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曾變 像一只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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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冰河初解,風裏雖還裹着些料峭的寒意,窗前的玉蘭已長出了細嫩的枝桠。
殘冬已過, 春獵的日子越來越近, 宋予荷早早收拾了行裝。
扶風王妃心中雖有幾分牽挂擔憂, 不舍得宋予荷離開她太久。只是這般盛大熱鬧的行獵盛事, 實屬難得,思慮再三, 終究還是應允。
臨行前,扶風王還是對着周承彥好一頓教訓,讓他務必不要同趙元隐走太近,要多加提防。
但周承彥明顯沒聽進去,他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兩家雖算敵對,可只要他主動示好,頻頻往來, 未必不能将趙元隐拉攏過來。若能說服他歸附扶風王府,既可添一員猛将,又可消弭一個對手,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這次春獵, 是個好好親近的機會。
他一定要想方設法, 将趙元隐給拉攏過來。
初六這日,天朗氣清,乃黃道吉日, 銮駕浩浩蕩蕩出了城。
朝中諸事,皇上悉數交于扶風王與魯郡公共同處置。
此番春獵選在京郊的玉屏山,山間辟有開闊的草場, 又有大片密林,縱馬打獵最肆意暢快。
山上雖建有行宮,可世家勳貴大多不愛那拘束,反倒更喜在山野間就地紮帳,更熱鬧随意。
宋予荷頭一回随聖駕春獵,滿眼皆是新奇,自然不肯住進行宮裏去。
周承彥見她興致高,便吩咐人尋一處臨溪的好地方立帳。扶風王府帶來的侍衛多是戰場厮殺過的,搭帳造竈比吃飯還順手,不過小半個時辰,一頂青氈大帳便穩穩紮在溪畔草坡上。
帳頂微斜,正對着潺潺流水。宋予荷站在帳前深吸一口氣,想着夜裏枕着這水聲入眠,心下說不出的惬意。
皇上一路勞頓,入了行宮便傳下旨意:各家今夜好生歇息修整,春獵明日正式開始。
到了晚間,月亮升起,行宮內燈火通明,山腰至山腳一帶,更是璀璨如星,千百頂帳篷間篝火熊熊,整座玉屏山亮如白晝。
早有些世家子弟耐不住手癢,趁着天色未暗便策馬奔入林中,傍晚時分馱着野兔、山雞、甚至幾頭小野豬滿載而歸。此刻各家火堆上串着金黃油亮的烤肉,半個營地都是濃郁的肉香。
周承彥負責行宮守衛,無暇去野獵,将分到的幾只肥碩的野羊、五六只山雞,遣人給宋予荷送來。
韓靈犀幾人也得了不少,她們一合計,便圍在一處烤起肉來。
宋予荷幾人皆不擅此道,便尋了手巧的廚子,切羊腿的切羊腿,翻烤的翻烤,好不熱鬧。不過片刻,溪邊便彌漫開濃郁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莺兒切了一塊肉遞給宋予荷,笑道:“郡主快嘗嘗。”
宋予荷接過方咬了一口,餘光不經意地掠過溪對岸那條蜿蜒的巡邏線路。
遠處火光明滅間,一群人正按刀而行。
為首的正是趙元隐,他身披甲胄,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幽光。
他目光沉斂地掃視着營區邊界,行至溪水拐彎處時,下意識朝着對岸望去,視線不偏不倚,與宋予荷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予荷手裏的炙肉微微一頓,繼上次正旦後,趙元隐整日忙于春獵事宜,無暇脫身,他們已經許久未曾相見了。
趙元隐的步伐也跟着滞了一瞬,眉峰似有若無地動了一下,遙遙沖她一笑,收回視線,繼續按既定路線往前走去。
恰在此時,一個清朗的男聲從身後傳來:“郡主。”
宋予荷循聲回頭,只見石少康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量修長挺拔,腰間革帶收束利落,手裏捧着一只漆木食盒,雕花精細。
石少康聲音溫煦,“今日獵了一頭小鹿,想着郡主頭回參加春獵,怕是還沒嘗過鹿肉的滋味,特地切了些上好的嫩肉送來,供郡主炙烤。
他掀開盒蓋,露出一碟碟碼放齊整的生鹿肉。肉片薄厚一致,帶着細密的雪花脂紋,上面均勻地灑着花椒碎與孜然粒,紅白相間,光澤瑩潤,格外誘人。
旁邊的韓靈犀“哦”了一聲,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宋予荷,“還是阿姊的面子大啊,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口福啊?”
