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07章 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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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堅持

第二天上午,林若若把教醫術的地點從院子搬到了後山。

孩子們上午在私塾上完課,中午吃了飯,就跟着她進山。

她背了一個竹簍,裏面裝着藥鋤、小鏟子、幾個布袋和一本手繪的草藥圖譜。

四個孩子一人背一個小竹簍,跟在後面。

趙森走在最後,沿路用手裏的樹枝在樹乾上刻記號——這是趙長風教的反向追蹤課的內容,他在自己練習。

四月的後山草木蔥茏,野生的藥材到處都是——車前草貼着地皮長在路邊,益母草在向陽的坡地上開着一串串淡紫色小花,薄荷在溪邊一叢一叢地生着,手指一撚就冒出清涼刺鼻的香氣。

林若若每找到一種藥材,就讓四個孩子圍過來,教他們認葉子、認花、認氣味、認生長環境,然後親手挖一株裝進竹簍裏。

“這是車前草,清熱的。你們爹夏天乾活上火了,眼睛紅、嗓子疼,就用這個煮水喝。”

她用小鏟子連根挖起一株,抖掉泥土,放進竹簍,“全草入藥,根、葉、籽都能用。”

“這個呢?”趙峰蹲在一叢開着黃花的植物旁邊,伸手就要扯。

“蒲公英。”林若若按住他的手,“也是清熱藥,但跟車前草不一樣——蒲公英偏于解毒消腫,身上長了瘡疖、乳癰,搗爛了敷上去。你們要記住,同樣都是清熱藥,用法不同,不能混用。”

她從竹簍裏拿出那本手繪圖譜翻開,指着上面畫的兩種植物給孩子們看對比。

圖譜是她自己畫的,每一幅都标注了藥名、性味、歸經、功效和禁忌,字跡工整,畫工精細。

趙森接過圖譜翻了幾頁,擡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敬意。

“娘,這本書是你自己畫的?”

“不是,是一位前輩畫的。”

林若若眨了眨眼睛,把圖譜收回來,繼續往前走,“學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帶你們認十種藥,回去要背熟。明天考你們——我會把藥放在桌上,蒙上你們眼睛,光靠摸和聞,你們要能認出是哪味藥。”

趙林在旁邊默默地把十種藥的名稱在心裏過了一遍。他記性好,但做事謹慎,每個藥名都在心裏默念三遍才敢确認。

走到溪邊的時候,林若若忽然停下來,指着溪對岸一叢開着小白花的植物問趙曉靜:“曉靜,你看那叢花——幾朵?”

趙曉靜眯着眼睛數了數:“六朵——不對,七朵。”

“哪一朵最大?”

“最右邊那朵。”

“花瓣呢?能看到幾瓣?”

趙曉靜歪着頭看了一會兒:“五瓣。”

林若若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讓趙曉靜在認藥材的過程中練習眼力——這是學醫的基本功之一,望診的第一步就是練眼力,要能在紛雜的症狀中一眼看出最關鍵的細節。

以後無論是診病還是配藥,眼睛越利,越不容易出錯。

趙森也注意到了娘的用意。

他走到溪邊,蹲下來假裝洗手,實際上目光在掃視溪對岸——他看到了那叢小白花後面兩丈遠的地方,有一截被踩斷的枯枝,斷口新鮮,說明有人從那裏走過,時間不超過半天。

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記下了位置,打算回去告訴爹。

下午回到家,四個孩子在堂屋裏把采回來的藥材攤開在竹匾上晾曬。

林若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手裏拿着那本圖譜,挨個考他們藥名和功效。

趙峰背錯了一味,把夏枯草和益母草的功效記反了,林若若沒有直接糾正他,而是讓他自己翻開圖譜找到對應的那一頁,念三遍,然後默寫。

趙峰寫錯了一個字,林若若讓他重寫。

他龇了龇牙,但看到娘臉上沒有半點商量的表情,就把牙收回去了,乖乖地重新寫。

趙曉靜在旁邊用小石臼搗藥,搗的是今天采回來的車前草。

她年紀小還背不了那麽多藥理,林若若先教她認藥、搗藥、曬藥,從最基礎的做起。

她搗得很認真,小拳頭攥着石杵,一下一下地砸,綠色的汁液慢慢滲出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青草的氣味。

趙長風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林若若坐在小板凳上,手裏拿着圖譜,四個孩子圍坐在竹匾旁邊,搗藥的搗藥,背書的背書,默寫的默寫。

