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常歡愉 心底不受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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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府出來, 北風呼呼作響,沿街屋檐下一排排燈籠晃晃蕩蕩,燈影昏黃。
二人踏着厚厚的積雪前行, 重羽縮着脖子, 冷得直想跺腳。
這鬼天氣, 阿郎非要發瘋夜闖王府, 一刻也等不了。
他雖不情願,但念在阿郎心系亡母遺物, 寝食難安,只得陪着他鬧。
他哈出一口白氣,問道:“阿郎,那步搖可要回來了?”
長街寂寂,趙元隐擡眼望向夜空,彎月懸于中天,薄薄一層銀輝灑下來, 落在積雪上,多了幾分溫潤的光澤。
從前于他而言,萬事只分利弊得失,風雪月色,都只是世間無關緊要的景致, 從來入不了他的眼。
而今再看這樣的夜色, 只覺這個世間忽然變得值得期待起來。
他嘴角微微上揚,“重羽,你看, 今夜月色真好。”
重羽茫然擡起頭,這月色和往日并沒有半分不同,一樣的清冷孤寂。可阿郎的眼底, 卻映着一片從未有過的,溫柔的光。
他想了想,阿郎大約是想親人了。只是,如今他唯一的親人,也只有永平伯了。
他小心翼翼道:“阿郎,咱們還是先回家吧?”
風吹着趙元隐的衣袍,身上殘留的一縷甜香幽幽散開,他摩挲着衣袖,點頭道:“回家。”
重羽跟着他走了一段,才發現并不是回校尉府的路,忙道:“阿郎,走錯了。”
趙元隐頭也沒回道:“沒錯,回古水巷。”
……
日光搖曳在帷帳上,宋予荷緩緩睜開眼,下意識朝矮凳上望去,趙元隐早不見了蹤影。
她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布簾微動,莺兒端來熱水過來伺候她洗漱。
宋予荷擦了臉,漫不經心道:“今日府內可有什麽動靜?”
莺兒搖搖頭,“并未。”
宋予荷瞬間放下心來,想來趙元隐應當是平安脫身了。
說罷,莺兒想起了什麽,“方才聽聞,世子一早練功,被殿下狠狠訓斥了一通,罵得可兇了。”
宋予荷有些詫異:“兄長素來行事規矩,好端端的,怎麽會挨訓?”
莺兒低聲道:“聽說是為了一件衣袍。”
宋予荷笑了,“為了一件衣裳,怎麽可能,咱們王府難道還缺一件衣裳不成?”
等穿戴整齊,宋予荷這才移步去往正廳用早膳。
扶風王妃見她進門,眉眼含笑,朝她招手:“心兒來了,快過來坐。”
宋予荷坐定,瞧見父親臉色不對,忙替父親夾了菜,柔聲開口:“阿父連日處理朝堂公務,操勞過度,可要多用些。”
扶風王臉上終于露出笑來,“還是咱們心兒貼心懂事。”
話鋒一轉,他冷眼掃向身側的周承彥,語氣又沉了下來,“哪像你,整日沒個正形。大清早練功,穿的都是些什麽不倫不類的東西。”
周承彥垂着頭不說話。
扶風王猶覺不夠,又哼了一聲:“你與趙元隐來往本就該有所分寸,如今倒好,竟穿上了他的衣裳了。”
周承彥嘟囔着,“我那不是不小心灑上了茶水,他借我臨時穿的。”
扶風王猛地一拍桌子,“難不成今日所有衣袍全都潑上茶水了?那麽多衣袍,你偏要穿他的,是王府苛待你了嗎?”
周承彥被訓得啞口無言,只得把頭埋得更低。
宋予荷這下才算聽明白了來龍去脈。想來是兄長今早練功,穿了那日趙元隐借給他的外袍,才惹出這一場風波。
丈夫教訓兒子,扶風王妃也不好插嘴,目光一轉,落在宋予荷鬓邊的金步搖上,忙順勢岔開話題,笑道:“心兒,聽說昨日你去了臨仙閣競價,這便是前朝公主戴過的那支金步搖嗎?”
