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56章 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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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抓回來!

後山的小路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層灰白的光。

碎石子在腳底下沙沙響,每響一下趙四就停下來豎起耳朵聽,确認身後沒有人跟上來才敢繼續走。

錢大跟在後面喘着粗氣,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擡不動,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壓低嗓子催前面的孫黑子快一點,聲音緊張得直發顫。

孫黑子不吭聲,悶着頭往前邁,步子大卻有些飄,顯然也累得夠嗆。

三個人不敢走大路,沿着後山腳那條新開的碎石路小跑,腳步踩在石子上沙沙響,每踩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

跑出一段,錢大實在撐不住了,彎腰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又乾又辣。

白天翻了一整天的地,兩條腿像灌了鉛,跑這幾步就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胸腔裏呼哧呼哧地響。

他擡頭看着前面黑壓壓的林子,抹了把汗,聲音裏已經帶了一絲猶豫:

“四哥,我跑不動了。要不咱們回去吧——回去也就多翻兩壟地,總比在這山裏喂野狼強——白天橫肉漢子那模樣你也瞧見了,山根那一棍子下去,他趴地上半天起不來——”

“沒出息!”

趙四回過身一把拽住錢大的衣領,把他往前拖了兩步,手指攥得衣領咯咯響,

“回去?回去明天還得掄鎬頭!那鎬頭是人掄的嗎?從早掄到晚,手掌都磨爛了!你瞧瞧我這手——五個泡破了仨!咱們以前在寨子裏好歹有酒有肉,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罪?”

他把手攤到錢大面前,掌心裏磨爛的水泡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紅的肉,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錢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四壓低嗓子,話鋒一轉:“你以為我真怕掄鎬頭?我是咽不下這口氣!咱們好歹也是刀口上混飯吃的,二十幾個弟兄,被一個赤腳漢子和一個冷面刀客打得跪地求饒,說出去我這臉往哪擱?”

他頓了頓,眼珠子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再說了——咱們現在跑,不光是為了不受這份罪。咱們去鎮上給劉大腦袋報信!告訴他趙家村這幫人的底細——後山的陷阱在哪,客棧夜裏幾個人守,蝦池怎麽走。劉大腦袋上一回折了面子,這回要是知道咱們帶消息回去,還能不給賞錢?到時候你我就不是在這荒山上掄鎬頭的丁字組了,是拿賞銀的功臣!這破鎬頭,誰愛掄誰掄去!”

錢大看着他那張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想說自己其實不在乎什麽臉面——累是真累,可趙家村那頓晚飯至少是熱乎的,饅頭是軟和的,比山寨裏啃冷窩頭強。但他終究沒說出口。

趙四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他的衣領裏,他感覺自己要是再說一個不字,趙四能把他扔在這荒山野嶺喂野狼。他咬了咬牙,直起腰,跟了上去。

孫黑子站在前面一直沒吭聲,此刻忽然回過頭來,悶聲問了一句:“四哥,到了鎮上,劉大腦袋真會給賞錢?”

他開口之前心裏其實七上八下的——他這人本來就是個悶葫蘆,在寨子裏話最少,被馬彪帶着下山也是稀裏糊塗的。

昨晚簽死契的時候他按手印最快,今天掄鎬頭他也是頭幾個上手的。

可趙四非要拉着他跑,他又不敢說不行。此刻問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問趙四,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找個臺階——萬一趙四說沒賞錢,他立馬轉身回去。但趙四那張嘴他信了,腿卻還是抖的。

“廢話!他要不給,咱們就把他雇兇燒客棧的事抖出去!他敢不給?”趙四壓低嗓子,語氣裏卻透着一股說不清的心虛。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孫黑子跟上了,錢大也跟上了。

三條黑影走到了林子的邊緣。

前面就是黑壓壓的樹冠,在月光下像一堵牆,密不透風,連蟲鳴聲都稀薄了幾分。

趙四心裏那塊石頭往下落了一半——只要進了林子,往密林裏一鑽,別說山根,就是趙長風親自帶人來也未必找得到。

他小時候就在這片山裏跑過,知道翻過前面兩道梁就是官道,上了官道就是他的天下了。

他伸手撥開擋路的灌木枝,正要往裏鑽——

“三位。”

灌木叢後面走出一個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赤着一只腳,齊眉棍扛在肩上,像早就等在那裏似的。

山根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挂着一粒眼屎,另一只手伸到脖子後面撓了撓癢。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像是在跟鄰居聊天氣:“這麽晚了,上哪兒去?”

