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78章 誰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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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誰的母親?

深秋的夕陽把客棧的灰瓦白牆染成了一層暖橙色,後院竈房的煙囪正冒着袅袅炊煙,空氣裏飄着鹵蝦的鮮香和桂花的甜味。

永平侯夫人被丫鬟攙下車,站在客棧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擡頭看了看那塊寫着“悅來客棧”的匾額。

傳來的消息說若若就住在這裏。

若若站在大堂裏,隔着幾張桌子看着她走進來。

這個女人曾經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她教她認字,握着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描紅;

她教她管家,告訴她侯府的賬本該怎麽看、下人的月錢該怎麽發;

她教她在侯府裏怎麽做一個體面的大小姐——走路時裙擺不能搖,笑的時候不能露齒,給長輩敬茶時茶碗要端到多高。

若若曾經以為這些就是一個母親能給女兒的全部了。

“若若。”永平侯夫人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她沒有叫“林娘子”,也沒有叫“趙夫人”,叫的是若若。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像是穿越了十幾年的光陰,從侯府垂花門下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直追到了今天這間客棧的大堂裏。

若若讓人上了茶。

兩人對坐在客棧雅間的窗前,桌上擺着一壺新沏的野茶。

窗外是府城喧嚣的街景——挑着擔子的小販在沿街叫賣,隔壁鋪子的夥計正一塊一塊地卸門板準備打烊,街對面有個賣糖炒栗子的老婦人正用鐵鏟翻着鍋裏的栗子,沙沙的翻炒聲隔着半條街都能聽見。

沉默了許久,永平侯夫人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風吹散了。

“若若,我知道美美做了不可饒恕的事。她不該對你的孩子下手——我聽到消息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閉眼就想起你小時候在侯府裏,那麽小小的一個人,又生得好看,我抱着你在園子裏看花,你伸手去夠海棠枝頭的花瓣,奶娘在一旁笑,說姐兒比花還好看。那些日子像是昨天的事。”

李氏看着眼前出落得越發眉眼如畫的女兒,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後來美美回了侯府,她從小在鄉間長大,吃了不少苦,我便總覺得虧欠了她,什麽事都順着她,只想着把她在鄉間受的委屈都補回來,卻忘了教她什麽是不該做的。你們各歸各位,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可我不知道美美心裏一直過不去。”

她擡起頭來,眼眶已經泛紅,“我不求你原諒她。她做錯了事,該受罰。但案子鬧到三司會審,她這輩子就毀了。承恩侯府已經在走動了,可周文正那份卷宗寫得太死,鐵證如山,他們翻不了案,只能求你。不是求你放過她,是求你給她留一條命。”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像是下面的話太難啓齒。

若若看見她的手指在茶碗邊沿上反複摩挲,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終于,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直視着若若的眼睛:“你也是做娘的人——我知道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可我還是要說——我也曾是你的娘。你就當看在我們母女一場的份上——”

“母親。”若若忽然開口,叫的是那個已經十幾年沒有叫過的稱呼。

永平侯夫人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她用帕子捂住嘴,肩膀輕輕抖着,哭得像當年若若離開侯府時那樣壓抑——

不,比那時更壓抑。那時她只是紅了眼眶,此刻她的眼淚順着帕子的邊沿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茶碗旁邊。

若若低頭看着茶碗裏緩緩舒展的茶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碗沿。

窗外糖炒栗子的翻炒聲還在沙沙地響,空氣裏飄來一股焦糖的甜香。

她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她的三個孩子——趙森在策論卷子上寫下“士者,擔當也”時握筆的手,趙林在號舍裏低頭默念“藥在心裏”時抿緊的嘴唇,趙峰在搜檢口仰着臉喊“王叔——不是我”時漲得通紅的臉。

她想起侯三從趙峰腰帶裏扯出那張紙片時,自己坐在騾車上隔着層層疊疊的人頭看見的那一幕。

那一刻她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了四個彎彎的血印子。

她恨過何美美嗎?

