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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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災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猛。
從開春到入夏,青州府的地界上沒下過一滴雨。
地裏的麥苗剛抽穗就乾死了,枯黃的稭稈伏在龜裂的田壟上,風一吹就折成兩截。
後山那條溪瘦成了一條細線,石頭上曬乾的青苔卷成了灰褐色的碎屑。
村裏人每天清晨頭一件事就是去井邊排隊打水,水桶放下去哐當一聲砸在井底的石頭上,提上來的水混着一半泥漿,得沉澱大半天才能喝。
村長趙老全蹲在老槐樹下,手裏攥着根旱煙杆,擡頭看着天,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老天爺,你倒是開開眼——再不下雨,地裏連草根都刨不出來了。”
他的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說話時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趙三娘端了碗水遞給他,他接過來只抿了一口就遞給了旁邊抱着孩子的婦人。
若若站在院門口,看着村道上三三兩兩扛着鋤頭從地裏回來的漢子們。
他們誰也不說話,就那麽低着頭,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淺溝。
趙四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啞着嗓子說了句“夫人,麥子全乾死了,一顆都沒收回來”,說完也沒等她回答,扛着鋤頭走了。
她的目光越過麥田落在官道上。
遠遠能看見一隊人影拖家帶口地往南走,有人推着獨輪車,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懷裏抱着孩子。
風從北邊吹過來,裹着黃土和烈日烤焦的草屑,打在臉上生疼。
“娘,那些人要去哪兒?”趙曉靜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了她身邊,小手攥着她的袖子,臉上沾着汗珠,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若若蹲下來拿手帕給她擦了擦臉,嗓子有些發緊:“去找有水的地方。他們那裏沒有水了,地也乾了,只能離開家。”
趙曉靜眨巴着眼睛,又問:“他們能來咱們村嗎?”
若若沉默了一會兒,把女兒往懷裏摟了摟,輕聲說:“會來的。”她站起來,看向站在旁邊的趙長風。
趙長風剛從村口回來,臉上的汗珠子順着下颌往下淌,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若若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趙長風接過來只抿了一小口就塞好蓋子還給她。
“北邊劉家鎮的人快跑光了。井乾了快兩個月,河床裂得能伸進去一只腳。村長說流民已經到了三十裏外的崔家集,少說有上百人,拖家帶口,有的已經走了好幾天路。按這腳程,天黑前就能到咱們村口。”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若若,來得比咱們想的要多。”
若若站在棗樹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樹乾上被曬裂的樹皮,樹皮粗糙乾燥,觸感像砂紙一樣。她心裏很清楚——趙家村能有今天,靠的是靈泉水暗中滋養後山的泉眼。
可靈泉畢竟不是大江大河,它能養趙家村這一方水土,養不了整個青州府。
她早就跟趙長風商量好了——壯勞力留下乾活,以工代赈,老弱婦孺安置在客棧空房裏,每天兩頓稀粥。
可眼下這旱災比她預想的更猛、更廣,來的流民恐怕比預計的要多得多。可是再多,也是人命。她轉過身來看着趙長風:“來多少人,就接多少人。但規矩不能變——想吃飯,就得乾活。壯勞力挖蓄水池、加固院牆、清理河床;婦人在竈房幫忙做飯、照顧孩子;老人幫着看管物資、分發粥飯。孩子不用乾活,趙森帶着他們去後山溪邊認草藥、撿柴火。咱們不是開粥棚——來的人都得明白,不是趙家村欠他們的,是老天爺欠他們的。咱們只是幫着老天爺還債。”
趙長風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村口走去。
日頭偏西的時候,第一批流民出現在了村口的官道上。
若若站在老槐樹下遠遠望去,那些人拖家帶口,衣衫褴褛,臉上蒙着厚厚的塵土,嘴唇乾裂起皮,眼神裏全是疲憊和茫然。
有個年輕婦人懷裏抱着個嬰孩,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張着嘴無聲地喘氣。那婦人嘴唇乾裂滲着血絲,走路搖搖晃晃,每一步都像是要栽倒。
她身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光着腳跟着她,腳底板上全是血泡,走一步就在土路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子,若若看見那孩子彎腰撿起路邊一片枯黃的樹葉塞進嘴裏嚼了嚼又吐出來——樹葉乾得連汁水都沒有了。
有個老漢推着獨輪車,車上坐着個白發老婦,老婦懷裏抱着個小布袋,那是全家最後一口糧食。老漢的鞋底磨穿了,露出兩個黑乎乎的腳趾,每推一步都咬着牙。
還有個半大少年扛着把鋤頭,鋤刃上沾着乾涸的泥土,眼裏沒有淚,只有一種乾涸的、空茫的沉默。
若若走到他面前,問他這鋤頭是誰的,少年擡起頭看着她,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發出聲音:“我爹的——走到半路中暑倒下了,我把他埋在路邊,插了根樹枝做記號,等旱災過了再回去接他。”
村長趙老全站在村口,手裏的旱煙杆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喊出來:“快——快把人領到客棧後院!顧嬷嬷!竈上還有多少粥,先端出來!”
若若站在老槐樹下,看着那些流民一個一個被山根和秋生領進村,安排到客棧後院的空房裏。
“她沒有哭,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走到那個抱着嬰孩的年輕婦人面前,把自己腰間的水囊解下來遞了過去。
那婦人接過來先喂了孩子一小口,又遞給她身邊的男孩,男孩搖了搖頭,指着他娘的嘴,說:“娘先喝,娘嘴都流血了。”
年輕婦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低頭喝了一小口,把水囊還給若若,聲音沙啞地說了句“謝謝夫人”。
若若接過水囊,看着那婦人乾裂滲血的嘴唇和她懷裏那個連哭都沒力氣哭的孩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嗓子也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蹲下來看着那個腳底全是血泡的男孩,把自己的手帕撕成兩半,輕輕地裹在他兩只腳上,系了個結。
“疼不疼?”
男孩低頭看了看腳上那兩塊布,又擡頭看了看若若,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疼。”他說不疼,可是腳趾頭在布條裏輕輕蜷了一下,疼得他咬了咬牙。
若若站起來,把那男孩的手握在自己手裏,轉頭對顧嬷嬷說:“嬷嬷,先把孩子領到竈房去,給他們盛碗粥。”
她直起腰看着村口官道上還在源源不斷湧來的流民,晚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裹着乾土和汗水的味道,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穩,“到了趙家村,不會讓你們渴死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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