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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正文完 我這般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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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正文完 我這般聽話

城中變故驟起, 沿街百姓與商鋪聽聞叛軍入城的厮殺聲,慌忙鎖緊門窗,洛城長街, 轉瞬一空。

逆王一身玄色戰甲, 高踞馬上, 冷眼俯瞰腳下這座繁華都城。時隔一年, 他終于回來了。這天下,終歸還是要回到他手中。

有蕭清陽私開城門為內應, 叛軍一路暢通無阻,轉瞬便沖破層層防線,攻進了皇城。

魯郡公被彈劾,其黨羽作鳥獸散,原本由馮家把控的部分禁軍,見大勢已去,翻盤無望, 不敢負隅頑抗,紛紛丢盔棄甲,率衆倒戈歸順,盡數歸入逆王麾下。

宮道兩側,遍地是殉難的侍衛與倒地的宮人, 屍體橫七豎八, 整座宮城彌漫着濃重的血腥氣。

太極殿前,鮮血順着白玉石階蜿蜒流淌,染遍丹墀。

退守最後的禁軍, 結成殘陣死死護在殿前,以血肉之軀死守最後一道防線。陸敬肩頭貫穿一箭,箭羽猶在, 他卻死死咬牙攥緊長刀,浴血死戰,不肯後退半步。

大殿內,一衆朝中大臣蜷縮在殿角,面色慘白如紙,渾身瑟瑟發抖,驚恐都地望着殿外。

箭矢飛過,幾支箭驟然穿入殿內,釘落在柱上,幾個膽小的臣子吓得癱軟在地。

很快,叛軍沖破禁軍殘破的防線,徹底打散了最後死守的陣型,湧入太極殿中。

為首将領迅速掃過空曠的大殿,回身沉聲禀報:“殿下,殿中無人。”

梁王踏着滿地血污,緩步走入大殿,玄色衣袍掠過遍地血腥,眼底毫無波瀾。

親兵立刻上前,順手揪住身邊一個大臣,厲聲逼問:“聖上在哪?”

那大臣死死咬牙閉口,誓死不肯吐露半個字。

寒光一閃,鮮血噴湧,那人當場殒命殿前。

親兵又随即拽過另一名臣子,刀抵着他的脖頸,聲色狠厲:“說!聖上藏在何處?”

那人早已被眼前的血腥吓破了膽,渾身劇烈顫抖,語無倫次地倉皇回道:“躲……躲去後宮了!”

梁王眸色一沉,當即沉聲下令:“去後宮,搜!”

永平伯靜靜立在殿外,“重羽,跟上去。”

後宮,寝殿後方的密室逼仄幽暗。

皇上與皇後蜷縮一起,外面叛軍的喝殺聲隔着牆壁陣陣傳來,四周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

梁王領着人馬一路搜查,抓到不肯吐露下落的宮女太監,二話不說便揮刀斬殺,血濺回廊,凄厲的慘叫一聲聲傳進密室之中。

密室內,年幼的小皇子受了驚吓,忽然放聲啼哭。

皇上臉色驟變,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慌忙伸手死死捂住幼子的口鼻。小皇子四肢微弱地蹬踹掙紮,小臉一點點漲成可怖的赤紅,片刻之後,掙紮漸漸停歇,徹底沒了聲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不過是瞬息之間。

皇後眼睜睜看着兒子死在自己面前,渾身劇烈發抖,喉中溢出撕心裂肺的嗚咽。

皇上見狀心頭大駭,正要擡手再去捂住皇後的嘴,密室厚重的門板轟然被人從外推開。

梁王一身染血的铠甲,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帝王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皇兄,許久不見。”

皇上雙目赤紅,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當初,我便該直接殺了你。”

梁王淡淡嗤笑一聲:“事到如今,不求饒麽,倒是比我預想中更有幾分骨氣。”

“你敢殺我?” 皇上強撐着帝王最後的底氣,厲聲道,“你打的是勤王的旗號,若是弑君,天下諸侯絕不會臣服于你,朝中百官也會視你為亂臣賊子!”

