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等她 宋予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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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荷轉頭, 笑盈盈地看着趙元隐。
她雖救了他,費心照顧他一些時日,但他臨行前已留下五十兩銀子, 也算是兩清了。
如今不過暫住幾日, 竟買這麽些釵環首飾給她。她此前聽人說過, 臨仙閣的首飾動辄上萬錢, 這些怎麽也有五萬錢了。
她當初真沒白救他,如此知恩圖報之人, 怎麽可能是個不擇手段的佞臣呢?
趙元隐分明是個大善人。
從今往後,若有人在她面前诋毀趙元隐,她頭一個不答應。
“那個玉镯,我要了。”一聲嬌俏的聲音帶着幾分驕縱,從門口傳來。
宋予荷循聲望去,只見櫃臺前站着個小女郎,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年紀, 模樣倒是不差,一襲石榴紅長裙曳地,微仰着頭,一張臉上滿是傲慢。
掌櫃的舉着玉镯的手頓在半空,有些為難地望着宋予荷。
宋予荷其實也并非多喜歡那镯子, 只是看中金玉镯上雕了一枝梅花, 明晃晃的,很是喜人。
她正想着要不要相讓,就聽趙元隐冷聲道:“裝起來。”
那女郎回頭掃了一眼趙元隐, 見他容貌俊美,臉色方稍稍緩和,低頭一瞧, 又見他手中提着菜刀和米面,眉頭頓時蹙起,對着掌櫃的道,“你是聾了嗎?我說,我要了。”
掌櫃的苦着臉,指着宋予荷,硬着頭皮道:“縣主恕罪,這位女郎已經要了。縣主不妨先移步雅間歇息,我讓人馬上挑些送過去供縣主挑選如何?”
周淨月方才進門之時便已瞧見她,這張臉……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只不過,不是一見如故的熟悉感,而是那種讓人莫名的抵觸。
她斜眼掃過着宋予荷,随即舉袖掩鼻,嗤笑一聲,“我說怎麽一股腥臭味。于掌櫃,臨仙閣是要開不下去了嗎,怎麽什麽山野村婦都能進?”
趙元隐眸色一寒,冷冷地盯着周淨月,“你若再敢出言不遜,我有法子讓你閉嘴。”
宋予荷忙上前去拉趙元隐的衣袖,他性子冷硬,不善口舌之争,遇到言語挑釁之人,只會打打殺殺,難怪總是落人口實。
周淨月自幼被嬌寵着長大,何曾被人當面這樣頂撞過,霎時漲得滿臉通紅,“好啊!真是反了,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鄉野莽夫,也配對我大呼小叫,你可知我是誰?”
她站直了身,揚聲道:“我伯父是扶風王,先皇的親兄弟,如今新帝的親叔叔。”
趙元隐聽罷,眼底浮起一絲帶着詫異的審視。
周淨月見他不語,語氣愈發驕橫,“如今後悔還來得及,只要跪下給我認個錯,本縣主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你們一馬。”
宋予荷自然聽過扶風王的賢名。那位扶風王早年随先皇征戰,忠厚仁德。這些年雖一直遠在封地,又被楊太傅忌憚打壓,但畢竟是皇親貴胄,絕非如今的趙元隐所能招惹。
可她一介布衣,料想往後與這般貴人也不會再有什麽乾系。何況今日趙元隐也是因她才卷入是非,對方又咄咄逼人至此,她也沒什麽可顧忌的了。
于是她擡眼,不卑不亢道:“縣主口口聲聲擡出扶風王,卻不敢提令尊,莫非是自知理虧,只想仗着扶風王的名聲在外逞威風?扶風王在邊關與敵軍血戰,護的是百姓安寧。若知道自家侄女在京城憑他的名頭欺壓平民,不知是該寒心,還是該慚愧?”
“你放肆!”周淨月勃然大怒,揚手便朝宋予荷臉上掴去。
趙元隐一步上前,截住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向外一甩。
周淨月踉跄退了幾步,扶住門框才站穩,腕上傳來火辣辣的疼,一張臉又紅又白,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一個粗鄙武夫,一個伶牙俐齒的村婦,竟敢當街對本縣主動粗。來人啊,将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往死裏打!”
掌櫃的生怕鬧出人命來,連連作揖:“縣主息怒,縣主息怒!萬萬使不得啊,小店擔待不起。”
門外五六名健碩的仆從應聲湧入,瞬間将趙元隐與宋予荷圍在中間,虎視眈眈。
趙元隐卻連眼皮都未多擡一下,目光越過衆人,冷冷落在周淨月臉上,“光天化日縱仆行兇,當街傷人。依大景律,當笞四十。”
周淨月一怔,這人氣勢太不尋常,于是強壓下心頭的異樣,揚起下巴質問:“你究竟是何人?”
