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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提貨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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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提貨單

碼頭上的人都說宋老六的船來過,但卸了貨就走了,船往南邊去了,接貨的人也不知去向。

若若和趙長風站在臨清碼頭上,看着運河上南來北往的船只,若若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忽然發現紙條背面還有幾行小字,是蔡老伯用炭筆補的一句話——“城外十裏坡舊窯場,宋老六卸貨後,貨在此處換裝。”

若若和趙長風趕到十裏坡時,已是黃昏。

冬日的夕陽把廢棄的窯場染成一片枯黃,碎磚爛瓦堆得滿地都是,幾根燒焦的房梁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和陶土燒焦的氣味。

窯場裏堆滿了碎陶片,東一攤西一攤,顯然是有人在這裏故意把酒壇子砸碎,抹去了年號标記。

地上潑着半壇子廉價散酒,酒液滲進泥土裏,踩上去腳底黏糊糊的。

幾排木架上歪歪倒倒地放着幾個空酒壇,壇底的标記已經被刮掉了,刮痕很粗糙,是用小刀硬生生削掉的,壇壁上還留着深淺不一的刀痕。

若若蹲下來,拿起一個被刮了底的酒壇,翻過來對着夕陽看了看。

壇底的年號标記被削得乾乾淨淨,但刀痕的走向卻暴露了做這件事的人——下手很重,但手藝粗糙,不像是慣常做瓷器活的人。

她又從地上撿起一截斷掉的麻繩在手裏捋了捋——繩頭的斷口參差不齊,不是剪斷的,是硬生生拽斷的,說明當時卸貨的時候很匆忙。

地上還有幾塊用來封壇的紅布,布邊沾着乾涸的酒漬,其中一塊紅布上還用炭筆寫了一個“揚”字。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用帕子包好,最後在牆角發現了一張沾滿酒漬的提貨單。

提貨單上的字跡被酒液洇得模糊不清,但落款處一個“胡”字還隐約可辨,旁邊還有一個畫了圈的“揚”字。

若若把提貨單舉到夕陽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趙長風:“你記得那個姓胡的客商,酒坊夥計形容他長什麽樣嗎?”

“瘦高個,左臉頰有一道刀疤。德州的老周說的也是這個人。”

“對。就是他。他在京城踩點,在臨清接貨,他的口音是揚州口音——這一切都指向揚州。這夥人不是臨時湊在一起的,他們是一個完整的團夥:姓胡的在京城踩點,姓吳的在運輸隊裏遞消息,宋老六負責運河運輸,十裏坡窯場負責換包裝。他們的老窩,多半就在揚州。盜酒只是他們生意的一部分,他們在揚州可能還有一個更大的私酒作坊——專偷各地名酒,換包裝,銷贓。這批陳釀,很可能已經被運往揚州了。”

她站在十裏坡的廢墟前,看着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把那張提貨單折好放進袖中,轉身對趙長風說:“揚州。等孩子們放了假,我們一起去揚州。我倒要看看,這條黑線到底有多長。”

從十裏坡窯場回來,若若和趙長風沒有在臨清多停留。

他們把搜集到的所有證據——碎陶片、斷麻繩、紅布、提貨單——逐一整理歸檔,用油紙包好,托人帶給了還在京城的周安。

若若在附信中特意叮囑周安,宋老六這條線暫時不要打草驚蛇,等他回到通州碼頭再動手,務必将人扣住。

安排完這些,天色已經黑透了。

兩人回到下榻的客棧,若若靠在床頭,借着油燈的光又把那張提貨單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提貨單上的“揚”字筆畫潦草,但落筆很重,寫字的人顯然不是什麽斯文人,力道粗野,像是在用炭筆刻木頭。

她把提貨單折好放回袖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趙長風的肩窩裏。

“想家了?”趙長風伸手攬住她的肩,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着。

“想趙煜了。”若若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小家夥七個多月了,我出門的時候他還只會翻身,現在說不定都會爬了。還有趙峰那小子的字帖,也不知道描完了沒有。齊山長說府試之前還得描十本,他要是不描完,山長那張臉拉得比梁石的槍還長。”

趙長風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從他肩頭傳到她臉頰上。若若擡起頭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呢?你不想兒子?”