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他們的人和影子都鍍了一層金。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進去。因為他怕自己一進去,這個畫面就散了。

今日一早,是負重跑。山根帶隊,趙長風押尾。跑完繼續紮馬步。

入夜之後,梁石的武功課又開始了。

今夜教的是基本步法——弓步、馬步、虛步、仆步、歇步,五種步型的轉換。

梁石在前面示範,四個孩子在後面跟着走。

從弓步到虛步,重心後移,前腳掌點地;從虛步到仆步,身體下沉,一腿屈膝一腿伸直;從仆步到歇步,交叉雙腿,身體如坐。

梁石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步型轉換之間沒有一點多餘的晃動,整個人像是一棵被風吹動的竹子——根紮得深,上身靈活自如。

四個孩子在後面跟着走,從院子東頭走到西頭,再走回來,走了五趟。

趙峰的平衡感好,學得最快,但姿勢不夠标準,馬步轉弓步的時候重心總是前傾。

趙林最認真,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茍,但身體偏僵硬,歇步的時候肩膀不由自主地聳起來。

趙曉靜腿短步子小,有些步法跟不上,但她不着急,自己放慢了節奏,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趙森走在最前面。梁石看他的步法時,目光停留的時間最長。

“趙森的步感很好。”梁石對站在廊檐下的趙長風說了一句,“腳掌落地知道該用幾分力,重心轉換也流暢——這是天賦。明天開始,他在步法上可以加快進度了。”

趙長風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着趙森在月光下練步法的身影,想起那天晚上在縣衙後堂看到他手腕上翻開的皮肉,又想起他在策論上寫下的那句“先成人,後成材”。

這個孩子,正在用每一拳、每一步、每一個站樁,把那天晚上攢下的恐懼一點一點地鍛造成骨頭。

訓練快結束時,趙峰忽然問了一句:“梁師父,你武功這麽厲害,為什麽以前只劈柴喂馬種地開荒?”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梁石正在收拾兵器架上的木刀。

他停了一下,把趙森的木刀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看着趙峰。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笑,但也沒有被冒犯後的不快,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被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悵然。

“劈柴和練武,都是手上功夫。”他說,“把柴劈好,也是一種練法。心裏的東西太多,招式就慢了。你爹讓我在趙家劈柴,是在幫我清空心裏的東西。”

趙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趙森沒有說話,只是在旁邊靜靜地看着梁石。

他注意到梁石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握住了一把看不見的刀柄,又像是放開了什麽東西。

熄燈前,林若若去孩子們屋裏看了一眼。曉靜跟着阿蘭睡了。以後也得自己睡。

炕上橫七豎八躺了三個小家夥,被子蹬得亂七八糟。她把被子挨個拉好,在趙森的炕邊多站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趙森的臉上。

他睡着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樣時刻繃着。手也松開了,不像前些日子那樣連睡覺都攥着拳。

林若若看了很久,伸手把他額前一縷碎發撥開。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院子裏,趙長風一個人站在月光下,手裏握着那四把木刀。

他挨個試了試刀柄上纏的布條是否牢固,然後把最長的那個——趙森的——用砂紙又打磨了一圈,直到刀柄的形狀完美貼合手掌的弧度。

“還不睡?”林若若走到他身邊。

“就睡了。”他把木刀放回兵器架上,直起腰來看着她,“若若,梁石今晚跟我交了句底——他說以趙森的悟性,三年可以小成。三個月之後,這幾個孩子遇到王若曦那種事,就不是他們跑了——是對面跑。”

林若若安靜地看着他。

“他還說了一句。”趙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趙家如果願意,他可以傾囊相授。不問前程。”

“傾囊相授?”林若若的眉毛微微揚起,“他從來不說這種話。”

“所以我才跟你說。”趙長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梁石這個人,心裏的東西比我們想的還重。他說劈柴是在清空心裏的東西——這句話不是比喻。他是真的在借這個磨自己的心。”

“那就讓他教。”林若若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等孩子們把武功底子練紮實了,我就開始教近身格鬥。到時候文武相濟,才是真正能保命的本事。”

夜風從後山吹過來,帶着松脂和草藥的清香,把兵器架上四把木刀的布條吹得輕輕晃動。

那方端硯靜靜地躺在堂屋的書桌上,月光落在硯底那行刻字上,一筆一畫,清晰如昨。

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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