趙元隐擡眼掃了她一眼,面上并無多大表情,“前司隸校尉,趙元隐。”
周淨月臉上的驕矜與怒色瞬間凍結,眼瞳驟然縮緊。
她與永平伯府女郎趙元瓊交好,自然聽說過她那位手段狠厲、殺伐決絕,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的兄長。
怎麽可能……
她目光僵硬地從手上那半袋米面上向上移動,分明是個身尋常粗布麻衣的莽夫,頂多就是生得俊俏些,怎麽會是趙元隐呢?
趙元隐看她神情便知,她定是聽過他的名聲。也好,省得他動手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米面,對着掌櫃道:“勞煩快些,我們還要回去做飯。”
掌櫃的戰戰兢兢,忙将最後一只金玉镯包好,恭敬地遞過去。
門外日光晃眼,喧嚣的市井聲浪撲面而來,與臨仙閣內簡直兩個世界。
宋予荷一路沉默着,趙元隐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兩人影子彼此交錯着。
直到走出幾十步遠,宋予荷驀地轉過身來,“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趙元隐雖打了勝仗歸來,但因曾是逆王舊臣的緣故,如今更應謹慎,若被有心之人借機參上一本,谏其居功自傲,折辱皇室宗親……
趙元隐擡眸,淡聲道:“為什麽要這麽問?是我邀你去的臨仙閣,也是她出言不遜在先,無論如何,都與你無關。”
宋予荷擡眼看向趙元隐,他一張臉在午後光影裏顯得異常溫潤,長睫垂下淺淺陰影,高大的身形為她擋去大半刺目的日光。
她垂頭,聲音輕了些,“她是扶風王的親侄女,你就不怕得罪了扶風王?”
趙元隐道:“你也說了,她只是扶風王的侄女,又不是親女兒。何況,我聽聞扶風王治軍有方,為人公正嚴明,應不會縱容侄女當街鬧事,那位縣主,恐怕也不敢将今日之事聲張出去。”
“若她是扶風王的親女兒呢,若扶風王是個護短之人呢?”
宋予荷停下腳步,擡頭望着他的眼睛。
綠蔭下細流涓涓,樹影婆娑,幾支柳枝偶爾輕點池水,漾起陣陣漣漪。
趙元隐側過頭,垂眸凝視着她,“宋予荷,你在試探什麽?”
白鳥掠過池面,天光雲影碎成一團。
宋予荷心猛地一縮,方才她是在……試探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意識到這點,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倏然移開視線,耳根泛起一絲熱意。
“我沒在試探什麽,只是好奇,那位縣主似乎認識你。”宋予荷轉移話題。
“聽說她與元瓊交往密切,想必從她那聽過我不少傳聞。”趙元隐頓了頓,又道:“元瓊是我妹妹,你見過的。”
宋予荷想起魯郡公府遇到的那對姊弟,趙元隐昨日說,他舊府邸半年未曾住人,需要修繕,看來他此前便未住在永平伯府。
趙元隐以前的日子,想必是不好過的。
她朝他粲然一笑,“趙元隐,我餓了,咱們回家做飯吧。”
……
蟬鳴聲漸遠,灼熱的暑氣逐漸散去。
很快,北方傳來消息,平北軍大敗胡人,聯合扶風王向鮮卑反擊。
糧價已歸于平穩,茶葉卻如野馬脫缰,短短數日便從三十錢一路飙漲至一百錢。
盡管早知是這個結果,宋予荷一顆心還是止不住地狂跳。
月底,宋予荷一直拖着,直到日已偏西,才出了門。
她踏進劉掌櫃茶鋪時,鋪子裏已坐滿了人。
劉掌櫃、丁掌櫃、斷了腿的李掌櫃……當初簽下單契的幾位,一個不落,齊齊聚在此處。
見她進門,衆人皆起身相迎,臉上堆着笑。
經歷上次之事,宋予荷毫不客氣地坐到首座,也不再寒暄,開口道:“既然諸位都在,那正好,月底已至,我依單契之約前來提貨,諸位掌櫃的請備貨吧。”
幾人面面相觑,眼神不斷示意劉掌櫃。
劉掌櫃也覺理虧,猶猶豫豫着斟了一杯茶,躬身捧到宋予荷面前,遞過去,笑道:“女郎,此前是我等眼界短淺,多有得罪,還望女郎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我等有眼無珠吧。”
宋予荷未接那盞茶,只擡眼看他:“掌櫃的,舊事莫要再提。我今日是前來履約的,你們準備好貨物,我清點後交付銀錢,就此兩清。”
劉掌櫃陪笑,“想必女郎早有耳聞,眼下茶葉價格已漲至一百錢。”
宋予荷冷聲道:“怎麽,你們想反悔?”
