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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六顆糖 阿郎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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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六顆糖 阿郎最近,

扶風王妃鮮少留意朝中之事, 況又久未回城,并不認識趙元隐。

她笑道:“這個趙元隐是哪家的郎君,怎麽不曾聽說過。”

周承彥:“是永平伯府的郎君。”

扶風王妃有些詫異, “永平伯府?我記得多年前, 永平伯府夫人攜一雙兒女參加宮宴, 那郎君瞧着呆頭呆腦的, 如今性情倒是大不相同了。”

周承彥笑道:“阿母,你見到的怕是他們的嫡子趙元璟。趙元隐是永平伯府的庶長子, 曾任司隸校尉,前陣子領兵擊退東夷的,正是他。”

“原來如此。”扶風王妃恍然大悟,“我說那麽呆的一個人,心思怎會如此通透。”

宋予荷聽着,不由一笑,那個趙元璟還真像阿母說的那樣, 呆頭呆腦,腦袋不怎麽靈光的樣子。

扶風王見他們母子你一言我一語,竟對趙元隐贊不絕口,忍不住潑了一盆冷水:“哼,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先是投靠逆王, 又攀附魯郡公, 整日裏在朝中翻雲覆雨。空有一身好本領,不思為國盡忠,只知玩弄權術。”

周承彥不好頂撞父親, 只斟酌着道:“趙元隐人品性情如何暫且不論,只說同是軍中十餘年,我尚且躲在阿父羽翼之下, 他卻早已獨當一面。早年他在燕地平北軍中,帶領數千人,孤身闖入敵後,直殺得胡人措手不及;更曾憑借智謀,截斷鮮卑糧草,使平北軍不戰而勝;前陣子東夷之戰,他以身犯險,以最快的速度扭轉局面,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越說越激動,“若論行軍打仗、運籌帷幄,年輕一輩中,恐無能能及他半分,這一點,由不得人不佩服。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扶風王對趙元隐的功績倒無話可說,轉而道,“他今日既是以永平伯府的名義來,那東西許是永平伯府送的,你怎麽就确定是他送的?”

周承彥道:“永平伯府送來的兩樣,都是俗物。那石頭出自燕地,趙元隐在燕地多年,除了他,旁人哪裏想得到送這樣的賀禮?”

扶風王看一旁的宋予荷一語不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于是道:“怎麽說着說着,便說起他來了。回城多日,你莫要整日想着結交那些不三不四的郎君,若得了空,還是多帶着你妹妹出去走走才是正經。”

扶風王妃也跟着點頭道:“你可要對妹妹多上些心,日後無論是宴飲游樂還是日常出行,你都要多多留意。”

宋予荷勉強一笑,心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煩。

周承彥笑道:“這是自然,我只有這一個妹妹,不疼她又能疼誰。”

……

從扶風王府宴席上出來,趙元隐上了馬車一路西行。

趙元瓊身邊的婢女不悅道:“分明是一道來的,郎君怎麽也不知等等女郎。”

趙元瓊看着絕塵而去的馬車,淡聲道:“道不同,有什麽好等的。”

婢女不解,“女郎怎知郎君今日不回府?”

趙元瓊朝婢女笑了笑,“不止今日,只怕日後兄長都不會再回去了。”

……

校尉府一入夜,靜極了。

整座院子并無多餘裝飾,冷色的牆瓦,空寂的院落,加之府內仆從本就不多,更是不見一絲人氣。

書房內,昏黃的燈下,趙元隐手中捏着那只荷包,望着桌上擺開的麻糖。

荷包內攏共六顆糖,他吃了一顆,如今還餘下五顆。

這是宋予荷頭一回送他禮物,還是她最喜歡的麻糖。

趙元隐開始有些後悔,他不該那麽輕易便吃了一顆。

剩下這五顆,要慎重才是。

他拿起一顆,湊近聞了聞,麻糖甜香誘人,白日裏殘留在舌尖的餘味一下下勾着他,直勾得他欲罷不能。

少時忍饑挨餓,他對食物素來只求果腹,從不貪戀。可這一刻,他竟從心底生出一種貪欲來,想要一口吞下去,再嘗一嘗那點甜。

他忍不住剝開一半,露出裏面麻糖的一角,昏黃的燈光下,糖體泛着溫潤的光澤,像一塊琥珀。

他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将糖重新包好,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

宋予荷這會兒,應當在盤點今日收到的賀禮吧。

他好不容易尋來一塊狀若荷花的燕石,請了城中最擅雕刻的匠人,将她昔日所說繪成一幅畫。

她看到那幅畫,便會知曉是他送的吧。

其實那幅畫裏,他還藏了別的玄機,也不知她會不會發現。

門被推開,一陣風将燈吹得東倒西歪,趙元隐下意識将桌上的麻糖攏在手中。

“阿郎,我回來了。”重羽推門而入。

趙元隐手依舊放在桌上,衣袖垂下,剛好遮住桌上的麻糖。

“怎麽樣,可有打探到什麽?”

