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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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山根走進趙家正屋的時候,趙長風正蹲在竈前給林若若熬安胎藥。
藥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氣,滿屋子都是黃芩和白術的苦香味。
林若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肚子已經顯懷了,手裏縫着一件小衣裳,擡頭看見山根進來,針停在半空。
山根站在門口,兩只手攥着衣角搓了好幾下,嘴唇動了動,沒出音。
趙長風轉頭看了他一眼,把蒲扇放下,站起來擦了擦手:“有事?”
“長風哥,嫂子——我、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他咽了口唾沫,把揣在懷裏好幾天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我是個孤兒,沒爹沒娘。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就是你跟嫂子。我想請你們——當我的哥嫂。”
趙長風的手停在擦手的布巾上。林若若的針紮在布料裏,沒拔出來。
“我想求哥嫂出面,替我跟秋老爹提親。”山根說完,把腰彎下去,鞠了個深深的躬。
趙長風上前一步,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這聲哥,我應了。”
林若若從椅子上站起來,扶着腰走到山根面前,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根碎草摘掉,聲音溫溫柔柔的:“山根,你早就不是一個人了。這事嫂子替你辦。”
當天晚上,趙長風讓山根去養殖場把秋老爹和秋月叫到家裏來。
山根一路小跑着去了,在養殖場門口探頭探腦,先看見秋月蹲在雞圈旁邊撿雞蛋,傍晚的霞光落在她頭發上,毛茸茸的一圈金邊。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山根沖她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把嘴合上,轉過去找秋老爹。
“秋老爹,我哥跟嫂子請您和秋月去正屋一趟。有事商量。”
秋老爹正在給牛添夜草,擡起頭看了山根一眼。
山根站在門口,站得規規矩矩,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秋老爹又看了看正在撿雞蛋的女兒,心裏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把草料叉子往牆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知道了。洗把臉就去。秋生,你在家看好咱們的家禽。”
正在剁野菜的秋生響亮地應道,之後悄無聲息地看了一眼妹妹,還有門口哪個傻大個一樣的男人,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秋月端着雞蛋筐走過來,看了山根一眼,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什麽事?”山根撓了撓後腦勺:“好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趙家正屋裏,油燈挑得亮亮的。
林若若讓趙峰和趙林去竈房溫了一壺茶,又擺了幾碟瓜子花生,把趙曉靜哄到梁石那邊去練功,屋裏只留了趙長風和幾個大人。
秋老爹坐在客座上,秋月站在他身後。山根坐在另一側,把茶杯端起來就沒放下過。
林若若開了口,聲音溫和而篤定:
“秋老爹,今天請您和秋月過來,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山根這孩子您是知道的——他從前是吃過不少苦,可人品實誠,做事踏實,在作坊裏這幾年從沒出過差錯。他跟秋月的事,想必您也看在眼裏。今天他請我跟長風當哥嫂,替他向您求娶秋月。”
秋老爹沉默着。
他當然知道山根和秋月的事,從山根天天往養殖場跑、秋月天天給山根留飯的時候起,他就知道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點頭,山根已經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雙手捧着放在了桌上。
“婚書?”秋老爹拿起來一看,臉色刷地變了,“啥時候簽的?”
“前、前幾天。”山根老老實實回答,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在縣衙簽的。”
秋老爹把婚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開始抖。
他把婚書啪地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你們這是——這是先斬後奏!我這個當爹的還活着呢!秋生這個當哥的也還活着呢!你們簽婚書的時候問過我們一個字嗎?三書六禮一樣都沒有就把婚書簽了?”
他越說越氣,胡子都在抖,“趙山根,秋月是我捧在手心裏養大的!你就這麽把她拐跑了?”
秋月站在她爹身後,低着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被秋老爹一個手勢擋了回去。
山根站起來,垂着手,一句話都不辯解。等秋老爹罵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
“秋老爹,是我做的不對。我應該先來求您的。那幾天秋月在山上差點被狼咬了,又差點被人害了——我心裏頭急,怕再出啥岔子。我一急,就先去衙門把婚書簽了。這事是我不對,您罵我打我,我都認。”
他擡起頭,目光坦坦蕩蕩,“可是我對秋月是真心的。我這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我當着哥和嫂子的面把話擱在這兒——這輩子,我會拿命護着她。不讓她受委屈,不讓她吃苦,不讓她後悔跟了我。”
秋老爹瞪着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轉頭看向林若若,目光裏有委屈,也有不甘:“東家,夫人,您說句話。這事——”
林若若把一個紅漆木匣放在桌上,輕輕推到秋老爹面前。她打開匣蓋,裏面是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禮單,紅紙黑字,字跡娟秀。
“秋老爹,這樁親事我不單是替山根提的。山根管我叫一聲嫂子,他的事就是我和長風弟弟的事,從來不是外人的事。在我跟長風的心裏,他就是自家兄弟。今天他求娶秋月,趙家就以娶弟媳的禮來辦。這裏是禮單,您先看看。”
秋老爹拿起禮單,從上往下看。
紋銀一百兩,良田十畝,山河醉酒十壇,方便面五十箱,醬油二十壇,新瓦房三間,另有布匹六匹、四季衣裳四套、雞鴨各二十只、豬仔兩頭。落款是趙長風和林若若的名字,旁邊端端正正地寫着“趙山根”。
秋老爹的手顫了一下。
這禮單,不說在這十裏八鄉,即使在縣城府城,那也是數得着的了!
他放下禮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把禮單放在桌上,看着山根,問他:“你剛才說——這輩子拿命護她?”
“是。”山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秋老爹,我是孤兒,沒念過書,不會寫文章。可我說出去的話,就是釘子。釘在板子上,拔不下來。”
秋老爹又沉默了一會兒。
秋月在後面輕輕叫了一聲“爹”,聲音裏帶着一點撒嬌,也帶着一點懇求。
秋老爹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又轉過頭來看着山根,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
“你小子——婚書都簽了還來問我!這聘禮我收了。不收了還不讓秋月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
山根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趕緊跪下磕了個頭,憨憨地喊了一聲爹!
秋老爹把他拽起來,又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別跪了!以後對秋月好點。”
“會的。一定會的。”山根把這兩句話說得比任何一句話都鄭重。
秋月從她爹身後羞答答地走出來,手緊緊抓着自己的衣角,臉蛋紅透了。她偷偷瞄了一眼山根,然後走到山根旁邊站定,低着頭,嘴角往上翹。
秋老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兩個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但臉上的喜氣,還有眼中的笑意,是怎麽也掩不住。
林若若把禮單重新折好,放進匣子裏,讓趙長風把匣子交到秋老爹手裏。
趙長風拍了拍秋老爹的肩膀,語氣很平,但分量很重:“秋老爹,山根是我兄弟。秋月嫁過來,不會受委屈。”
秋老爹接過匣子,喉結滾了一下,笑了一聲:“行。這婚事——我應了。”
那天晚上,山根送秋月回養殖場。
兩人走在那條走過無數遍的山路上,月光把路面照得銀白銀白的。
秋月走在前面,山根跟在後面一步遠的地方。走了一段,秋月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你剛才跟我爹說——‘說出去的話就是釘子’。這話你是從哪學的?”
“自己想的。”山根撓了撓後腦勺,“說的時候心裏頭急,怕說別的不好使。”
秋月低頭笑了一下,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背對着他說了一句,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這還差不多。”
山根跟在她後面,月光把他那張憨臉照得亮堂堂的。
他知道她說的“差不多”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真覺得不好的時候會不說話,會說“還行”,會轉身去乾活不看他。
她要說“差不多”,那一定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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