“想。”趙長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想趙煜有沒有學會叫爹,想趙峰有沒有又把刀舞到棗樹上去了,想趙林那本藥方冊子又抄了多少頁,想趙森是不是又把自己關在後院練棍練到半夜。還想曉靜——小丫頭肯定又攢了一籃子小白菜等着喂小白。”

若若把頭靠回他肩窩裏,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臨清的更鼓聲悶悶地敲了三下,運河上的船笛聲隐隐約約地飄進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把剩下的路程排了一遍——揚州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現在。

眼下年關将至,孩子們快放年假了,齊山長的私塾也該放冬學了。

揚州的黑線已經摸清了十之七八,姓胡的、姓吳的、宋老六、刀疤臉——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但抓他們,不急在這幾天。她更想回家。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啓程返回京城。

在京城又盤桓了兩日,把風若火鍋的新預訂制度落實了,把酒坊的庫房換了新鎖,把周安和崔喜來兩邊的人情都打點妥當,又去山莊跟秦管事交代了年關的事項,這才套了騾車,踏上了回青州的路。

騾車駛進趙家村村口時,已是臘月二十五的傍晚。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裏站成一團墨色的剪影,樹上挂了好幾串紅燈籠——那是秋月和山根提前挂上去的,說要讓東家一進村就能看見。

樹底下那盞馬燈依舊亮着,火苗在燈罩裏穩穩地跳着。

遠遠看見騾車拐進村道,村口幾個正在堆草垛的半大孩子就喊開了——“趙東家回來了!林娘子回來了!”喊聲此起彼伏,從村口一路傳進了村裏。

最先迎出來的不是人,是小白。那條薩摩耶從院子裏竄出來,四只雪白的爪子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刨得飛快,跑到騾車旁邊一個急剎車,兩只前爪搭在車轅上,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嘴裏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粉紅色的舌頭耷拉在外面,興奮得直轉圈。

“小白!”若若從車上跳下來,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

小白立刻把腦袋往她懷裏拱,尾巴搖得更歡了,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像是在控訴“你們怎麽去了這麽久”。

若若蹲下來抱着它的脖子,被它舔了一臉口水,笑得直往後躲。

緊接着是顧嬷嬷。

她抱着趙煜站在院門口,小家夥穿着若若親手縫的厚棉襖,頭上戴着一頂虎頭帽,帽頂的虎耳朵一只豎着一只耷拉着,遠遠看見騾車拐進村道就開始在顧嬷嬷懷裏扭來扭去,兩只小手朝着騾車的方向亂抓,嘴裏咿咿呀呀地喊着“娘——娘——”。

若若快步迎上去,從顧嬷嬷手裏接過兒子,小家夥立刻攥住了她的一縷頭發,小臉埋進她頸窩裏,先是委屈地癟了癟嘴,然後又咯咯笑起來,笑聲脆生生的,像是冬天裏最暖的一縷陽光。

“小郎君這陣子又長了兩顆牙,現在一共六顆了,能吃肉末糊糊了。”

顧嬷嬷站在旁邊,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

“就是晚上睡覺非要抱着夫人的衣裳才肯閉眼。頭幾天鬧得厲害,後來大概是習慣了,也就不鬧了。對了,他會爬了——前天自己從炕頭爬到炕尾,把老身吓了一跳,差點沒攔住。”

若若低頭在趙煜腦門上親了一口,輕聲說了句“娘回來了”。

趙煜仰着臉看着她,忽然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她的臉,嘴裏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娘”,這一聲喊得若若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笑着把臉埋進兒子的小棉襖裏,深吸了一口那股奶香混着皂角香的味道。

秋月端着一碗剛出鍋的茶蛋從加工間跑出來,圍裙上還沾着鹵汁。

她聽見山根的腳步聲,擡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手,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山根嘿嘿笑着走過去,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京城帶回來的芝麻糖。還有這個——嫂子讓帶給你的桂花油,說抹頭發好。”

秋月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了,嘴上卻只說了句“又亂花錢”。

山根撓了撓後腦勺,又補了一句:“不貴,嫂子挑的。”

秋月把茶蛋碗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往加工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句“晚上給你做紅燒肉,你多吃點”。

趙森、趙林、趙峰和趙曉靜是傍晚時分從私塾回來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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