重羽自己倒了水,一飲而盡,而後笑道:“阿郎讓我今夜去太傅府守着,本以為能探聽到什麽,沒想到竟聽了一樁隐秘。”

趙元隐不緊不慢道:“都聽到了什麽?”

重羽放下杯子,“說起來,此事與宋……扶風王府的郡主有關。”

趙元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是嗎?”

重羽點頭,“今日在扶風王府,阿郎可曾聽說,那楊尋好端端的落了水?”

趙元隐眉頭都未動一下,“未曾,我對他沒興趣。”

重羽疑惑:“阿郎此前不是極厭惡那楊尋,就在昌寧樓,還要我尋時機剁了他的手?我本想着等楊太傅倒臺後,親自去操辦,怎麽阿郎如今對他又沒興致了?”

趙元隐瞥了他一眼,問:“你聽到了什麽?”

重羽大喇喇地坐了下來,“楊太傅詢問楊尋因何落水,那楊尋一開始還嘴硬,一口咬定醉酒後失足。後來禁不住楊太傅一番威壓,承認自己酒後對郡主出言不遜,被她踢中命根,然後就莫名其妙被人踹下水。”

趙元隐嘴角微微一揚,“還有呢?”

重羽想了想,“還有,哦,那楊尋也太不要臉了,竟然說郡主看上了他,遣了個婢女約他曲池假山後見。氣得楊太傅大罵他蠢,被人算計了都不知。”

趙元隐擡起眼眸,一貫冷淡的眼睛裏,陡然掠過一道暗芒。

還有這一遭,宋予荷卻未告知他。看來,的确有人在背後朝她放冷箭。

重羽渾然不覺,滿臉不屑,“他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他那副龌龊樣,想當初,郡主與阿郎同吃同住的,連阿郎這樣的都沒看上,能看上他?”

趙元隐眼眸一轉,靜靜地看向重羽。

重羽忽然覺得後背一涼,冷意很快襲遍全身,忍不住頭皮發麻,結結巴巴道:“阿……阿郎,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趙元隐擡起胳膊,閉目揉了揉額頭,“沒什麽,覺得你說得有道理。”

他這一擡手,桌上的麻糖便露了出來。

重羽無端覺得有些尴尬,見桌上有糖,想也未想,下意識伸手便拿起一顆來緩解尴尬。

趙元隐像是感覺到什麽,猛地睜開眼,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麻糖,連同其餘幾顆一同塞回荷包。

重羽還維持着拿糖的姿勢,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趙元隐。

阿郎變了,上次院中的紅棗不舍得他吃,如今更是連區區一顆糖都計較上了。

以往,不管是多難得的吃食,只要他喜歡,阿郎可都是留給他的。

重羽覺得委屈極了。

趙元隐看了看他,咳了一聲,“我近日勞累,有些眩暈,醫工囑咐必要時可多食糖。你若也喜歡,明日我讓人去點心鋪子買些給你。至于這些,你就不用惦記了。”

重羽撇嘴,他方才只是順手罷了,幾顆糖也值得他這樣慌張。

阿郎最近,是越來越古怪了。

……

第二日,宋予荷支開莺兒去采買點心,自己則如約到了藥鋪。

她此前倒是抽空來過一回,不過當時店內正忙,她又沒那麽多空閑,只粗略掃了一眼。

如今她得了閑,便詳細問了近日店鋪狀況。掌櫃的對答如流,說因着藥鋪位置好,草藥品相皆是上乘,賣價适中,又肯免費醫治些小毛病,不過開業幾日,便已在周遭有了些名聲。掌櫃的說罷,拿出賬冊,指給宋予荷看,“這是昨日的營收,女郎可以看看。這會正是午膳時分,是以人才少些。若是到了午後,人可就多起來了。”

宋予荷粗略看了一遍,“你一個人可忙得過來?”

