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章 擅蠱惑 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關燈
第5章 擅蠱惑 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蕭清陽今日突然造訪,原以為是一場危機,不料竟讓他從中窺見了轉機。

如今既已确認這女郎的身份,日後便不必再費心周旋試探,倒也省去不少麻煩。

更關鍵的是,若她當真心存歹意,方才只消在院中高呼一聲,此刻他便已身首異處。她非但沒有聲張,反而将他藏了起來。

如此看來,只要不暴露身份,憑她與蕭清陽這層微妙的關系,此處反倒成了燈下黑的安身之地,最适宜他隐匿行蹤,安心養傷。

元朔指尖在粗陶壁上摩挲了一下,極淡地應了一聲:“女郎客氣。”

宋予荷看他神情淡然,料他并未聽見什麽,便放下心來,朝他道:“那我接着忙了。”

說罷,跨過門檻,走到院中撿起鋤頭,又重新開始翻整起牆角的空地。

元朔斜倚在窗邊,目光掠過那道嬌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絲嘲弄。

她說,想要嫁給蕭清陽做正妻,這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安國侯府表面看起來風光,內裏早已式微。到蕭清陽這一代,人丁本就不旺,又無天資聰穎之輩,致使蕭家在朝堂上早已被邊緣化。一年多前,蕭清陽自持少年英豪,随安國侯征戰過數次,便自薦去燕地平亂,妄圖頂替平北軍。豈料貪功冒進,中了敵軍奸計,若非平北軍及時支援,只怕早已是白骨一堆。

如今他不過是攀上了陸大将軍,才得以在奪嫡之戰中從龍有功。

讓他舍棄陸昭雲,娶她為正妻,無異于癡人說夢。

起初聽她擲地有聲地拒絕随蕭清陽回府,他還以為她心思機敏,胸有成算,沒想到也是個貪慕虛榮,膚淺平庸之輩。

她這套欲擒故縱的把戲,用錯了人。

斷斷續續熟悉的燕地小調飄入耳中,輕柔婉轉,院中凝滞的空氣都活泛起來。

她在哼歌?

元朔眼眸微動,她瞧着倒像是很放松。

她怎麽就這麽确定,蕭清陽一定會娶她?

似有所感,宋予荷驀然回首,對着窗前的元朔盈盈一笑。

她穿着一件青碧間色裙,立在一牆荼蘼花下,身形袅袅,眼波流轉。風吹着耳際一縷碎發,貼在雪白的脖頸上,她擡手,随意別在耳後。

元朔喉結微微一動,倉皇垂頭,移開視線。

此女擅攀高枝,定會蠱惑人心,救他也不知出于什麽目的,他一定不能被她給迷惑了。

……

暮色如墨,傾覆而下,牆邊枝頭荼蘼迎風顫顫,随殘照墜入沉寂。

從監牢出來,已有多日,重羽依舊未尋到他。元朔咳了幾下,下意識摸向腰間,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他這才想起,阿母留給他的那塊玉佩不在身邊。進诏獄前,他特意取下,交給重羽保管。

窗棂支着半扇,風裏帶着晚春的綿軟,混着藥爐裏熬了半晌的苦香飄飄悠悠。

他斜倚在鋪滿稻草的榻上,身上松松披着件粗布衣袍,領口歪着,露出一截瘦弱的鎖骨,因呼吸不穩,上面泛起一層病态的薄紅。幾縷墨色的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被風一吹,便貼在他眼下那片淡青的陰影上。

殘花簌簌而下,落滿庭院。

元朔手指虛虛擡了擡,想去夠一片飄過來的落瓣。

落花打了個轉,轉瞬跌落進塵埃裏,他手頓在半空許久,又無力落回膝上。

這些年來,為了阿母的遺願,他苦心孤詣,步步為營,嘗盡冷暖,受盡冷眼。如今一朝傾覆,從雲端直墜泥潭,前路盡晦。

他突然很想阿母,很想停下來,好好歇一歇。

可他這一生,無人可依,注定要獨行于世。

他早沒了退路。

四下無聲,繁花謝盡,春光漸逝。

元朔垂着眼,眼睫覆住暗湧的情緒,像一潭封凍的深泉,不再起任何波瀾。

一道清麗的身影擋在眼前,周遭的沉寂瞬間被打破。

元朔緩緩擡起眼。

暖融融的光暈在窗下漫開,将宋予荷周身籠得暖意十足。

她忙碌了半日,額上還沁着細汗,擡手随意一抹,眉眼彎出鮮活的笑意:“荼蘼花都要落盡了,春天算是快過完啦。到時候南風一吹,天漸漸熱起來,你的傷就能好得快些了。”