宋予荷摸了摸鬓邊的步搖,點頭道:“正是。未曾提前告知阿母,我便擅自做主,還望阿母見諒,實在是……”
“實在是妙啊!”扶風王轉過頭,看着宋予荷,面露贊許,“昨日之事,父王都聽聽說了。心兒力壓那趙元隐,維護住了扶風王府的臉面,做得極好。”
說着,又斜睨了一眼周承彥,“你看看你,什麽時候才能有你妹妹這麽省心。”
周承彥有點委屈,妹妹出去花錢被誇上天,他早起辛苦晨練卻被罵得狗血淋頭。
宋予荷心中一陣發虛,一件衣袍父親便發那麽大的火?若是讓他知曉,她與趙元隐交情匪淺,那父親豈不是要天塌了?
……
正旦越來越近,街巷裏的紅燈籠漸漸多了起來,糖瓜蜜餞的甜香混着爆竹的火藥味,飄得滿城都是。
奁盒終于趕在臘月底趕制出來,紫檀木的匣面,嵌着螺钿與銀絲,打開來是三層精巧的屜格,每層鋪了絨布,剛好放得下一整套胭脂水粉。
套盒一上市便搶了個精光,玉卿不勝歡喜,遞來的賬冊上那個數目,看得宋予荷愣了好一會兒。
她合上賬冊,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年前這段忙碌總算有了着落,接下來要操心的,便是正旦那場宮宴了。
正旦當日,天還未亮透,宋予荷便被莺兒從被窩裏撈了起來。
沐浴、熏香、上妝、梳髻,一通忙碌下來,銅鏡裏的女郎已換了模樣。藕荷色繡金線的錦袍,領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脖頸修長;發髻上簪了那支前朝公主的金步搖,流蘇垂在耳側輕輕搖晃。
莺兒在一旁看得直點頭:“郡主今日這氣派,進宮去保管能壓住半座殿的人。”
宋予荷對着鏡子抿了抿唇,又覺得好笑:“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打架。”
王府馬車一路駛向宮門,待到宮門口下了馬車。宋予荷随着扶風王妃先去拜見了皇後娘娘,寒暄一陣才去了大殿。
殿內早已暖意融融,上百盞銅燈将金磚地面映得光可鑒人。藻井下蟠龍柱巍然聳立,一道道朱漆食案沿着大殿兩側鋪展開來,案上銀盤玉盞,瓜果鮮馔,目不暇接。
饒是宋予荷已經見識過大場面,還是震撼于皇室的威嚴盛大。
她緊跟在扶風王妃身後,跟着落了座。
方坐下不久,韓靈犀便笑盈盈坐在她身側,有她作伴,宋予荷很快便放松下來。
兩人正說笑着,宋予荷突覺有道目光牢牢鎖定在她身上,下意識擡頭望去。
對面中間位置,端坐着位中年男子。那人一身玄色衣袍,玉冠束發,面容清峻而威嚴,雙鬓已染霜白,眉骨卻甚是分明。
宋予荷只看一眼,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
她輕輕拉了拉韓靈犀的衣袖,問道:“對面正中那位長者,你可認得?”