梁王居高臨下掃了他一眼,擡手示意将人拖出來。

很快,親兵拖着皇上與面目呆滞的皇後扔在梁王跟前。

梁王看着匍匐在地的皇上,滿是輕蔑,“你看看你,自小便樣樣都不及我,父皇偏偏讓你這個廢物坐上皇位。”

“你又好得到哪裏去?陰險狡詐,虛僞狠毒。” 皇上喘着粗氣回怼。

梁王緩步上前,慢悠悠道:“你應該感謝我的虛僞,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放心,我暫時不會殺你,留着你,還有用處。”

“你這奸賊……”皇上還未罵完。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騷動,遠遠傳來兵士高聲呼喊:“趙将軍來了,是趙将軍!”

聽見這聲呼喊,皇上眼中瞬間燃起生的希望,狂喜道:“是趙元隐,趙元隐前來救駕了!”

梁王神色一凜,立刻轉頭吩咐左右:“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麽情形。”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閃了進來。

梁王看清來人,略感意外:“重羽?你怎麽來了。”

重羽并不答話,面上沒有半分情緒,擡手挽開手中的弓,弓弦嗡的一聲震顫,一支箭矢直直射向皇上。

皇上尚沉浸在得救的幻夢之中,根本來不及做出半點反應,利箭狠狠貫入他的胸膛。

衆人還未從變故裏回神,重羽手腕一轉,第二支箭已然離弦,正中身側懷抱着孩子冰冷屍身的皇後。

皇後悶哼一聲,軟軟倒落在地。

皇上一臉不可置信,嘔出一口血,目光死死望向殿外,重重栽倒在地,再無氣息。

梁王面色鐵青,厲聲喝道:“你瘋了?誰讓你殺他的?”

重羽神色平靜,“難道不是殿下的意思?此前殿下分明說過,擒住皇上,就地誅殺。”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梁王心頭轟然一震,瞬間反應過來。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屈辱與怒火瞬間翻湧上來,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刀,直指重羽。

重羽見狀無意多做争辯,身形一晃,退至殿外。

梁王壓不住滿腔暴怒,揚聲朝外厲聲下令:“來人!随我去,誅殺永平伯!”

趙元隐帶人沖入後宮時,只看見滿地狼藉。

梁王的人馬已經撤離,寝殿之內一片死寂。

皇上倒在血泊之中,胸口箭痕深可見骨,雙目圓睜,至死都望着殿門的方向。皇後倒在一旁,懷中還緊緊抱着早已冰冷的幼子。

皇上優柔寡斷,平庸無能,耽于享樂,本就擔不起江山社稷,死了也沒什麽可惜。只是他這一死,不知會引起什麽樣的動亂。

來不及多想,他轉身便要趕往太極殿,收攏殘兵,控制朝局。

剛出後宮,一道身影便攔在了前方。

蕭清陽一身染血的錦袍,手中長劍猶自滴着血,周身還帶着方才厮殺的戾氣。

他擡眼撞見趙元隐,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過陰鸷,唇角勾起一抹張狂冷笑,底氣十足。

趙元隐長槍在掌心微微一轉,看着蕭清陽,聲音冷冽:“好得很,差點忘了還有你。正好,今日一并了結。”

蕭清陽一聲嗤笑:“趙元隐,你也太過自負!我們有二十萬雄兵,你僅憑區區萬餘禁軍,也敢與我們抗衡?”

趙元隐眸光掃過他身後神色猶疑的禁軍将士,擲地有聲:“扶風王與世子早已親赴洛城周遭調遣外軍及州郡重兵,一個時辰之內,大軍必破城入宮。爾等皆是朝廷将士,若非被逼絕境,無人願做逆臣。今日棄暗投明,随我誅殺逆黨者,一律既往不咎。”

趙元隐在軍中數十年,殺伐果決,在禁軍中一向頗有。這番話落地,身後禁軍瞬間軍心浮動。

衆人本就是被大勢裹挾,被迫倒戈,心中本就惶恐不安,此刻聽聞有生路可走,盡數面露遲疑。

蕭清陽見狀,厲聲駁斥:“你休要蠱惑人心!扶風王早已趕赴扶風,千裏之遙,怎可能一個時辰折返?”

