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9章 一把傘 白玉似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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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把傘 白玉似的一

趙元隐心上像被紮了一刀, 那幾百兩,幾乎是她的全部。

從前,她拿出全部積蓄, 費盡心機想要留下他。如今她也一樣, 拿出所有, 卻是在趕他走。

夜色沉寂, 久久無聲。

趙元隐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房梁,沒有說話, 就像那次她問他,能不能留下來一樣。

翌日,宋予荷醒來,對面床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趙元隐已不見了蹤影。

她因着宿醉,頭依舊有些疼,也顧不得想他是不是已經離開, 又閉眼小憩片刻,才從床上起來。

等用過早膳,想起大黃,宋予荷這才猛然覺得有些不對。

大黃平日裏最是機靈,一有風吹草動便擋在她身前, 昨夜她與趙元隐争吵成那樣, 都未見它有響動。

宋予荷忙跑進屋內,卻見大黃靜靜地趴在草墊上,頭歪向一邊, 一動不動地躺着。

她緩緩蹲下身,顫抖地叫了一聲:“大黃。”

大黃沒有回應。

宋予荷瞬間紅了眼眶,抖着手将大黃抱起, 直到手心傳來一絲溫熱,她長舒一口氣,僵硬的身體才算放松下來。

她只會醫人,看不出大黃到底是怎麽回事,也不敢再耽擱,抱着它便出了門。

民間極少見畜醫,宋予荷一路打聽,終于在一個偏僻的街尾尋到個馬醫。

“勞煩醫工幫忙看看,我家大黃自昨夜起便一直睡着,怎麽也叫不醒。”宋予荷一進門,便将大黃抱給馬醫。

那馬醫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你家郎君怎的如此粗心?”

宋予荷一臉茫然:“我家郎君?”

馬醫:“對啊,昨日他慌慌張張過來,我便告知他你家狗有些瘟熱,開了一副藥。臨走前,我還叮囑過他,喂了藥,這狗或會嗜睡,怎麽他這般善忘。”

宋予荷怔了一會,才道:“醫工怕是看錯了吧?”

馬醫搖頭,“這狗兒耳後一撮白毛,我看得真切,不會錯。”

宋予荷思忖片刻,“醫工說的郎君,或是我兄長,可否告知是何模樣?”

“我瞧着兩位并不十分相像,誤會了,真是對不住。”馬醫滿臉歉意,接着道:“那郎君身材高大,生得極俊,就是人瞧着有些冷,不大愛說話。”

宋予荷已經斷定,他說的,正是趙元隐。

大黃貪吃又喜歡亂跑,平日裏他總是一副嫌棄的模樣,沒想到如今染了病,他不但第一個發現不對,還帶着它看了畜醫。

回到院內,宋予荷将大黃安置好,望着裏屋空蕩蕩的床鋪,頹喪地坐在椅子上。

趙元隐對一個只相處了短短幾日的狗都如此上心,又怎會存心輕踐她?

昨夜,她說了那樣的話,他大約是不會再回來了。

自從燕地來洛城,住進侯府,她見過太多輕蔑的目光,聽過太多那樣的話,侯府內那些下人表面上對她恭敬,背地裏不知多少閑言碎語。

可她都忍了,她忍了這麽些年,也不知為何昨夜會那般氣憤。

院中落葉随風簌簌而下,一地枯黃,風裏透出蕭瑟的涼意。

空中霧氣蒙蒙,不多時,便落下雨來。

宋予荷撐起傘,将雞窩仔細掩好,立在檐下,遠遠望向院外。雨勢漸濃,門前石徑已落濕,泛起幽幽水光。

他還會回來嗎?

她知道他不會再出現了,可心裏還是隐隐生出一絲期待,萬一呢?

萬一他再忘拿了什麽東西,萬一他不習慣新住處……

馬車緩緩行在街道上,一個轉彎駛入僻靜的巷子內。

好端端的天,突然下起了雨,騎馬不便,趙元隐住得又遠,孫蒙便邀他搭乘馬車。

趙元隐話本就不多,又一整日陰沉着臉,與他同處在車廂之內,簡直是煎熬。

孫蒙一路上都在向外張望,臨近巷口,他遠遠一望,“校尉,是宋女郎,她好像在等人。”

趙元隐揉着眉心的手一頓,掀開簾子向外望去。

窗外細雨濛濛,絲線般密密地交織着,如同一張如夢似幻的帷幕。

牆角一簇明黃的野菊,微風中輕輕搖曳。

宋予荷就立在那牆邊,雨傘遮住大半個身子,露出一角濕透了的綠色裙裾,像一片浮萍,在水中飄蕩着。

“停車。”

趙元隐叫停了馬車,正欲下車,孫蒙殷勤地遞過一把傘。

趙元隐瞥了他一眼,沒接,彎腰跳了下去。

宋予荷正盯着牆角的野菊發呆,聽到車馬聲,擡頭望去,正見趙元隐隔着無邊細雨向她走來。

她又驚又喜,忙迎上去,使勁将傘舉過他頭頂,“阿朔,你回來了。”

趙元隐一怔,她竟真是在等他。

她只堪堪到他肩膀,舉着傘十分吃力。趙元隐伸手接過傘柄,另一只手順勢攏住她胳膊,将人往身側帶了帶,很快又松開,“我來吧。”

宋予荷手上一空,下意識擡眸,看他臉上滿是雨水,從懷中掏出帕子,踮着腳為他擦了擦水滴。

那帕子還帶着溫熱,拂過冰涼的雨水,柔柔地貼在臉上,趙元隐握着傘柄的手緊了緊。

他喉結一動,移開視線不再看她,“怎麽只帶一把傘?”

