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流言起 你有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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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荷笑問:“既然甜了, 那你跟我說說,春柔如今在何處?”
趙元隐将糖咽下,口內苦味散去, 面色愈加緩和, 語氣懶洋洋的, “人就安置在柴房。我府內很安全, 你放心。”
宋予荷:“她可有交代清楚?”
趙元隐:“自然,不過吓她一吓, 就什麽都交代了。”
宋予荷點點頭,“那就先關在你這吧,待你們查出楊太傅的罪行,需要最後一擊之時,我自會将她帶到父親面前。”
話落下,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趙元隐沒有接話,垂着眼, 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琢磨什麽。
宋予荷正要去端茶,就聽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為何要去找石少康?”
轉來轉去,又是石少康。
石少康從他嘴裏說出來, 她已經聽了八百遍了。若是早知道當初找上石少康會惹來這麽多麻煩, 她發誓,打死她都不會找他。
宋予荷擡眼看向趙元隐,見他眼底帶着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像極了大黃被冷落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趙元隐不滿,“你笑什麽?”
宋予荷眉眼彎彎, 柔聲哄道:“此事是我不對,你若是心裏有氣,那便發出來,省得以後又要翻舊賬。”
趙元隐一噎,這是把他當小孩哄了。
不過,他也意識到,自己的确有些揪住不放的意思。于是道:“那你以後,若有什麽事,不能再去找他了。”
宋予荷想起他那日馬車內的話,順着他的話道:“對,當然只找你了。還是你有用,你最有用。”
趙元隐呼吸一頓,嘴角終于不再壓制,微微勾了一下。
周承彥一進門,便瞧見趙元隐,笑了。
他從未見他笑得如此……不像趙元隐。
他雖與趙元隐接觸不多,可寥寥幾次相見,他偶爾笑起來,總是帶着幾分冷冷的敷衍。而不是像現在,笑得這麽毫無防備,甚至帶着一種溫柔的恍惚。
他懷疑,估計趙元隐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在笑。
周承彥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宋予荷。
宋予荷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手裏捧着茶盞,神色倒是如常。
“阿郎,世子已換好了。”重羽在旁提醒。
趙元隐擡起頭,朝周承彥客氣道:“世子,在下衣袍粗陋,還望世子将就。”
周承彥笑道:“哪裏的話,這衣袍雖簡單,穿着卻再舒适不過。”
宋予荷打眼一瞧,兄長素日穿着王府準備的那些錦衣華服,總是帶着天潢貴胄的氣質。如今這身簡單利落,卻有幾分沙場将士的味道。只是,趙元隐身量高大,兄長穿上這套衣袍,竟然出奇地合适。
不知是不是趙元隐傷口不像此前那麽疼了,周承彥明顯感覺他精氣神好了不少。
他再說話試圖打破尴尬氣氛時,趙元隐下意識地開始配合起來。
周承彥大受鼓舞,追着他問了些東南沿海一戰的細節,直呼他用兵如神,總能出奇制勝。
直到日頭偏西,宋予荷出言提醒,周承彥才戀戀不舍地告辭。
周承彥一直口若懸河,重羽一直在旁添茶。
伺候了一兩個時辰,見他終于走了,重羽不由松了一口氣,“這世子也太拖泥帶水了,一步三回頭的。你看郡主,走得多乾脆。”
話音方落,重羽只覺得身邊一陣寒氣逼來。
廊下的趙元隐冷哼一聲,大步跨進屋內。
……
春柔之事塵埃落定,宋予荷總算放下心來,靜心跟着母親身邊的傅母學着看賬。
原以為看賬不過是辨盈虧,沒想到其中竟有諸多門道。
傅母是個好先生,聽聞宋予荷有意開一間胭脂鋪。當即提議以此為例,自開店之序應留意之事,乃至盈利之法,從頭至尾完完整整走上一遍。
宋予荷整日跟随傅母研習,直至月底鋪子開起來,才得空閑。
這時,宮內也傳來消息,皇後娘娘順利誕下皇子。
一時間,以楊太傅為首的黨羽開始惶惶不安,而作為皇後娘娘父親的魯郡公,則愈加志得意滿。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山雨欲來。
趙元隐讓人傳信過來,說楊太傅罪證已盡數收齊,魯郡公不日便要動手清算。
宋予荷記得,上輩子楊太傅倒臺并未這麽快。當時正值立夏,蕭清陽特意邀了陸昭雲來賞花,說是楊太傅被新帝下了大獄,慶幸當初聽了陸大将軍的話,并未明确站隊楊太傅。
不知不覺,這輩子,好像有很多事都變了。
她如願找到家人,也知道了陸昭雲并非殺害她的真兇。