趙元隐定定道:“我若無十足把握,豈會孤身前來。歸順者活,附逆者死,我以性命為諸位擔保。”

蕭清陽身後的禁軍徹底動搖,若非被逼無奈,誰想當逆臣。

趙元隐見狀,不再多餘廢話,身形驟然掠出。

長槍攜着破風的銳響直刺而出,招式淩厲迅猛,招招致命。蕭清陽本就武藝平平,不過數個回合,便被打得節節敗退,手中長劍險些脫手,全然無力招架。

心知不敵,蕭清陽心生怯意,慌忙轉身欲逃。

下一瞬,腿間劇痛驟然襲來,蕭清陽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趙元隐緩步上前,居高臨下俯視着他,眼底滿是漠然與厭棄,“你活得,已經太久了。”

話音落,趙元隐槍尖一送。

蕭清陽身軀一顫,帶着滿眼的不甘,緩緩癱倒在地。

趙元隐嫌棄地看着濺在身上的血,往後挪了幾步。

眼見蕭清陽當場殒命,他身後的禁軍将士瞬間軍心潰散,紛紛跪地,甲胄磕地聲響成片,盡數俯首請降。

“我等願歸正!聽從趙将軍調遣!”

“懇請将軍饒恕我等盲從之罪!”

趙元隐目光沉沉掃過跪地的一衆将士,“随我鎮守宮城,肅清餘孽。”

快速整肅歸降禁軍,趙元隐領兵直奔太極殿。行至半路,親衛火速來報,梁王與麾下已退至明光殿。

梁王聯合永平伯,手握二十萬大軍,太極殿前不過數千禁軍殘餘,為何會退至明光殿?

趙元隐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率軍調轉去明光殿。

明光殿前,梁王立在殿臺高處,麾下死士列陣肅立。階下永平伯面色沉晦,身後叛軍靜默無聲。

就在兩方僵持之際,一陣整齊厚重的甲胄踏步聲,驟然從殿外甬道響起,趙元隐提槍踏血而來。

緊張氛圍驟然一滞。

永平伯瞥了一眼趙元隐,像是沒看到一樣,只對着梁王道:“我等助你勤王,殿下卻誅殺天子,此為謀逆。”

“永平伯,你處心積慮借我之手亂宮弑君,到頭來,怕是想取而代之,自己要稱帝吧?”

梁王目光掃過永平伯身後一衆西南軍的頭領,眼底滿是憤懑與不解,厲聲質問:“他究竟許了你們什麽好處,是我給不了的,竟叫你們臨陣倒戈!我才是大景名正言順的宗室皇族,他一個區區外姓永平伯,又算得了什麽!”

西南諸軍一衆首領,只立在永平伯身後,靜默不語。

永平伯神色未改,“如今奸臣當道,朝綱崩壞,生靈受困。我不過是替天下蒼生掃除奸佞禍亂,撥亂反正,還四海百姓一個太平世道罷了。”

趙元隐靜靜看着眼前的父親,這個潛心修道十餘載的閑人,竟藏着這麽大的野心,妄圖自立稱帝。

梁王唇角一勾,冷聲道:“我早便料到你暗藏反心,來人,帶上來。”

說着身後的侍衛從殿內推出幾個人來,赫然是永平伯夫人,趙元璟,還有身懷六甲的趙元瓊。

三人猝不及防被押至陣前,望着階下的永平伯,眼中滿是驚愕與惶恐。

“父親!父親救我!” 趙元璟渾身顫抖,失聲哭喊求救。

永平伯淡淡開口:“殿下想得還真是周到。”

梁王手一揮,将刀架在永平伯夫人脖頸上,“識相的,即刻棄兵投降。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永平伯神色漠然,反側首看向一旁的趙元隐。

趙元隐怔了片刻,滿心茫然,完全猜不透他是何用意。

衆人還未反應過來,永平伯驟然轉身,奪過重羽手中長弓,張弓搭箭,毫不猶豫朝着殿前射去。

箭矢破空,永平伯夫人雙目圓睜,眼底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來不及發出半句聲響,身軀一僵,歪倒在一旁。

梁王也震驚了,猛地退後一步,挾持在身前的永平伯夫人順着長階滾落下去。

趙元瓊一聲凄厲的尖叫:“母親!”

趙元隐看着滾落在地的永平伯夫人,半晌沒反應過來。

趙元璟淚眼模糊,顫抖着望向自己的生父,“父親……為什麽?”