宋予荷将帕子收回,垂頭道:“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走。”趙元隐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宋予荷仰起臉,眼裏漾開溫軟的光,“阿朔,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雨水順着傘骨滑下,落在趙元隐肩頭,冰涼柔膩。

一片水光搖晃中,他鋒利的側臉輪廓似乎柔和了那麽一瞬。

“嗯。”他道。

傘不大,趙元隐不動聲色将傘往宋予荷那邊傾斜,不過片刻,他半邊肩膀已經濕透,宋予荷只濕了裙裾一角。

只有一把傘,兩人走得極慢。

雨絲沙沙地撲在傘面上,像春蠶食葉,細細綿綿的,天地間一片靜谧。

臨近院門口,雨突然大了起來,門前本就有些低窪,此刻已經蓄滿了水。

坑不大,宋予荷想也未想,提起裙擺,先一步跨了過去。

手已經伸出的趙元隐臉色一下黯了下去,明明他可以攙着她過的。

“哎呀”一聲,宋予荷滑了一跤,險些摔倒,勉強扶着門才緩緩起身。

趙元隐大步跨過去,将傘丢到一邊,“怎麽樣?”

宋予荷疼得臉皺成一團,“我腳扭了,動不了了。”

趙元隐利落地蹲下身,雙手穿過她的腿彎,将人打橫抱起便往屋內走。

雨水砸在身上,分明是冰冷的,宋予荷卻感覺她止不住地渾身發燙。

直到進了屋,他将她輕輕放在床沿,宋予荷才緩過勁來,腳踝處疼得她顧不上多想。

趙元隐見她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問:“你會正骨嗎?”

“會。”宋予荷點頭,随即又蹙起眉,哭喪着臉,“可是,我怕疼。”

“那我來吧!”

宋予荷一怔,卻見趙元隐已蹲下身,撩開她的裙擺,脫下鞋襪,順勢将那截受傷的腳小心托起,擱在自己腿上。

扭傷處已微微腫起,骨骼明顯錯開了位置。

雨天的潮氣還沾在皮膚上,白玉似的一截腳腕被他握在手中,掌心溫熱,力道卻穩。宋予荷瑟縮了一下,并未覺得疼,只是半個身子酥麻得厲害。

她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只垂着眼看他低俯的側影。

雖說是為了幫她正骨,但宋予荷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不免有些窘迫,但瞧趙元隐一臉坦蕩,眼神波瀾不驚,倒覺得自己太過忸怩。

“昨日我并非存心冒犯。”趙元隐突然開口。

溫熱的氣息混着腳踝的灼熱一路攀升,宋予荷渾身發軟,抓緊身下的被褥,“我知道。是我不對,我喝了些酒,頭腦不清醒,誤會了你。”

趙元隐一愕,沒想到她反主動向他道歉,正疑惑着,便又聽她道:“我今日才知大黃生了病,是你帶着它去看了畜醫。”

虧得他一整日都在自省,怪自己口笨舌拙誤事,就因為他帶着大黃去看了病,她便這麽輕易原諒了他?

果然在她心裏,一只狗都比他重要。

他眸光一沉,“你若真看重大黃,就不該出去與人厮混。若是我再晚回去片刻,你的大黃便要一命嗚呼了。”

“你胡說什麽,誰出去厮混了,我那分明是……嘶……”

突然咔的一聲響,宋予荷覺得自己五髒六腑都要躍出胸膛,渾身痛得撕裂一般。

好半晌,宋予荷才慢慢平複,癱軟着身子倒在床邊,背上汗津津的,貼着衣服,額邊的碎發已經濕透。

趙元隐仍托着她的腳,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踝邊摩挲了一下,良久才緩緩松開,起身道:“好了。”

宋予荷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故意激她轉移注意力。雖說他話是惡劣了些,但不得不說,還是有用的。

她勉強支撐着坐起身,眼中猶蓄着霧氣,有氣無力道:“多謝。”

外面雨勢漸停,有敲門聲傳來。

宋予荷朝屋外望了望,如今趙元隐雖住在這,每日的衣物卻都是由人清洗之後再送過來。這個時辰,應該是仆從過來送衣物。

趙元隐轉身朝屋外走去,回來時,手上果然多了個精致的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床頭,“你先歇着,我去換身衣裳。”

宋予荷眼一瞥,才瞧見他後背幾乎全被雨水打濕,濕漉漉地黏在身上。

她不禁擡起手去摸自己的肩膀,乾乾爽爽,并無水漬。

最初住進侯府時,蕭清陽對她頗為熱絡,偶爾來了興致,便邀她雨中撐傘賞花。枝頭春花沾露,蕭清陽折了一枝送她。她淋了雨,回去着了涼都不忘将花插在案臺上。

那時她沒見識,還真以為,男子都是這般粗枝大葉。

正想着,趙元隐已經從屋外走進來,換上的卻是此前她親手為他縫制的舊衣。

宋予荷有些意外,她以為這樣粗糙的衣袍,他早扔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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