被綁着的手，十二歲的少年把硯臺藏在袖子裏，一路上都沒有被搜走。

石硯臺的棱角正在一點一點地磨着麻繩，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在車輪碾過石子路面的轟隆聲裏，發出幾乎聽不到的、細碎的摩擦聲。

而騾車的前方，三裏之外，就是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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