永平伯垂眸,冷冷掃過地上的屍身,“因為,她該死。”

“當年,就是她害死了阿嫦。倘若不是她,阿嫦根本不會死。”

趙元隐渾身微微一晃,他說的,是母親。

趙元璟失魂落魄:“是那個女人,是那個女人。”

趙元瓊渾身劇烈發抖,縱然被挾持,依舊難以置信地朝着永平伯嘶聲質問:“父親,你到如今還念着那個女人?你與母親成婚二十載,母親哪裏對不起你?”

永平伯眼底翻湧着積壓多年的怨怼,“她虧欠我的地方,太多了。當年她只是落魄貴族之女,我永平伯府正值新貴崛起。家族撮合,我本無意這門婚事,是她主動尋我,許諾不過是假意成婚,婚後各行其事,互不乾涉。可成婚之後,她竟對我下藥。”

他閉了閉眼,再度開口時語氣愈發森冷:“一次得了女兒,她尚不滿足,竟又故技重施。”

“如願生下嫡子,她依舊不肯罷休,竟跑去木樨院百般辱罵挑唆。若不是她步步相逼,阿嫦又怎會含恨而死。”

趙元隐聽着這段過往,喉間止不住發澀。

趙元璟眼眶通紅,失聲辯駁:“父親,無論如何,她都是父親的結發妻子,是我們的母親啊。”

“住口。”永平伯厲聲打斷他,“她從不是我的妻子,我只有阿嫦一個妻子。”

這話一出,趙元瓊與趙元璟齊齊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片刻之後,趙元瓊終于反應過來,悲切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你誘導我去加害扶風王府郡主,又借我打探魯郡公府的機密,從頭到尾,我不過是你手中一枚随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永平伯神色淡漠,不見半分愧色:“嫁進魯郡公府,是你自己的抉擇,沒人逼你。”

趙元瓊目眦欲裂,腹中胎動隐隐不安,“可你明知是火坑,卻冷眼看着我跳下去,你心底,可曾兒女考量過半分?”

趙元璟痛心疾首,“父親,我們是你的親生骨肉,你怎能如此狠心對我和阿姊?”

“別再叫我父親。”永平伯驟然厲聲呵斥,語氣滿是嫌惡,“每次聽到你們叫我父親,我都覺得惡心。”

他擡頭,目光看向趙元隐,“我同阿嫦,只有一個孩子。”

殿前所有人盡數僵住,誰也沒想到,到頭來,永平伯最在乎的,居然是這個自小被放棄的趙元隐。

趙元隐只靜靜站在那,臉上并未見波瀾,不知是不信,還是太過震驚。

趙元瓊與趙元璟渾身發冷,怔怔望着自己的生父,眼底一片死寂。

梁王立在高處,握刀的手驟然收緊,他本以為拿捏了人質、穩握勝局,沒料到此人早已瘋癫入骨,全然不顧人倫親情。

他正想着要如何挽回局面,身側一道殘影閃過,身法快得吓人。

無人反應過來,無人來得及阻攔。

重羽借衆人失神的瞬息,淩空飛掠直撲殿前,長劍乾脆利落,一劍封喉。

梁王瞳孔驟縮,臉上的錯愕尚未褪去,咽喉已然破開一道血線,轟然栽落殿前。

殿前瞬間大亂,梁王麾下殘兵群龍無首,有人棄甲跪地,有人倉皇逃竄,再無抵抗之力。

重羽收劍歸鞘,身形一閃,悄無聲息退至永平伯身側。

明光殿前,趙元隐與永平伯,隔着滿地屍骨,遙遙對峙。

永平伯望着一身铠甲,凜然如松的趙元隐,“阿朔,你要攔我嗎?”

趙元隐神色淡然,“我不該攔你嗎?”

“阿朔,我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永平伯語氣懇切。

趙元隐只覺可笑,“為了我?為了我,便将我棄在鄉野莊子,軍中十數年不管不問?為了我,便安插重羽在我身側監視,甚至還要殺我至愛之人?”

永平伯解釋着,“我從未棄你不顧。送你去莊子,是磨煉你的心性,引着你去平北軍中歷練,攢下赫赫軍功。重羽留在你身邊,也不是監視,而是為了保護你。”

他語氣驟然冷硬,“至于那郡主,要怪就怪她是扶風王的女兒。”

趙元隐一聲冷笑,“這麽說,我還要感謝你不成?”