韓靈犀瞅一眼,垂頭道:“是永平伯。”
永平伯?那豈不是趙元隐的父親。
宋予荷愣了片刻,随即反應過來,他看的應是她頭上這支金步搖。
她強自鎮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好在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傳報,皇上進了大殿,宮宴正式開始,那道讓她如芒在背的目光總算挪開了。
這還是宋予荷頭一回得見天顏,細細一看,不由大失所望。
她原以為皇上是他堂兄,會像兄長一樣,生得矜貴張揚,誰知卻是如此普通。不知是不是連日操勞,那眼下一團烏青,瞧上去一副精力不濟的模樣。
宮宴吃得拘束,宋予荷只略略動了幾下,便放下銀箸。百無聊賴地一擡頭,猛然瞥見永平伯又在盯着自己。
宋予荷整個人僵在那,忙垂下頭,老老實實地坐着。
按照慣例,正旦宴後還有游園賞燈。禦花園中早已挂滿各色絹燈、琉璃燈,沿湖搭了彩棚,供臣僚及家眷們走動觀覽。
宋予荷跟着扶風王妃起身,随着衆夫人徐徐步入園中。
才進禦花園,扶風王妃身旁的夫人便笑道:“王妃真是好福氣,郡主出落得這般标志,又懂事又聰慧,可真讓人羨慕。”
扶風王妃笑意盈盈,嘴上卻謙道:“夫人過獎了,她小孩子家的,哪裏經得住你這麽誇。”
王妃話音方落,右手邊另一位夫人已經接上了話茬,“郡主可是得了袁女史的親口誇贊呢,這樣的性情容貌,往後誰家娶了去,那真是祖上積德呢。”
這話一出,周圍幾位夫人頓時都笑了起來,眼神交換間,各懷心思。
宋予荷心裏咯噔一下,來了,正旦賞燈,這才是真正的正事。
正想着,只聽一聲熟悉的聲音,“郡主乖巧可人,我一瞧便心生歡喜。王妃教導得好,我羨慕得很。可惜我無福,沒有得個女兒伴在膝下。”
宋予荷冷眼看過去,此前在安國侯府客居之時,并未見安國侯夫人與她親近,三年來見面次數屈指可數。反倒是每次見到陸昭雲,她總是異常親近,那時候,她總以為侯府內所有人都是真心喜歡陸昭雲,為此黯然傷神。
扶風王妃不動聲色,并未接她的話,只含笑點頭道:“侯夫人客氣。”
衆夫人見安國侯府失了先機,一個個躍躍欲試。
一位夫人笑盈盈地接過話頭,“要我說,兒女結親呀,還得看人品相貌。我們外家石家那長孫,王妃應當還有印象吧?生得端正不說,詩書騎射樣樣拿得出手。難得的是啊,在外從不沾花惹草,潔身自好得很呢。”
扶風王妃含笑聽着,不置可否,只道:“石郎君聲名素來甚好,是世家小輩裏數一數二的。”
話音方落,一道略帶惆悵的聲音從另一側飄了過來,“若論性情敦厚、品性純良,我家阿敬亦是上上之選。他自幼喪母,是我一手照拂長大,性子溫順謙和,從不與人争執紅臉。前些日子他還與我說,每每見到王妃,便感念親切,時常想起自己早逝的阿母。”
扶風王妃聽罷,果然神色微動,拍了拍陸大夫人的手背,柔聲道:“我那姊妹命苦,早早去了,可憐你照顧他們兄妹,真是不容易。”
宋予荷立在母親身後,默默望着湖面上倒映的千萬盞燈影,心裏翻江倒海。
是啊,以她的年紀,是要考慮定親了。
從前,她只求有個安身立命的好歸宿,攥着蕭清陽那點渺茫的許諾,日日懸着一顆心,患得患失,以為那便是世上頂難求的緣分。
而今世事輪轉,半個洛城的才俊擺到她跟前。她默然聽着,卻無半分波瀾,只覺說不出的悵然。
她也說不上來自己想要什麽,只是覺得,心裏似乎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正想着,身後一個小宮女快步上前,行禮道:“郡主,袁女史想求見郡主,不知可否勞郡主移步片刻。”
宋予荷自然知曉袁女史為何要見她,于是望向扶風王妃想求她應允。
扶風王妃挺直了脊背,笑道:“你與袁女史也算師徒一場,她向來喜歡你,你只管去便是。”
宋予荷心內不覺好笑,阿母可真會給她臉上貼金。
小宮女引着她繞回廊,穿過一道月洞門,在一處僻靜的亭子前停下腳步。
四周翠竹掩映,密密匝匝的竹葉在夜風裏沙沙作響。袁女史手提一盞宮燈,靜靜地等在亭內。
見宋予荷進來,袁女史微微颔首,禮數一如既往的周全,“多謝郡主賞臉來見婢子。”
宋予荷笑道:“袁女史這是哪裏話,此前承蒙女史為我美言,我都還未好生謝過。”
袁女史擺擺手,目光落在她鬓間:“郡主可知,婢子今日為何要見你?”
宋予荷點點頭,“自然知曉,實不相瞞,我去臨仙閣競下這支步搖,便是想要送予女史。”
袁女史身形微晃,聲音裏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可否請郡主近些,讓婢子仔細瞧瞧?”
