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家吧 唯獨沒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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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荷像被燙着了一般,倏忽收回手。
趙元隐愣了一下,随即咳了起來,聲音沙啞,“還不能進水嗎,我渴。”
他昏睡一整日,眼中帶着幾分初醒的迷蒙,眸子裏映着跳動的燭火,眼神淡然,與往常并無任何不同。
宋予荷有些恍惚,愣了片刻,點頭道:“能。”
說罷,轉身去為他倒水。
趙元隐費力起身,半倚着枕頭,從背後靜靜地看着她微微顫抖的手。
他聽得出來,方才她聲音有些僵硬。
宋予荷将水遞過去,坐回椅上。
趙元隐眸光一滞,昨日她一直坐在他床邊,怎的如今坐這麽遠。
他将水一飲而盡,瞥見桌上未動的晚膳,“你怎麽不吃?”
宋予荷呆呆地看了一眼餐食,低聲道:“不餓。”
趙元隐淡聲道:“不合口味?”
魯郡公府邸的菜肴,哪裏會不合口味,她只怕,吃的是斷頭飯。
今日晨間魯郡公多次出言試探,應是對趙元隐突然出現在壽宴上有所懷疑,她都能想到那些,魯郡公不會想不到。
魯郡公從客房出來時,神色如常,想來是趙元隐已說服了他。
他既已達到目的,不日便能重返朝堂,想來沒有再利用她的必要。
她要趁這個時機,盡快脫身,以免将來遭殃。
“我想回家了。”宋予荷眉眼低垂,咬着唇,“家裏新買的雞沒人喂,還有草藥也得天天澆水,離不了人。”
趙元隐垂下眼眸,雞是來魯郡公府獻菜前一日買的。當時她還笑着說,買了雞要養着生蛋,以後他們每日都能有蛋羹吃。
他說,雞一天只能下一只蛋,只能夠一個人吃。
她聽了,輕輕嘆息,要是雞一天能下兩只蛋該多好。
過了一會兒,她又笑起來,說一只也行,他們可以分着吃,有她一口,就有他一口。
想到此處,趙元隐心口那根緊繃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昨日他受傷,她面上沒事,可一定給吓壞了,這會怕是心有餘悸,才這般反常。
趙元隐點頭:“既然你不喜歡這裏,那等明日換過藥,咱們便早些回去吧。”
他還想跟她一起回去?
宋予荷一瞬汗毛直豎,支支吾吾道:“你……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就在今早,她還一心盼着能早些同他回去。可現在,她根本避之不及。
趙元隐皺眉,“怎麽,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回去?”
宋予荷吓得猛地一抖,強自鎮定:“你受傷嚴重,倒也不用那麽急,不如等傷口愈合再做打算。”
趙元隐漫不經心道:“你不是會醫治,在哪裏有什麽關系。而且,我也不喜歡這裏,還是早些回家吧。”
他言語再平淡不過,宋予荷聽着,只覺恍惚。
他說,回家。
……
月懸碧空,窗上竹影搖動,屋內燭火微亮。
魯郡公府不似自家小院,一入夜,萬物俱寂,靜得讓人心慌。
今夜宋予荷獨自睡在趙元隐隔壁的客房,想着他方才的話,輾轉難眠。
她以為,趙元隐為了達到目的,會繼續留在魯郡公府。沒想到,他竟然要跟她一起回去。
他這麽做,難道還有什麽別的目的?
還有,趙元隐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越想越頭疼,乾脆将自己蒙在被子裏。
重活一世,她自以為救了個老實人,可以遠離陸昭雲,安安穩穩地生活,誰知救下的竟是趙元隐。
這根本不是改命,分明是送命。
可趙元隐提出明日要同她一起回去,若是貿然拒絕,反引起他的懷疑。
她算了算時日,月底沿海動亂消息傳來,趙元隐便會被委以重任,前去剿匪,從此平步青雲。
也就是說,他頂多只能在她那裏住上大半月。
雖說只有大半個月,但趙元隐此人心機深沉,連自己的命都能利用,誰知他到底是何打算。留着他始終是個禍患,她還是要想辦法,盡快擺脫掉這個大麻煩。
倦意上頭,宋予荷忍不住打個哈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錦被中。
……
魯郡公聽說趙元隐要走的消息,早膳都來不及吃,匆匆趕到客房。
宋予荷看魯郡公過來,十分知趣,借口去尋醫工索要藥方。
魯郡公嘆了一聲:“趙郎君,你傷口還未恢複,不宜随意挪動,為何着急走呢?”