一旁靜默伫立的重羽适時開口,“郎君,主君的确是為了你。當初郎君獲罪險些流放,是主君拿出丹書鐵券,才換得你平安脫身。”

“自梁王倒臺,新帝登基,郎君遭到棄用,主君一直在為郎君鋪路。挑動石家與魯郡公府反目,借朝堂內鬥為你掃清障礙,讓郎君得到重用。如今梁王已死,昏君已誅,大勢在手,這萬裏江山,于你于主君,皆是唾手可得。”

趙元隐擡眸,盯着眼前的父親,“你就這麽想要這個皇位?”

永平伯緩緩擡眼,望向天穹,“這天下本就該是強者居之,那昏君庸碌無能,憑什麽坐擁萬裏江山?”

趙元隐冷聲道:“你一非皇室中人,二非權臣悍将,憑什麽以為你能坐穩這個皇位?”

永平伯上前一步,目光盯在趙元隐身上,“因為我必須坐。”

他聲音顫抖,帶着積壓半生的愧疚與執念,“你母親是前朝最尊貴、最明媚的嫡公主。她一世風華,卻因我所累,無名無分,含恨而終。”

“我要給阿嫦這世間最尊貴的殊榮,我要追封她為皇後,要她永享萬世香火,受四海朝拜!我欠她的,要全都補給她!”

趙元隐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妄想,“可是我母親已經死了。”

永平伯卻像沒聽到一樣,猛地擡眼,“阿嫦生前一直念叨着流離在外的燕地百姓,阿朔,你就不想想你母親的遺願?”

趙元隐眸光泛冷,“若非你從中作梗,我自有辦法将那些百姓帶回燕地,何須勞你動手?”

永平伯根本不聽他說,語氣癫狂,“你那法子太過迂回拖沓。唯有光複前朝,正本溯源,方能一勞永逸,徹底圓她畢生心願!”

趙元隐心頭驟然一凜,擡眸掃過永平伯身後一衆西南将領,這群人只怕半數皆是前朝舊臣,遺老後裔。怪不得他們會願意追随阿父一個外姓閑人,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趙元隐冷哼一聲,“你不過是阿母的夫婿,一介外姓旁人。若當真要光複前朝,登基稱帝的也該是我阿母。”

永平伯竟是一怔,沒有半分慚愧,反倒認認真真思索起來,眼底瘋念愈發熾烈,語氣狂熱篤定:“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淺了!”

他眸光灼灼,“我要追封阿嫦為千古第一女帝!讓她以正統之身,名垂青史,這才是配得上她的至高殊榮!”

“你真是瘋了,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明白,阿母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趙元隐望着眼前徹底沉溺自我妄想的生父,“你不是為阿母,是為當年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阿母她溫婉仁善,所求不過安穩人間,百姓安居,從不是這些虛名。”

永平伯臉色驟然猙獰,眼底瘋戾暴漲,死死盯着趙元隐,“看來,你執意要攔我?”

他擡袖一指身後蓄勢待發的西南大軍,“我手握二十萬雄兵,你拿什麽攔我?”

趙元隐緩緩開口:“你聽,外面是什麽的聲音?”

話音落下,漫天風聲之中,隐隐傳來震天的轟鳴。

沉悶厚重的踏地聲,兵刃铿锵的交鋒聲,緩緩碾壓而來,宛若驚雷壓城,越來越清晰。

趙元隐看着他,“扶風王已攜世子前去搬來援軍,大勢已去,你束手就擒吧。”

黑壓壓的外軍鐵騎一路自城門奔湧入皇城,軍旗烈烈蔽空,陣勢雄渾如山崩海嘯,勢不可擋。千餘精銳禁軍步卒自宮門甬道湧入,堵死叛軍的退路。

扶風王一身銀甲在殘陽下冷光凜冽,身姿端穩沉肅,威儀赫赫。

幾名西南叛軍頭目見狀,仗着近身巷戰優勢,提刀率先撲上,想要借着狹窄逼退援軍。

扶風王神色未動,反手一刀橫劈,乾脆利落斬斷敵人長刃,順勢頂肩重擊,當場将為首頭目震飛數步,吐血倒地。

餘下叛軍驚魂未定,接踵圍上。

一旁的周承彥長槍在手,銳氣凜凜,槍尖如星點錯落,連挑帶刺,精準封死數名死士招式。

父子二人一穩一厲,在狹窄殿階宮道之間硬生生殺出一道防線。

原本惴惴不安的趙元隐麾下禁軍,聞聲擡頭,望見漫天援軍壓陣,瞬間熱血翻湧。“援軍到了!誅殺叛賊!”