宋予荷伸手拔下那金步搖,遞了過去。
袁女史顫巍巍接過那步搖,用手仔細摩挲着每一片金葉,而後一把握住緊緊貼在心口,眼淚無聲滾落下來。
她哭得極傷心,卻不敢有半分聲響,只不停用手捶着心口。
宋予荷一顆心提着,生怕下一刻她便撐不住暈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袁女史才松開手,拿袖口重重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氣,“讓郡主見笑了。”
宋予荷搖了搖頭,溫聲道:“沒有。”
袁女史低頭看着掌心那支步搖,啞聲道:“這麽些年了,沒想到……沒想到我還能看到……”
宋予荷喉間酸澀,“這步搖本是想要贈予女史的,可又怕女史在宮中不便……”
袁女史垂頭又看了一眼掌中的步搖,伸手塞回給宋予荷,“郡主的心意,我收下了。可這簪子,郡主還是留着吧。公主若知曉,是郡主這般靈秀通透的女郎戴着,定會歡喜的。”
宋予荷握着那還留着對方掌心餘溫的步搖,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
袁女史往後微微退了半步,重新斂好神色,“時辰不早,婢子身居內廷,不便久留,往後世事難料,還望郡主萬事珍重。”
說罷,她不再多言,轉過身慢慢向外走去。
宋予荷握這那步搖,無端覺得心口堵得慌。
這支步搖,長樂公主戴過,趙元隐的母親戴過。斯人已逝,可這簪子卻承載着活着的人無盡的思念。
生離死別,舊夢浮沉。
她立在原地許久,久久未曾動彈。
突然,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緊跟着一道聲音響起,“阿荷。”
宋予荷瞬間晃過神來,緩緩轉過身。隔着幾步的距離,蕭清陽正站在碎石小徑上。
宋予荷蹙眉,淡淡道:“宮宴之上,蕭世子還是喚我郡主比較妥當。”
蕭清陽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道:“是我唐突了。方才在湖邊遠遠瞧見郡主離席,便想着過來看看。這園子大,夜路又黑,郡主獨身一人,我有些擔心。”
宋予荷垂眼,不覺好笑,從前下雨都不知道為她撐傘之人,如今卻巴巴地過來讨好她。
她冷聲道:“比這條更黑的路我都走過,何勞蕭世子費心。”
蕭清陽的神色終于有了變化,“阿荷,從前有些事是我不好。那時我……我身不由己,許多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可我心裏一直都……”
“一直都什麽,一直都有我?”宋予荷打斷了他,“蕭清陽,你扪心自問,你自己信嗎?”
蕭清陽怔了一下,像被人當面澆了一盆冷水,眼底滿是不甘,“阿荷,我們只是鬧了個別扭而已,你為何就變得如此陌生?”
他眼神中帶着一絲迷茫,她喜歡了他那麽久,追着他跑了那麽多路,他不過稍作遲疑,回頭時她怎麽就不在原地了?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宋予荷看着他的眼睛,毫無留戀,“蕭清陽,從離開侯府那一刻起,我們便已是陌路。”
蕭清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上前一步,“不是的,不是的,阿荷,你說過,你說你想要嫁給我,你想要做世子夫人。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蕭清陽,你怎麽還不明白?”
宋予荷冷笑一聲,毫不留情道:“那只是我拒絕你繼續糾纏的借口罷了。你當真以為,我還會稀罕你?一個搖擺不定,朝三暮四的男人,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
蕭清陽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了幾下,“你騙我的……你從前明明很喜歡我的。”
宋予荷不再看他,冷聲道:“蕭世子,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歡你。若你再繼續糾纏,休要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她擡步便走,步履乾脆,沒有半分猶疑。
蕭清陽踉跄着追上來,攔在她面前,“阿荷,你聽我說,從前是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走。”
宋予荷猛地後退一步,“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你再敢糾纏,我就叫人……”
“清陽。”亭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望去。
蕭清陽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昭雲,你怎麽……”
月洞門前的陸昭雲倒退了一步,嘴唇翕動着,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好,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我這就走。”
話音未落她轉身就跑,蕭清陽下意識追出兩步,又猛地剎住腳。
他回頭望了一眼宋予荷,咬了咬牙,轉身朝着那陸昭雲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宋予荷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垂頭一笑,突然覺得很荒誕。
都這個時候了,他竟還想着要兩邊讨好。
不過也好,從今往後,她算是徹底擺脫了蕭清陽。
她擡步正要往前走,身後的竹林裏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宋予荷腳步一滞,心口猛地提了起來。這處園角偏僻幽深,若是有歹人,她一個人在這裏恐怕不好脫身。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側過身朝竹影深處望去,聲音帶着幾分警惕:“誰?”