掌櫃的道:“說起這個,正要同東家商議呢,前陣子玉卿過來幫忙還好些,這幾日可真是要忙不過來了。”

宋予荷點頭道:“玉卿人如何?”

掌櫃的笑道:“是個好孩子,人機靈又踏實肯乾,不過幫着理了五六天的貨,私下一得空便抱着醫書看,這裏大半的藥材都認得全。”

宋予荷一聽,當初她可是花了一個月才勉強認下些常見的藥材。

“既然掌櫃的覺得玉卿可以留下,那便将她留下幫忙吧。只是,待她日後有了更好的去處,掌櫃的可莫要強留。”

掌櫃的笑道:“自然,東家肯為咱們這些人考慮,高興都來不及呢。”

正說着,鋪子裏陸陸續續來了人。

掌櫃的便将宋予荷迎進內院。

內院小小一方角落,用來熬煮藥材,臨時堆放貨物,宋予荷便在角落處随意坐下。

聞着滿院的藥材味,宋予荷渾身松快,等着等着,頭一歪,便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腳邊似乎有什麽東西一直在輕輕拱着,宋予荷迷迷糊糊睜開眼,日光已經偏斜,院子裏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醒了?”一道低緩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宋予荷扭頭,見趙元隐不知何時已坐在一旁,手邊擱着茶盞,寬大的袖袍随意落下,像是已在那處坐了很久。

宋予荷擡手揉了揉脖子,“阿朔,你來了怎麽也不叫我?”

趙元隐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道:“我也方到不久。

話音剛落,桌下便傳來一連串汪汪汪的叫聲。

多日不見,大黃撒了歡似的圍着宋予荷打轉,急得直往她懷裏撲。

宋予荷笑着彎腰,雙手捧住那顆圓滾滾的腦袋,輕輕揉了揉。

她擡眼看向趙元隐,眼裏映着笑意:“果真,胖了一圈。”

趙元隐低頭抿了一口茶,唇角不覺彎了彎。

宋予荷将大黃抱在身邊,笑道:“這些時日,多虧了你。算起來不知欠了你多少人情,日後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凡我能幫上,定會傾力相助。”

趙元隐握住杯盞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了她一眼,眉頭微不可察一蹙。

他沒接這個話頭,轉而道:“昨夜我讓重羽去了一趟楊太傅的府邸。”

“楊太傅?”宋予荷擡起頭,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趙元隐:“我最近在查楊太傅結黨營私,以及貪腐的案子。”

宋予荷的眼睛一下瞪大了,這是她可以聽的嗎?

趙元隐如今投靠魯郡公,是皇後一派。皇後在宮中處處被楊家掣肘,一心想除掉楊太傅。查這樣的案子,多半是皇後娘娘的密令。

這樣的事,怎麽也算機密中的機密了吧。

他就這麽風輕雲淡地說了出來?

趙元隐接着道:“不過昨夜,卻意外聽到了些有關你的事。”

宋予荷反應過來,“楊尋?”

趙元隐點頭,“沒錯,楊太傅大約也知曉楊尋是什麽德行,叫了他去書房問話。楊尋說,是有個婢女給他傳信,讓他在假山後等着你。”

宋予荷無奈一笑,“你都知道了。”

趙元隐:“是周淨月?”

宋予荷:“沒錯。”

趙元隐眸光一沉,“重羽說,據楊尋交代,那婢女生得白淨瘦弱,頗為婉柔,一看便是老實之人。你可以留意下,看看周淨月身邊是否有這樣的人,或者是,是否有這樣的婢女突然消失不見?”

宋予荷點頭,周淨月雖不大聰明,始平侯夫人卻是精明的。出了這樣的事,她第一個要處置的,自然是送信之人。

說到楊尋,宋予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方才說,你在查楊太傅的貪腐案。那他前陣子操縱糧價之事,你可知曉?”

趙元隐眸光一動,“此事你是從何處聽說的?”