永平伯望着趕來的援軍,絲毫沒有頹勢,雙目赤紅,徹底被執念吞噬,“今日,誰擋我為阿嫦正名,誰就該死。 ”

“殺!”

話音落,兩軍正式開戰。

禁軍與外軍及州郡援軍合力合圍,鐵甲洪流奔湧而出,刀鋒相向,箭雨淩空。西南叛被圍困,軍軍心渙散,節節敗退。

永平伯立于亂軍之中,望着四面合圍的朝廷兵馬,眼底瘋戾未褪,猛地奪過身旁死士的長刀,全然不顧自身防禦,嘶吼着沖入戰陣。

殿前兩軍厮殺正酣,無人再顧及角落裏的趙元瓊姊弟。

混亂之中,一名被官軍逼退的叛軍慌不擇路,回身胡亂揮刀,竟直直朝着身懷六甲的趙元瓊劈去。

趙元瓊怔在原地,腹中墜痛令她根本來不及閃避。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鮮血噴濺而出,趙元璟身形一晃,重重栽倒在地,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浸透了整片衣襟。

“阿璟 !”趙元瓊飛撲過去,抱着血泊中的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這麽些年,她一直嫌棄這個弟弟。

嫌他懦弱無用,嫌他胸無大志,事事都要靠她一個女郎去争取。

可就是這個她眼中一無是處的弟弟,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命,替她擋下了那一刀。

“阿璟,阿璟你別吓我……”趙元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趙元璟艱難地睜開眼,嘴角扯出一絲笑,“阿姊,別哭……我終于護得住你了……”

趙元瓊抱着漸漸冰冷的弟弟,木然地跪在滿地血泊之中。

弟弟死了,母親死了。

她作為棋子,一直活在父親的漠視與算計裏。

所有人都虧欠她,所有人都毀了她。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眼前這對父子。

她緩緩松開懷中弟弟的屍身,顫抖着拾起地上掉落的殘刀,步履踉跄,緩緩從血泊裏站起。

趙元瓊雙目赤紅,不顧一切,挺着沉重的孕肚沖破戰隙,瘋一般朝着背對她,持槍而立的趙元隐撲去。

憑什麽?

憑什麽他能被父親傾盡所有庇護?

憑什麽他還能活着?

她也要讓父親也嘗一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刀鋒凜冽,直逼趙元隐後心。

……

古水巷內,四下一派死寂。

院中棗樹下,宋予荷心口驟然猛地一縮,一股莫名的驚悸攥住五髒六腑。

前世的片段一遍遍在腦海盤旋,她雖知趙元隐不會死于蕭清陽之手,可夢中其餘種種,依舊虛實難測。

逆王來勢洶洶,手握西南大軍,朝堂早已被攪得天翻地覆。

阿朔,能堅持到阿父與兄長到來嗎?

……

明光殿,趙元隐正凝神望着前方瘋沖的永平伯,似乎并未覺身後的偷襲。

電光石火一瞬,一直在亂軍中癫狂厮殺的永平伯,幾乎是本能地,不顧一切撲來。

全場厮殺驟然一滞。

趙元瓊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握刀的手劇烈顫抖,心底一片茫然,明明她要殺的是趙元隐。

趙元隐耳中一陣嗡鳴,猛地回身。

永平伯身形劇烈搖晃,低頭看着穿透心口的刀刃,緩緩跪倒在滿地血泊裏。

趙元隐一瞬慌了神,“阿父……”

聽見這聲呼喚,永平伯眼底殺伐戾氣緩緩褪去,費力擡起眼,目光落在趙元隐臉上,像是透過這張面容,看見了執念一生的那個人。

他氣息微弱,喃喃道:“阿嫦,別生氣。你看,咱們的孩子,沒事。”

趙元隐急忙跪伏下去,手掌死死按在他不斷湧血的傷口,可滾燙的鮮血還是不住從指縫往外淌,怎麽也堵不住。

永平伯沒再去看他,擡頭看着天邊的暮色,“阿嫦,我來陪你了……”