趙四的腳釘在了地上,撥開的灌木枝彈回來打在他臉上,也忘了躲。

錢大和孫黑子同時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一起,骨頭的悶響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

錢大的牙齒開始打戰,他下意識想去拽孫黑子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跑。”山根把棍子從肩上放下來,在地上頓了頓,碎石被棍梢碾得咔嚓響。

他偏頭看了看三人身後的林子,又看了看他們腳上的鞋——趙四的鞋帶松了,錢大的褲腿沾着泥,孫黑子腳底踩着一片不知道什麽時候紮進去的草刺。

“跑得過這口井,跑得過這片山,跑得過梁石。”

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搭,側身讓開半步,朝身後的林子偏了偏下巴,那動作随意得像在讓路,

“要跑也行。跑之前我先說清楚——跑了的,不用再回來。沒跑成的,明天翻的地跟白天的橫肉漢子一樣,加兩壟。你們想好了。是今晚賭一把跑進林子裏碰野狼,還是明天老老實實掄鎬頭翻地,自己選。”

三個人站在月光底下,臉色白了青青了白。

錢大先撐不住了。

他兩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子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沒顧上疼,雙手撐地擡頭看着山根,聲音都啞了:

“山根管事——我不跑了——我真不跑了——我白天翻了一天的地,手都磨爛了,你看你看——”

他把兩只手伸出來攤在月光下,掌心裏全是磨爛的血泡,有的已經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紅的肉,邊緣結了一層淡黃色的水痕。

他這人本來就是個牆頭草,在寨子裏就不敢惹事,被趙四拽出來也是半推半就。一路上他越想越後悔——跑了被抓回去怎麽辦?

林子裏真有野狼怎麽辦?

到了鎮上劉大腦袋不給賞錢怎麽辦?

此刻見了山根,他心裏的最後一根弦徹底崩斷了。

“我就是怕累——我怕明天又翻一天——我怕再翻一天我這雙手就廢了——我再也不跑了——你讓我翻多少地我就翻多少——”

趙四看着錢大跪在地上的那副模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嚅動着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了一眼山根肩上那根齊眉棍,那棍子白天剛敲過橫肉漢子,他的眼神縮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片黑壓壓的林子,樹枝在夜風裏沙沙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着他。

他想起了白天的橫肉漢子——摔在饅頭上的那張臉,癱在陷阱邊上那兩條還在發軟的腿。

想起了馬彪簽完死契後攥着鎬頭時說的話。

心裏那股氣忽然洩了個乾淨,從嗓子眼一直漏到腳底板。他把頭低了下去,下巴幾乎貼在了胸口上。

孫黑子站在最後面,一直沒說話。

他這人從來話少,但此刻心裏翻得比誰都厲害。

他想起自己按手印時是第一個——當時只想着好死不如賴活着,種地就種地吧。

可趙四要拽着他跑時,他又不敢說不,怕被人笑話沒種,怕趙四說他慫。

他剛才在山路上走的時候越走越怕,腳底紮了根草刺都沒覺出來,現在腳板心隐隐發疼,疼得他忽然清醒了——他本來就不想跑。

此刻山根站在面前,月光照着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他忽然覺得這人沒那麽可怕,至少比趙四那張嘴踏實。

他悶聲問了一句:“你怎麽知道我們會跑?”

山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問了個蠢問題的孩子:“白天乾了一天活,累得跟狗似的。你們仨沒累到一沾枕頭就打呼嚕,半夜還能醒過來商量跑路——要麽白天偷懶了,要麽心裏存着事。明天,你們三個都加兩壟地。”

他把棍子收回腋下,走到錢大面前,低頭看着他,

“起來。”錢大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碎石印子還硌在皮肉上,生疼,但沒敢吭聲。

山根又看了一眼趙四和孫黑子,“還站這兒乾什麽?等我請你們吃宵夜?”

三個人灰溜溜地往回走。

山根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着,赤着的那只腳踩在碎石子上也不覺得硌。

他把齊眉棍扛回肩上,打了個哈欠,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覺,害我在這兒蹲了半宿——這幫人怎麽就沒點新花樣。”

工棚的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通鋪上的鼾聲還在繼續。

馬彪面朝土牆躺着,聽見三個人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從後門挪回來,又聽見木板吱嘎響了幾聲——趙四倒在鋪上的力道比跑出去時沉得多,錢大脫鞋時手還在抖,鞋底在鋪板上刮出一聲顫巍巍的響。

孫黑子翻了個身,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混着懊悔、疲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慶幸。

馬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把外衫重新疊了疊枕好,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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