葉影簌簌晃動,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自幽深的竹林中緩步走出,細碎月光落滿他肩頭。
他唇角噙着一抹淺淺的笑意,緩緩朝她走近。
宋予荷看清來人的模樣,心口那口氣一下子松了下來,随即嗔怪道:“你什麽時候在那的,也不出聲,吓死人了。”
趙元隐看着她,臉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剛來。”
宋予荷一聽他那笑,便知他一早就在,瞪着他道:“你偷聽?”
趙元隐笑了一下,“我若不來,怎麽能看到這麽精彩的好戲呢?”
宋予荷瞥了他一眼,帶着幾分被撞破窘迫的薄惱,“偷聽旁人說話,很有趣?”
趙元隐微微傾身,不着痕跡地朝她近了半步,眉峰輕挑,垂頭看着她,“确實有趣。”
他聲音壓得極低,夜色中慵懶又缱绻,無端帶着幾分藏不住的撩撥。
宋予荷心頭一亂,別開目光,故作鎮定道:“你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錯。”
趙元隐擡頭望了望天邊的彎月,“許是今夜的夜色,格外美吧。”
“美?”宋予荷擡眼四顧,四周黑漆漆一片,美在哪?
她別開臉,輕聲嘟囔道:“莫名其妙。”
她正說着,緊挨着池邊的枯草叢裏冷不丁一聲悶響,一只水鴨子撲棱着翅膀猛地從暗處猛地蹿出,嘎嘎叫着掠過水面,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宋予荷毫無防備,吓得輕呼一聲,踉跄着往後推。
趙元隐伸手托住她的腰肢,以防她跌倒。他掌心溫熱有力,牢牢箍在她的腰側。
宋予荷整個人直撞進他懷裏,緊緊貼着他的胸口,耳根瞬間燒得滾燙。
頭頂傳來趙元隐低低的笑聲,溫熱氣息輕輕掃過她的發頂:“膽子這麽小?”
冬夜風涼,池面殘水帶着細碎冰碴,方才水鴨撲騰的幾下,濺起的涼水星星點點落在宋予荷衣襟前,濡濕了小小片,貼着溫熱的肌膚,透出淺淺的濕痕。
宋予荷忙站過來身,下意識擡手,徑直探向自己胸前衣襟內。
月色下,女郎垂着眉眼,睫羽輕顫,白皙的手隐在衣襟間,動作自然又純粹,全然是無心之舉。
可落在趙元隐眼裏,卻無端撩得人心尖發緊,氣血翻湧。
他看着她纖細的手指在衣襟間輕探,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無數紛亂旖旎的念想。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躁動,只低垂下眼,帶着幾分隐忍的克制:“阿荷,你……”
宋予荷小心從衣襟裏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帕子,輕輕展開。裏頭裹着的幾塊糕點,并未被池水沾濕。
她長長松了口氣,眉眼彎彎,擡手遞到他面前,“餓了吧,給你。”
趙元隐一愕:“給我的?
宋予荷笑了笑,得意道:“我想着你今日負責宮城防衛,必定是顧不上用飯。方才宴席上我悄悄包了幾塊糕點,想着若碰見你,便給你。沒想到,還真碰到了。”
趙元隐接過糕點,鼻尖忍不住一酸。
今日是正旦。
歲歲正旦,人間團圓滿堂,煙火沸騰,他大抵都孤身立在喧鬧之外。
從來沒有人,會在這盛大的歡愉裏,記得他這個無名之人。
趙元隐喉間驟然酸澀發脹,心口密密麻麻地發疼。
他垂着眼,盯着帕子裏的糕點,久久無言。
“阿朔,你不喜歡嗎?”宋予荷見他不說話,下意識伸手去拿那糕點,想确認是否依舊乾爽。
深寂的夜空,啪嗒一聲,一滴淚落在她手背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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