那日趙元隐的話不無道理,其中利弊,他自然也知曉。只是他得罪的畢竟是新帝,若無一個恰當的時機,貿然起用他,莫說新帝,便是楊太傅那邊,都不好交代。
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便讓人傳信到宮中,皇後娘娘只說靜待時機。
趙元隐垂下頭,“石公,我的傷已無大礙,實在不好繼續打擾。”
魯郡公忙道:“郎君是替我擋劍才受的傷,理應在此養着,怎麽能說打擾呢。”
趙元隐淡聲道:“石公府邸雖好,可終究不便。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發現,誤會我與石公有私,豈不是要連累石公。”
昨日相談,趙元隐已探得魯郡公的态度。他顯然已經被自己打動,不然也不至于急匆匆趕過來挽留。
他只需耐心在此等待,時機一到,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只是,太過順利,難免讓人多疑。
于是,他改變主意了。
離開此處,以退為進,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魯郡公見他執意要走,目光瞥向窗外發呆的宋予荷。
他本想提醒趙元隐幾句,可又一思忖,若是讓趙元隐知曉他背後調查她,實在有失磊落。何況,以趙元隐的心計,一個小女郎還奈何不了他。
他雖有意挽留,但終究有些舉棋不定。又見他們已收拾好包裹,也不好再勸,只吩咐人叫輛馬車,送二人出府。
馬車很寬敞,趙元隐躺在榻上,上面鋪着柔軟的褥子,道路偶有颠簸也不影響傷口。
宋予荷兀自挨着窗邊,掀開簾子,趴在窗上看着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還不習慣面對趙元隐,只是如今同處一車之內,若一味僵坐,倒顯得刻意,乾脆眼不見為淨。
馬車緩緩向前,宋予荷一路上都在想,趙元隐在壽宴上遇刺的事有沒有傳出去?
幸而刺客襲來時,他面上仍有遮掩,應無人識破才是。
魯郡公與趙元隐密談良久,想必已經動了要拉攏他的心思,自然不會将他的身份暴露。
若她與趙元隐一同出現在魯郡公府被蕭清陽知曉,免不了又要拉扯,她實在不想與他糾纏。
趙元隐閉目小憩,不過片刻,還是忍不住睜開眼。
宋予荷依舊背對着他,看向窗外。
若是往日,她早會湊過來,東拉西扯地說個不停。今日這般沉寂,安靜得有些怪異。
趙元隐目光一瞥,落在身旁矮幾一角的布袋上。
“銀子,掉了。”
宋予荷聞聽此聲,果急忙回身,見裝錢的袋子被颠了下來,忙彎腰拾了起來。
擡眸時,正撞上趙元隐望來的視線。
車內光影昏朦,他隐在一片暗影裏,眸色深濃,看不出情緒。
宋予荷終于轉過身,将錢袋放回矮幾中央,板板正正地坐在他對面。
“看了一路,”趙元隐開口,聲音仍帶着傷後的些許低啞,語調卻一如既往地平緩,“洛城的長街就這麽好看?
宋予荷心口微微一緊,強擠出一絲笑,随手一指,“方才經過臨仙閣,看得出了神。”
“是麽。”他應得極淡。
臨仙閣是洛城最大的首飾鋪,裏頭多是珠翠釵環,金銀玉器,城中高門貴女多喜歡去此處閑逛。
趙元隐:“怎麽,你也喜歡那些東西?”宋予荷漫不經心應聲,“這天底下,哪個女子不喜歡。”
趙元隐想起并未見她佩戴過什麽釵環首飾,“你沒去過?”
宋予荷垂眸道:“那裏頭的東西貴重,自然不是我這種人能肖想的。”
趙元隐心內冷嗤,蕭清陽還真是個廢物,首飾都舍不得給人買。
宋予荷心事重重,趙元隐一向話少,問了幾句,馬車內很快又是一片寂然。
片刻後,趙元隐忽而輕輕咳了兩聲,眉心蹙了一下,手臂擡起按住傷處,伸手去夠案幾上的茶水。
宋予荷眼角餘光一瞥,本想垂頭裝作看不見,但見他唇色慘白,還是忍不住挪去旁邊,順手倒了水遞給他。
“有勞。”趙元隐轉頭去接。
冰冷的指尖劃過宋予荷手背,像寒天冰地裏飄落在手上的雪花,頃刻間融化為一點雪水,風一吹,不着痕跡。
宋予荷渾身一陣冷寒,下意識抱臂縮到一邊。
趙元隐注意到她細微的舉動,眼眸微沉。
他不喜與人親近,最開始她喚他阿朔,偶有肢體接觸時,他心內便滿是抗拒,渾身不自在。
可如今,她與他之間不過多了些微妙的嫌隙,他心裏卻覺得空落落的。
車馬轉彎,一陣颠簸後,停了下來。
車夫在外道:“郎君,到了。”
幾日未歸,院牆上荼蘼枝葉愈發蒼翠,層層疊疊的葉子在風裏輕輕地晃着,葉底黃鹂鳥鳴聲聲,新雨後,空中彌散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香。
宋予荷也像只被脫離束縛的鳥雀,迫不及待地跳下馬車,推開久違的木門。
身後跟着的兩個侍衛忙下了馬,擡着趙元隐往屋內去。
宋予荷進門打眼一瞧,院裏一切如舊,草藥長勢還好,轉身又朝着新搭的雞窩去,兩日未曾喂食,也不知有沒有餓壞。
趙元隐躺在竹架上,身上蓋着薄衾,一路颠簸讓他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他眼睛一直跟着宋予荷,看她進門,看她看藥草,看她腳步不停地走向雞窩,卻唯獨沒看他一眼。
他胸口憋着悶氣,他這麽大一個人在這,她竟去看什麽雞。
一只雞就這麽重要?
宋予荷渾然未覺,彎腰走到雞窩前,手放進去一摸,竟然摸到兩顆蛋。
她歡喜起身,一時忘乎所以,抓住兩顆蛋,興奮地轉頭,“阿朔,雞生蛋了。你瞧,兩個呢!”
陰沉了一路的趙元隐,此時臉色終于有了緩和,點頭道:“嗯。”
作者有話說:
某裝貨(內心狂喜):老婆終于想起來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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