宋予荷嗔了韓靈犀一眼,忙命莺兒接過食盒,“多謝石郎君。”
石少康笑道:“石某在鄉間寄居時,閑來無事,曾與山民學些粗笨手藝。若蒙諸位女郎不棄,不知是否有幸能為女郎們炙烤一番?”
韓靈犀幾人聽罷皆是一愣,這石郎君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風姿清舉,言談溫雅,竟也肯親自動手炙肉,倒叫人有些意外了。
宋予荷客氣道:“怎好勞煩石郎君動手。”
石少康不疾不徐地坐了下來,随手挽了挽袖口,将那鹿肉端到面前,用竹夾一片一片地擺上鐵架,“郡主這是哪裏話,世子與諸位郎君不在,能為女郎們效勞,理所應當。”
他這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急不躁,仿佛是坐在花蔭下烹茶聽琴,閑适得渾然天成。
韓靈犀幾人目光在石少康與宋予荷之間來回游移,嘴角越翹越高。兩人一個明麗嬌豔,一個沉靜從容,竟是這般相配,像是畫上走出來的一對璧人。
人都已經坐下了,宋予荷也不好再推遲。
不過片刻,鐵架上的鹿肉便泛起一層焦酥的琥珀色,脂香四溢。
石少康十分自然地夾了一塊,放到宋予荷面前的碟中。
宋予荷方吃了一口,便聽溪對岸的巡邏線忽然傳來甲片輕響。
她擡眸望去。
趙元隐不知何時折了回來,正站在溪邊。甲胄擦過草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忽明忽暗。
石少康正笑着翻動着手中的鹿肉,擡頭看到趙元隐,微微一愕,随即笑道:“趙校尉今夜當值,辛苦。我與郡主正在烤鹿肉,火候正好,校尉若不嫌棄,不妨過溪來同坐片刻?”
“也好。”趙元隐邁步踏上溪中幾塊墊腳的青石,三兩步便越過了過來。
石少康嘴角抽了一下,他只是順口一句,他還真過來了。
韓靈犀“噗”地一聲把嘴裏的茶水噴了出來,慌慌張張低下頭假裝去翻烤架,餘下幾人也跟着低頭亂忙。
那可是趙元隐啊,臨仙閣內的一幕,她們可還沒忘。
血濺屏風時的冷厲眉眼,青磚地上的那截血肉模糊的斷指,如今想起來都脊背發涼。
宋予荷愣愣地舉着竹箸,看着趙元隐在自己身前站定,朝石少康拱了拱手:“雖說軍務在身不該擅離,但石郎君盛情相邀,何況這半條防線,都已巡視完畢,卻之不恭了。”
石少康臉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重新綻開,語氣依然溫煦如初,“趙校尉肯賞臉,自然再好不過,我讓人再去切一盤鹿肉來。”
“不必。”趙元隐不動聲色在宋予荷旁邊坐了下來,朝身後的親衛擡了擡手。
那親衛立刻會意,轉身跑回不遠處的巡營火堆,片刻間端來一只粗陶盤,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幾根腌制好的野羊肋。旁邊還配了兩碟醬汁,一碟黃澄澄,一碟綠油油,不知是什麽調制的,清冽的香氣絲絲縷縷散出來。
趙元隐坐定,伸手将袖口翻上去,露出一截線條勻淨的小臂。火光映在他腕骨的上,把那道因常年握刀而隆起的筋絡照得分明。他修長的手指探入粗陶盤中,拈起一根羊肋,不緊不慢地架上鐵架。
韓靈犀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滿眼不可置信。
那個滿城都在傳冷厲狠毒、不近人情的趙元隐,此刻會半挽着袖子,坐在一群女郎中間……烤羊肋。
其餘幾人下意識看向宋予荷,臨仙閣門前,趙元隐與宋予荷的争執她們可都看在眼裏。如今趙元隐就這麽大喇喇地坐着,宋予荷居然沒趕他走?