于她而言,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親手揪出那個殺害她的真兇。
這日,宋予荷照例随扶風王與王妃去向老王妃請安。
幾人坐定,老王妃看向宋予荷,見她穿着一身素淡的月青交領襦裙,小巧的一張臉潔白瑩潤,整個人愈發顯得水靈。
老王妃喜愛她這份柔順的模樣,溫和道:“心兒可都适應了?這瞧着什麽都好,就是太瘦了些,讓人看了心疼。”
扶風王笑着接過話,“心兒這孩子,像她母親,怎麽都吃不胖。”
老王妃目光轉向扶風王妃,“此前皇後娘娘身懷龍嗣,聖上忙于國事。如今呢,皇後娘娘身子不大好,又說了不見人。這一耽擱,心兒也未能進宮去向皇上皇後請安。距元日只有一月有餘,除夕要去宮內赴宴,王妃可要好好教教心兒規矩才是。”
扶風王妃垂眸應道:“母親說得是。”
老王妃話鋒一轉,“宏兒,你在外辛勞,身邊只有王妃一人伺候,怕是有些不妥吧。”
扶風王聽罷,神色微變,忙道:“母親,這些年兒子都習慣了。若是王妃不在身邊,兒子才會覺得不妥。”
宋予荷聞言,不覺坐直了身子,餘光掃過阿母,不由替她心頭一緊。
始平侯夫人笑了笑,跟着道:“殿下,現下是在洛城,不比從前辛苦。如今心兒又被尋回,王妃要教導兒女,又要操心府內瑣事,難免力不從心。殿下就心疼心疼王妃吧,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老王妃點頭,順勢道:“是啊,王妃一人操持王府,難免會有些疏漏,也是時候添個人了。”
宋予荷心內冷笑,阿父方在洛城落穩腳,便迫不及待要往他身邊塞人,還真是貼心。
扶風王妃擡起眼眸,唇角含着淺淡的笑意,“母親這話,可真要讓兒媳無地自容了。伺候殿下,乃是兒媳第一本分,豈敢由他人代勞。”
老王妃笑容微滞,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很快壓下,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方道:“王妃多心了。”
始平侯夫人立刻笑着打圓場:“王妃,母親只是心疼你罷了。何況,如今這諾大的王府,只有彥兒與心兒兩個孩子,實在冷清。放眼整個洛城,哪個府裏不是三妻四妾的,何況是王府呢。若阿嫂落個善妒的名聲,怕是對心兒也不好吧。”
扶風王妃面色驟然一沉,目光直刺過去,“夫人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老王妃放下茶盞,聲音沉了幾分:“王妃莫要事事都往身上攬,要學着放一放。給宏兒房裏添個人,不過是尋常之事。你若賢惠,就該主動張羅,何須我們這些人開口?”
這話已有些重了,擺明了指責王妃不夠賢惠懂事。
扶風王見勢,忙道:“母親,王妃自嫁入王府,事上以敬,禦下以寬,這些年随兒子輾轉在外,從無半句怨言。府中上下也都井井有條,這樣的操持,若還算不得賢惠,那天底下怕是沒有賢婦了。至于添人之事,兒子覺得不必多此一舉,還請母親成全。”
始平侯插嘴道:“母親心疼兄長,特意為兄長精心挑選了兩個丫頭,那模樣甚是齊整,兄長先過過目再說也不遲。”
說罷一揮手,簾栊動處,兩個身段妖嬈的女子魚貫而入,款款行禮。
扶風王妃面如凝霜,衣袖下手指微微收緊。
扶風王自然瞧見了王妃面色不喜,還未開口,便聽始平侯夫人又笑吟吟道:“殿下如今回了王府,身邊豈能沒有個伺候的。依我看,這兩個丫頭,不如先收着,帶回府去,哪怕是端茶倒水,也算是全了母親的用心良苦與王妃的名聲不是。”
這招以退為進,着實高明。人已站在跟前了,若是不收,便是忤逆尊長,王妃善妒。
扶風王已一再拂母親的面子,見母親态度堅決,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
扶風王妃氣得滿臉漲紅,看來他們今日,是鐵了心要往他們王府塞人了。
周承彥坐在一旁,亦是滿腔怒火。可他是晚輩,滿屋子都是長輩,若貿然插嘴,反落下不知尊卑的口實,讓母親愈發難堪。
滿室寂靜,周淨月笑吟吟地看着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宋予荷只冷眼瞧着,心內不屑一笑。
在侯府那些年,她與陸昭雲又争又強,這些招數她都用爛了。
這個始平侯夫人,妄想用這樣的招數對付她阿母。
真是……班門弄斧。
“阿母。”宋予荷幽幽開口。
扶風王妃聽到這聲,緩緩轉過頭去。
宋予荷笑意盈盈,聲音清脆,“阿母,叔母也是一片好心,咱們就收下吧。”
扶風王妃愕然,但想到她長在鄉野,哪裏懂得這些彎彎繞繞的,只無奈朝她一笑。
始平侯夫人一怔,随即眉開眼笑道:“還是咱們心兒明事理。”
宋予荷乖巧點頭,眨了眨眼,“阿母,我出身鄉野,實在不懂府裏的規矩。叔母既如此好心,咱們是否要回敬才好。”
她轉向始平侯夫人,笑容愈發甜膩,“我打從心裏喜歡叔母,也願替叔母分憂。明日我便也去多尋些年輕貌美的小女郎,送到叔母府上,好好伺候叔父。叔母,可喜歡?”
“噗”的一聲,周承彥一口茶噴了出來,忙以袖掩口,肩膀卻止不住地抖。
始平侯夫人臉色驟變,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你真是豈有此理!”