宋予荷道:“你離開古水巷,去東南之後,我看茶價下跌,在集市上奔走之時,曾無意中撞見楊尋出現在那些囤積糧食的商行中。”

趙元隐微微點頭,“此事我已知曉,只是眼下并無楊晔參與操縱糧價的實證,那批糧食突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晔囤積糧食,借機擡高糧價,不過是想着高價賣出,斷沒有運出城的道理,那麽大一批糧食,他們尋了半月,竟是毫無頭緒。

趙元隐将手中的杯盞放回桌上,淡聲道:“楊晔倒是沉得住氣,一直未動那批糧食。”

當然,如今朝廷也在嚴查當初奸商操縱糧價之事,楊晔也極有可能不是沉得住氣,而是想等風頭過了之後,再另行圖謀。

已是深秋,有枯葉從牆頭飄落,大黃從宋予荷懷中跳下來,追着落葉到處亂跑。

宋予荷腦中靈光一閃,“我想起來了,楊尋去過那些糧鋪後,那些鋪子的糧食便往城東運去。囤積的糧食,會不會藏在城東?”

城東?

城東一帶楊太傅名下及暗裏的一些宅地,重羽早帶人暗中查探過,并未發現任何異常。

再遠便是定安山,山腳下綿延近百戶人家,外加一座道觀。

那座道觀他知道。

父親前兩日還說起過,說它背靠定安山,偏将道觀建在山腳下,白白沾染了世俗的煙火氣。

趙元隐凝眉仔細想了想,“若是如此,城東果然可疑,此前我們倒是疏忽了。”

他得了這個消息,急着讓重羽前去查探,向宋予荷道別後,起身便往外走。

正在追逐落葉的大黃見趙元隐要走,猛地蹿過去,死死咬住他的衣擺,拼命往回拉。

趙元隐只得停下腳步。

宋予荷上前,拍着大黃的頭,哄道:“大黃,阿朔要走了,咱們也要去新家,你乖一點,松開啊。”

大黃聽不懂她說什麽,只知道趙元隐要離開,任宋予荷怎麽勸,就是不松開。

趙元隐瞬間怔在原地,一些久遠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那時候阿母還在,他們沒住在伯府,而是住在一處安靜的別院。院子不大不小,卻極為精致,院中種着一株金燦燦的桂花樹。

父親過來看他們,總是來去匆匆。每次父親離去時,他總抱着父親的大腿,撒潑打滾嚎哭着不讓父親走。

阿母則蹲下身來,一只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替他擦眼淚,溫柔地一遍遍哄着他。

這個時候父親便會彎腰将他抱起,馱在肩上,讓他騎大馬。父親還笑着承諾,說等他将來長大了,定會親自教他騎馬。

阿母過世後,一晃這麽多年,他都快忘了,父親也是喜歡過他的……

宋予荷見怎麽也勸不住大黃,有些無奈,擡頭道:“怎麽辦?”

趙元隐回過神來,不疾不徐地從懷中掏出一塊香脯,打開後扔到遠處牆角邊。

大黃聞到香味,立刻松開趙元隐的衣角,頭也不回地朝香脯追去。

宋予荷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算是知道大黃是怎麽吃到這麽胖的了。

趙元隐腳下一松,本欲轉身向門外走,忽然頓了頓,躊躇道:“那塊燕石……是我送的……”

宋予荷愣了愣,點點頭,“我知道。”

趙元隐立在門邊,衣袍随風而動,“那,你喜歡嗎?”

宋予荷看着他,心內有點發虛,她已将石畫送與兄長。

可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未将此事說出,反點頭道:“喜歡。”

她半低着頭,一雙月牙耳墜下的小金葉輕輕搖曳,趙元隐也跟着心神蕩漾,“你送我的禮物,我也很喜歡。”

說罷,他眼神在她身上留戀片刻,垂頭輕輕一笑,轉身離去。

宋予荷:“?”

禮物,什麽禮物,她怎麽不知道她送過什麽禮物。

回去的馬車上,宋予荷想了許久,還是沒明白趙元隐話裏的意思。

她并未送過趙元隐什麽禮物。

他這麽說,難道在暗示她要回禮?

可想想總覺得不至于,趙元隐或許在其他方面有些锱铢必較,但在金錢上,對她還是比較大方的。

宋予荷想得頭昏眼花,伸手去拿莺兒特意買回的糕點,指尖碰到那盒麻糖,她突然想起了什麽。

麻糖,昨日她曾送給趙元隐幾顆麻糖。

趙元隐說的禮物,不會是麻糖吧?

幾顆麻糖,就這麽讓他喜歡?

宋予荷陷入了沉思,趙元隐喜歡吃糖,倒真是讓人意外。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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