因着趙元隐的到來,氣氛一下沉悶下來。
趙元隐視若無睹,只就着篝火不緊不慢地翻着羊肋,見火候差不多時候,又蘸了一點黃色的醬汁刷上去。須臾間,羊肋的表皮便起了細密的油泡,焦香夾雜着醬汁的濃香一同升騰而起。
他将烤好的第一根羊肋夾起,自然而然地放進了宋予荷面前的碟中,“配上這青醬,滋味更佳。”
宋予荷望着碟中那根油亮焦脆的羊肋,又擡頭看了看趙元隐。火光映在他臉上,冷厲的輪廓與棱角被夜色與火焰一柔,竟顯出幾分古水巷裏那個少年的影子來。
她突然就想起在古水巷時,他第一次動手殺雞下廚時的模樣。那時候他們誰也不是,她沒有郡主的尊號,他也只是個落魄的郎君。兩人日常所食,不過是一碗粟米粥。那時他們,一只蛋都要分着吃。
後來他憑借軍功翻身,官複原職,成了人人畏懼的趙校尉。她則被認回王府,一步登天。
她本以為,一切都變了。
可這一瞬,她竟莫名覺得,一切似乎還是原來的模樣。
她不覺一笑,低頭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得在齒間炸開,焦香之下是柔嫩多汁的肉質,同想象中一樣美味。
趙元隐見她沒有放下,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将剩餘幾根羊肋夾到一旁,淡淡開口:“諸位,可嘗一嘗。”
韓靈犀的鼻子忍不住翕動了兩下,眼神不由自主地盯在那羊肋。郁金見那肋條被烤得外皮金黃焦脆,邊角微微卷起,油脂在表面凝了一層晶瑩的薄殼,肚子咕嚕了一聲,卻又硬生生壓住想伸出去的手,一臉掙紮。
那可是趙元隐烤的肉啊,能吃嗎?
韓靈犀一番天人交戰,眼一瞥,瞧見宋予荷吃得面不改色,氣定神閑,終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拿起羊肋送到嘴邊。
只一口,她猛地睜大眼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随即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再咬一口,方才端着的那點閨秀矜持早不知丢到了哪座山頭。
郁金見靈犀吃得兩眼放光,也大着膽子抓了一根。咬下去的那一刻,她嗚嗚一聲,随即什麽話都顧不上說了,埋頭啃得風卷殘雲。
沈青君見狀,也拿起羊肋咬了一口,頻頻點頭,內裏鮮嫩多汁,最妙的是那青醬,帶着淡淡的香氣,讓肉吃起來格外清爽。
一時間,幾人方才的顧慮和恐懼,在舌尖的滿足前潰不成軍。
幾人吃得忘乎所以,壓根沒人再去動那蝶鹿肉。
并非她們有意厚此薄彼,這羊肉實在太好吃了。
韓靈犀吃得快,攥着光溜溜的骨頭意猶未盡,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趙元隐。
那人正垂眸擦着手,嘴角帶着一絲笑意,眼神不經意瞄向宋予荷。
韓靈犀不知怎的,總覺得他唇角淺淡的弧度裏,讓人莫名覺出一股……怎麽說呢,像一只野狼終于把心儀的白兔叼回了窩裏,正心滿意足地守着它的獵物。
她打了個激靈,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想法:他今夜是特意為阿姊來的。
趙元隐喜歡阿姊嗎?
她趕緊甩了甩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摁回腦子裏。
郁金吃完一根,并無滿足,然而趙元隐只堪堪烤了四根而已,她猶豫一番,大着膽子問道:“敢問校尉,你那羊肋裏加了什麽醬料,吃起來格外焦香,與尋常烤肉全然不同。”
趙元隐聞言擡了擡眼,面上沒什麽變化,可語氣卻比方才松了些許,“不過是一些姜黃,胡椒,外加一些蛋液調和而已。”
他回答得稀松平常,可在座幾位女郎聽了,卻齊齊怔了一瞬。
趙元隐原來這麽随和有耐心嗎?