周淨月更是氣得跺腳,指着宋予荷道:“你好生無恥!你不知羞!”
宋予荷卻似被吓到了一般,身子微微一縮,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瞬間蓄滿了委屈。
她拉着扶風王妃的衣袖,輕輕搖了搖,聲音又軟又糯,還帶着幾分哽咽:“阿母,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實在蠢笨,原想着學着叔母的樣子,必定能讨她歡心,誰知……誰知叔母竟這般不喜……”
說着低下頭,睫毛輕顫,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憐。
須臾,她又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望向始平侯夫人,眼眶微紅,聲音怯怯的:“是我沒見識,不知道哪裏做得不對。還望叔母明示,心兒必誠心改過。”
始平侯夫人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活了幾十年,頭一回見到如此做作之人!
扶風王妃心內說不出的暢快,面上卻愈發平和,“心兒年紀小,童言無忌的,弟婦怎麽同孩子一般見識。”
老王妃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深深看了宋予荷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
其實今日這出戲,在座的誰不是心如明鏡。
扶風王妃縱使再牙尖嘴利,有些話,也不便開口。若開了口,那便是與她這個婆母撕破臉,目無尊長之名立時坐實,若聖上怪罪下來,恐難以收場。更何況,扶風王素來孝順,王妃必定有所顧忌,她們這才步步緊逼,有恃無恐。
可這話從宋予荷嘴裏說出來,那就全然不同了。
她一口一句出身鄉野不懂規矩,言語間雖句句帶刺,偏姿态又低到塵埃裏,面上恭恭敬敬,一副真心讨教的模樣。
若當真訓斥她,反倒顯得他們做長輩的心虛小氣,不肯包容小輩。
更何況她那個兒子,一向風流成性,府中本就不太平。若她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找來幾個年輕貌美的送過去,還不知侯府內要鬧出怎樣的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這丫頭,瞧着軟軟糯糯的,竟比她那母親還要刁鑽。
她這麽一攪和,此事,怕是不能再硬來了。
“夠了。吵吵嚷嚷的,像什麽話。心兒你才回來,有些規矩,還是要好好學學。”老王妃揮了揮手,“我累了,你們都下去吧。”
……
晚間回到寝殿,扶風王妃心裏仍不大痛快。
此前常年駐守封地,與老王妃相處時日不多,他們山高皇帝遠的,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剛回洛城,沒成想老王妃竟打起了這樣的算盤。
扶風王見王妃背着身子不理他,只好湊上去哄,“今日我可是一再拒絕了,王妃總不能連我都惱吧。”
扶風王妃嗔道:“你若一聲不吭,你以為我還能容你睡上來。”
扶風王連忙賠笑:“當初求娶王妃之時,我便答應過你,此生絕不納妾,我自不會食言。改日,我好好同母親說說,讓她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扶風王妃抿唇一笑,語氣總算緩了下來,“算你還有良心。”
扶風王沉默片刻,還是道:“有一句話,母親說得确實沒錯。心兒那孩子,是該好好教教規矩了。”
扶風王妃臉上笑意一僵,“你什麽意思?若不是心兒,今日你打算如何收場,真要我收了那兩個進來?”
扶風王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扶風王妃瞪了他一眼,一把将被子拉到身下,再次翻身背對着他。
冷風一灌,扶風王凍得直哆嗦。
……
校尉府內,夜色沉靜,重羽将準備好的罪狀遞給趙元隐。
趙元隐仔細看了幾遍,确認無誤,這才放下,問:“這幾日,城中可有其他異動?”
重羽搖搖頭,略一遲疑,“倒是有一些流言,不過無關緊要。”
趙元隐擡眸斜了他一眼:“既知無關緊要,你關注它作甚,太閑了?”
重羽解釋道:“是關于郡主的。我想着郡主與阿郎也算有些交情,又幫過咱們,我……”
趙元隐立時打斷他,開口語氣卻很是淡然,“什麽流言?”
重羽道:“無非是說她與男子私會什麽的,我猜測,是有人意圖中傷郡主名節。”
私會?
趙元隐眉頭蹙起,他與宋予荷每次相見皆相當隐秘,怎會被人發現?
知曉此事的,無非是周淨月以及趙元瓊。元瓊行事有分寸,不至于蠢到去招惹扶風王府,那只能是周淨月。
此前她陷害宋予荷不成,竟還敢造謠。
趙元隐沉聲道:“都傳些什麽,仔細說。”
重羽:“流言說,郡主與那石家的郎君多次在昌寧樓相會,必有私情。”
流言傳的竟不是他與宋予荷?
石少康,又是石少康。
趙元隐垂眸不語,這流言起得蹊跷,也不知是沖着宋予荷,還是石少康?
不過,不管是針對哪個,趙元隐就不明白了。
宋予荷與石少康滿打滿算,才見過三次,就這就被發現了,還被傳了出去。
那他與她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子算什麽?
重羽見他默不作聲,輕聲問:“阿郎,咱們要管嗎?”
趙元隐臉色一沉,毫不遲疑道:“去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麽不長眼!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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