元朔本懶懶歪着,此刻細細品着她的話,嘴角不覺一揚。

朝夕相伴數日,他始終沉默寡言,眉眼間總帶着拒人千裏的疏離。此刻倏然一笑,似雲破月來,連這陋室都為之一亮。

宋予荷看得入了神,歪着頭望向他,語調溫軟,“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元朔驀地一怔,多年征戰沙場,他手上沾染的血腥洗都洗不盡,一身的殺伐之氣。及至朝堂之上,他投入逆王麾下,鏟除異己,翻雲覆雨,連族中至親也能親手送上絕路。滿朝上下,提起他的名號,誰人不道一句狠戾陰鸷。

他鮮少留意自己的容貌,更未有人同他說過,他長得如何。

冷不丁被誇好看,他眼神閃躲,輕咳一聲,本想順着客氣幾句,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宋予荷覺察到他的窘迫,莞爾一笑,放下鋤頭,轉頭進了竈房。

元朔看着她的背影,沒由來渾身一松。

這種感覺,實在是奇怪,縱橫沙場多年,他都未像今日這般緊張難捱。

晚飯依舊是稀粥。

元朔看着桌上的餐食,眉頭微不可察一蹙,他對吃食一向不甚在意,可如今他身體虛弱,正需好好将養,成日只吃這些,怕是很難快些痊愈。

可他人在屋檐下,吃喝全靠這女郎,總是不好主動要她改善膳食。

一連數日都是稀粥,宋予荷也覺得實在有些吃不下去,她擡頭道:“我剛搬過來不久,家中有些緊張,還請郎君将就些。”

元朔端起稀粥,慢條斯理道:“蒙女郎收留,能有口飯吃,已是感激不盡。待我傷好後,定當報答女郎救命之恩。”

宋予荷一笑,心道,他倒是好養活。

當初從侯府出來,想着蕭清陽不日便會尋上門,她并未帶多少細軟,就連從燕地帶來的家當,都還留在侯府。

原本她想着早些将那些東西取回來,可若蕭清陽在,難免又要與他周旋。

好在,明日蕭清陽會被新帝委去巡營。

宋予荷扒了一口飯,擡頭道:“我看郎君傷勢恢複得還不錯,明日我要出門一趟,還請郎君自便。”

元朔手微微一頓,放下碗來,漫不經心道:“可有什麽需要在下幫忙?”

宋予荷搖頭,“只是去此前借住的人家拿些東西罷了。”

元朔眸子驟冷,她要去侯府。

莫非她後悔了,想要尋個借口去找蕭清陽,然後重回侯府?還是,她有什麽別的打算?

宋予荷喝完最後一口粥,笑道:“此前走得匆忙,銀錢都落下了,待拿回銀錢,咱們便不用如此拮據了。”

元朔松開桌下緊握的手,起身去收拾碗筷,“女郎今日勞累,先好生歇着吧。我的傷已恢複不少,洗碗這種小事,不妨就交給在下。”

宋予荷看他利落地收拾着碗筷,頻頻點頭,是個有眼力見兒的。

元朔收拾好廚房回屋,宋予荷已經躺下。

今日翻整好院內的空地,累得渾身疼,她想着,等明日去侯府拿回銀錢,就買些藥材種子,将院內種些草藥。

想到侯府,她不由想起陸昭雲。

作為她洛城唯一的死對頭,究竟是不是她要對自己痛下殺手?不過即便真的是她,眼下她應當也不至于動手,更何況她已明确回絕了蕭清陽。這輩子她不會再回侯府,也不會與蕭清陽有牽扯。如此一來,她是不是便沒了殺她的理由?

但若不是她,那又會是誰?她凝神細思,卻實在想不出,在這洛城中,究竟還有誰,與她有如此大的仇恨,非要置她于死地。

所幸,背後的兇手雖一時難以查明,但親手将她捅死的那兩名兇徒,她卻記得清清楚楚。

只要設法找到殺害她的那兩人,暗中留意其動向,未必不能順藤摸瓜,揪出藏于暗處的黑手。

越想越亂,宋予荷腦中已是一團亂麻。

不過,無論是誰要害她,都是在兩年後。在那之前,她必須要好好活着。

想着想着,倦意上頭,她打個哈欠,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夜色愈深,四下一片沉寂,躺在床上的元朔緩緩起身,借着疏漏的月光,掃了一眼地上熟睡的女郎。

她不知做了什麽夢,眉心微微蹙着,薄被滑落了些,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際,胸前一片起伏的暗影。臂膀軟軟地垂在席上,一截小臂裸露在月色下,白得晃眼,像是新剝的嫩藕,沾着夜氣的清露,看得人心頭微漾。

元朔喉間一澀,心中無端有些煩躁,越看越覺得礙眼,彎腰将被子替她拉上,推門走了出去。

月光清冷如霜,流瀉在牆邊花枝上,白日裏衰敗的荼蘼,恍若又花開滿枝。薄霧彌漫在空寂的庭院內,夜風吹起他單薄的衣袖,白玉般輕盈飄逸。

元朔擡頭,看着中天一彎新月,嘴角揚了揚。

這樣的夜色,最适合殺人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