沈青君愛極了那青醬的味道,趁熱打鐵追問:“那青醬呢?”
趙元隐道:“那是此前存放的韭菁,切碎後與姜末一同研磨,再以少許鹽和野蜜調和,封在壇中。”
沈青君聽得不住點頭,不由道:“提前存放的韭菁,趙校尉竟然還有此等雅趣?”
宋予荷含笑望着幾人,果然是吃人的嘴短,不過片刻,她們居然覺得趙元隐面目可親起來。
石少康聽着幾人談笑風生,面上笑意不改,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只精巧的銀制小瓶,擰開蓋子,往宋予荷杯中滴了兩滴琥珀色的蜜露。
那蜜露落入茶湯,漾開一圈金色漣漪,桂花清甜的氣息便絲絲縷縷地浮了上來。
“這是在下帶來的桂花蜜釀。”石少康聲音溫潤如舊,将茶盞輕輕往宋予荷手邊推了推,“羊肉雖美,終究性溫膩口。郡主若覺得烤肉油膩,兌在茶裏正好解膩,比尋常茶水更清潤些。”
不知為何,滿座十分默契地靜了一瞬。
韓靈犀心裏咯噔一下,偷偷擡眼看趙元隐。
只見趙元隐緩緩把袖口放了下來,從懷中摸出一只竹筒來。
他擰開竹筒的塞子,一股清冽幽涼的氣息便輕輕散了出來,卻像初春松林間的晨霧,帶着幾分微苦過後緩緩回甘的草木清氣。
“這是我用松針與乾薄荷泡了一壺清茶,晾涼了裝在這竹筒裏。”趙元隐将竹筒擱在宋予荷手邊,“這東西解膩比蜜露利落,郡主若覺得膩了,喝一口試試。”
宋予荷垂眸看着面前的兩盞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趙校尉,方才聽重羽說你在這附近,沒想到竟尋到這裏來了。”
宋予荷擡眸,只見周承彥大步流星地從夜色裏走來,罩着一件玄色大氅,額角還挂着薄薄的汗珠,顯然是剛從行宮那邊過來。
她長舒一口氣,起身道:“兄長。”
周承彥點了點頭,這才看到一旁的石少康,“石郎君也在,這麽巧。”
石少康站起身來,拱手行禮,姿态依然溫潤從容:“世子。”
周承彥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他一路奔走過來,此刻正口乾舌燥,見妹妹面前有一杯未動的茶水,端起一飲而盡,“正好,我在行宮旁的坡上烤了只整羊,火候差不多了,兩位若是不嫌,一同前去如何?"
石少康看着自己準備的茶水被世子喝得精光,斂了斂神色,“恭敬不如從命。”
周承彥看向趙元隐,目光裏帶着幾分熱絡,“我問過了,離你換防還早着呢,平日裏公務繁忙,難得碰上這樣的機會,一同去熱鬧熱鬧如何?”
趙元隐擡起頭,看了一眼周承彥,又看了一眼宋予荷,點了點頭。
周承彥大喜過望,當即轉身引路。
宋予荷起身相送,約是被裙擺絆住,身子猝不及防地往旁一歪。
趙元隐眼疾手快,忙伸手一把将她扶住。
夜色與火光交錯的暗影裏,宋予荷飛快地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不由分說,塞在趙元隐手心。
趙元隐明顯愣了一下,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周承彥吓了一跳,連忙回頭來看,“妹妹,沒事吧?”
宋予荷忙後退半步,與趙元隐拉開距離,“無事,兄長只管前去,莺兒她們在此照看着,不會有事的。”
周承彥這才放下心來,見趙元隐還愣在原地,揚聲喚道:“校尉,請。”
趙元隐這才回過神來,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悸動,沖着周承彥粲然一笑,“世子,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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