一旁的丁掌櫃早按捺不住,搖頭解釋着,“女郎誤會,我們以誠為本,自己簽的字又怎麽會不認。”
宋予荷擡眸,“那你們今日聚集在此,是何意思?”
丁掌櫃道:“此前女郎曾說,欲将茶葉運至西域。我幫女郎算了一筆賬,這買賣它不劃算啊。”
宋予荷身子向前傾了傾,“哦?”
“茶葉在西域,的确能賣到兩百餘錢。只是西域路途遙遠,需雇傭馬幫,駝隊,外加一些身強力壯的護衛,沿途又多損耗,利亦甚薄。”丁掌櫃往前站得近了些,“如今茶葉已漲至一百錢,女郎不妨就在此地出手,我等願以現價,悉數購回。”
宋予荷靜靜聽着,不動聲色端起桌上的杯盞,輕抿一口,“丁掌櫃替我算得真細。”
“可諸位莫非忘了,就在幾日前,茶葉低至三十餘錢,諸位急于脫手,上門欲将我趕走洛城。”宋予荷語氣平和,目光掃過衆人,“如今行情翻了數番,便覺得我該見好就收。諸位,便是這麽做生意的!”
丁掌櫃面色微僵,身後幾人更是神色變幻。
劉掌櫃急忙打圓場:“女郎言重了,我等絕非此意……”
“若諸位想買,也不是不行。”宋予荷打斷他,“一百八十錢。”
丁掌櫃一愕,随即想到她此前利用石少康讓他們誤以為是幕後之人,心裏一凜,這小女郎,遠比他想得要厲害。
他微微嘆息,半晌才問:“女郎這是不肯讓了?”
宋予荷微微一笑:“若諸位誠心想做買賣,也不是不能談。”
衆人見有回旋,忙不疊點頭,劉掌櫃站出,懇切道:“自然誠心。多虧女郎此前以四十錢買下我們的茶葉,才能讓我等熬到今日。”
他說得不錯,若非宋予荷及時買下他們的茶葉,他們怕是早就頂不住壓力賤賣了,哪裏輪到如今坐在這同她讨價還價。
他們做茶葉生意多年,不會看不出,如今政局已穩,以他們茶葉的成色,漲到一百八十錢是遲早的事。照如今這個趨勢下去,只怕還會更高。
宋予荷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放下手中的杯盞,“我信諸位掌櫃的誠信,當初簽好的單契,定不會貿然上門鬧事,這其中必有什麽誤會。只要諸位将話說明白,價錢,并非不可再議。一百六十錢,如何?”
話音方落,衆人明顯有些松動,相互遞了眼色。
終于,一直沉默的李掌櫃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罷了!都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麽可藏着掖着的。就為了那區區五兩銀子,聽信讒言,害我差點把命都搭上。”他眼中迸出恨意,“若叫我知道那人是誰,定不與她乾休!”
果然有人作祟,妄圖将她趕出洛城。
宋予荷心中了然,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只追問道:“是誰?”
丁掌櫃見事已至此,長嘆一聲,“背後之人未曾露面,來與我們接頭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婢女。她說女郎你孤身一人,根本無力吞下如此巨量的茶葉,恐怕是對頭派來攪亂行市的幌子。她給了我們每人五兩銀子,唯一的要求,便是想辦法将女郎你逼離洛城。”
宋予荷皺眉,“那婢女是何模樣?”
衆人七嘴八舌,“瘦挑身材……細長眼……圓臉……”
丁掌櫃的想了想,最後道:“對了,那女子嘴角有一顆痣。”
嘴角一顆痣?
莫非是她,青竹,陸昭雲身邊最得力的貼身婢女。
想趕她走的,是陸昭雲。
回去路上,宋予荷怎麽也想不通,上輩子,即便在鬥得最激烈的那年,陸昭雲都未想過要将她趕出洛城,為何如今卻急不可耐,大動乾戈。
宋予荷想不通,不過很快,賺錢的喜悅便沖散了心中的疑惑。
她僅用五六十兩本錢,以四十錢的價格買下幾千斤茶,如今轉手以一百六十錢賣出,瞬息之間,六百貫的利差穩穩落入口袋。
六百貫,足夠她這輩子都吃喝不愁。
今後她再也不用為錢發愁,可以無所顧忌地做她想做的事了。
回到家時,天色已暗,竈房內炊煙未散,燈火昏黃。
趙元隐懶洋洋地斜倚在門邊,大黃圍着他打轉,他将手中的香脯一抛,滾落到棗樹下,大黃歡快地追了過去。
見她回來,他站直了身體,朝她道:“回來了,吃飯吧!”
宋予荷心上驀地一熱,快步走到他跟前,仰頭道:“阿朔,我掙到錢了。明日,我請你吃飯吧。”
趙元隐驀地想起那日,她說要掙錢養他,朝她笑了笑:“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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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