恨過。

在那一刻,在那些奔波在府城和京城之間的夜晚,在得知何美美豢養殺手要置她全家于死地的時候,她恨過。

可此刻坐在這張茶桌前,看着李氏花白的鬓發和發顫的手指,她忽然發現自己心裏那股恨意已經被另一股更強大的情緒取代了——不是寬恕,是疲憊。

從府城到京城,從侯三到何旺,從鐵手鷹到黑松林,從姚三的供狀到何美美的罪證,這一路她步步為營,每一份證據都鎖得嚴嚴實實。

她已經贏了。

此刻坐在她對面的這個女人,不是她的仇人,是她的養母。

她教過她認字,給她梳過頭,在她生病時守在床邊一夜沒合眼。她也是在做母親——為自己的女兒求情,就像若若為了趙峰,也可以做任何事。

“母親,”若若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可以答應你。我可以撤銷三司會審的訴狀,我只要她認罪,不要她償命。但——我有三個條件。”

永平侯夫人放下帕子,坐直了身子。她臉上還挂着淚痕,但神情已經從哀求變成了鄭重。“你說。”

“第一,何美美必須親手寫下一份保證書。她的罪狀,一條一條寫清楚——怎麽指使何旺,怎麽買通侯三,怎麽栽贓我三個孩子,怎麽豢養殺手——白紙黑字,簽字畫押。保證此生不得再踏入青州府半步,永生不得傷害我林若若的孩子和家人。這不是給我看的,是給她自己看的。她得記住,她親手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欠我的。”

永平侯夫人沒有絲毫猶豫:“應該的。”

“第二,這份保證書上,不光她一個人簽字。您和侯爺也要簽——不是作為擔保人,是作為她的父母,承認她做過的這些事。”

永平侯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好。我簽。侯你爹那邊,我去說。”

“第三——”若若從袖中取出那份早已拟好的保證書,展開放在桌上,手指點在簽字欄最右邊那行空位上,

“魏天賜也必須簽。何美美是他的妻子,他妻子派人去殺我全家,他不可能不知情。他魏天賜的名字必須落在白紙黑字上。簽了,我就信承恩侯府不會再動我趙家一根汗毛。不簽,三司會審照常進行,我不會再退半步。”

永平侯夫人走後,第三日傍晚,幾輛馬車再次停在了悅來客棧門口。

這回來的人多——永平侯何峻峰親自來了。

老侯爺比若若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頭發白了大半,走路也要拄拐杖。

李氏牽着一個身穿素色布衣的年輕女人——何美美,她臉上脂粉未施,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低着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童。

她從小在鄉間長大,回了侯府後雖然錦衣玉食地養着,可骨子裏那股潑辣勁兒一直沒改——李氏花了不知多少心思教她規矩,請了宮裏出來的嬷嬷教她走路說話、穿衣打扮,才把她身上那股鄉野氣一點點磨掉。

可如今她跪在這裏,那些被精心雕琢過的侯門貴婦的模樣蕩然無存,倒像是在鄉間犯了錯被鄰人找上門時那般狼狽。

走在最後面的是承恩侯府世子魏天賜,錦衣玉帶,面容俊朗,但眉宇間那份世家子弟的倨傲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得有些發蔫。

一行人走進客棧大堂李氏把那份保證書放在桌上,鋪開。

保證書上已經把何美美的罪狀逐條列得清清楚楚——指使何旺買通衙役栽贓趙家三名考生,豢養江湖殺手意圖謀殺趙長風、林若若夫婦。

後面是若若提出的所有條件:此生不得踏入青州府半步,永生不得傷害趙家任何一名子女及其家人。

何美美低頭看着那份保證書,看了很久。

筆已經擱在硯臺上了,她的手卻遲遲沒有伸出去。

李氏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

何美美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角有細碎的水光。

她伸手拿起了筆。筆尖落在紙面上,“何”字她寫了很久,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每一筆都在發抖。

她簽完了,把筆擱下,退後一步。

何峻峰走到桌前。

他拿起筆,低頭看着那份保證書,沉默了很長時間,緩緩轉過身看向何美美。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美美,你做的這些事,為父從未想過。”

何美美低着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何峻峰也沒有再說什麽,拿起筆在保證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氏緊随其後,也在保證書上簽了字。

最後走到桌前的是魏天賜。

他拿起筆,低頭看着那份保證書,嘴唇抿成一條線。

若若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此刻才淡淡開口:“世子若覺得委屈,可以不簽。”

魏天賜擡眼看了她一眼——這是他頭一回正眼看若若。

這個傳聞中被抱錯的永平侯嫡女,本該是承恩侯府的世子夫人,本該是是自己的妻子,卻陰差陽錯被何美美替換。看着她越發明媚嬌美的容顏,他沒有說話,低頭在保證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四個名字,四份畫押,一式三份。

一份永平侯府保管,一份承恩侯府保管,一份由若若親手鎖進了沈墨為她特制的一個鐵梨木匣子裏。

若若拿起保證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确認沒有遺漏,将保證書放回木匣,合上蓋子,鎖好。

之後,林若若溫婉地笑着,“那我就不留各位了,請便。”

“慢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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