趙元隐依舊半跪在地,掌心還能感受到阿父的軀體一點點褪去的溫度。

父子兩人,數十年的疏離隔閡,一路對峙算計到兵戎相見。

他恨他忘記了母親,忘記了往日舊情,可這一瞬,愛恨糾纏成一團輕絮,堵在胸口,讓他無處宣洩。

最終,他緩緩合上永平伯圓睜的雙眼,“阿父,都結束了。”

永平伯一死,叛軍陣中支柱轟然倒塌。

見主君當場殒命,大勢已去,陣中将領面面相觑,紛紛喝止麾下士卒,緩緩後撤,在殿階之下聚攏成一團。

扶風王立于陣前,掃過那群面如死灰的叛軍士卒,“爾等皆受奸人蠱惑,方才有此大逆之舉。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歸降者,既往不咎,免其一死。仍敢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叛軍陣中一陣騷動。

不過片刻,便有人率先丢下手中長刀,雙膝跪地。緊接着,兵器落地的叮當聲此起彼伏,轉瞬間,殿前跪倒一片。

扶風王微微颔首,轉頭對身側侍衛沉聲吩咐:“派人收押降卒,分批看管,不得滋事。再分兵肅清宮城各處餘孽,封鎖宮門,不得走脫一人。”

趙元隐立于殿前,看着滿地屍骸與歸降的叛軍,眼底一片沉寂。

周承彥快步走近,看了一眼地上永平伯的屍身,又看了看一身血污,神色沉郁的趙元隐,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

趙元隐緩緩垂眸,看着自方才起,便一直跪在永平伯身旁的重羽。

重羽伸手抽出腰間短刃,雙手捧着,“我知罪責難逃,任憑郎君處置。”

趙元隐望着那柄短刃,想起往日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相伴,又想起古水巷那一晚,心口五味雜陳。

其實,依重羽的能力,當初若是狠下心攔他,他未必能那麽快掙脫。

趙元隐語聲沉沉,“重羽,去找孫蒙吧,他會安置你。”

重羽渾身一顫,重重叩首在地:“謝郎君不殺之恩。”

趙元隐緩緩收起槍,轉身望向宮城深處。帝後殡天,朝堂傾覆,禍亂雖已平息,可留下的爛攤子,才剛剛開始。

……

宋予荷立在院前青石階上,擡眸靜靜望着遠處皇城的方向。

忽然,一道璀璨的煙火驟然沖破皇城上空的暮色,在暗沉的天幕上炸開一簇雪亮花火。

趙元隐勝了。

他撐過來了。

宋予荷沒有半分遲疑,當即轉身就要往皇宮去,心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見到他。

身側的扶風王妃見狀,即刻擡手攔住她,“我與你同去。”

兩人剛踏出巷口,便見有人疾馳而來,是紀風。

紀風一身輕甲滿是鮮血,步履匆匆,顯然是特地出宮報信。

望見巷口立着的兩人,他立刻快步上前,當即側身引路:“屬下備好了車駕,請王妃移步。”

車駕一路疾馳,穿城而過。

滿城的肅殺之氣尚未散盡,街巷間仍有巡兵肅立,宮牆上空硝煙淡淡未褪,處處皆是大亂初平的肅穆沉凝。

車駕穩穩停在宮門前。

紀風躬身引請,護送扶風王妃與宋予荷踏入皇城。

一路行來,宮階青磚尚留斑駁血痕,方才震天厮殺雖已落幕,風裏依舊裹着淡淡的血腥氣。

遍地殘戈散落,降兵盡數被押離,只剩禁軍整齊駐守,默然收拾殘局。

宋予荷目光急切地穿過層層宮廊,四下搜尋那道熟悉的身影。

終于,她遠遠看見了殿前的人影。

趙元隐獨立于漫天暮色之下,一身染遍塵血,衣袂殘破,小臂上一道長長的血痕,長發微微垂落,眉眼滿是疲憊。

一路上,紀風已經将宮內的情形說于她聽,可一見到他,她心口還是狠狠發沉。

聽見腳步聲漸近,趙元隐心神微動,緩緩擡眸。

四目相對的一瞬,強行隐忍的悲痛,緊繃的心神驟然崩塌。

方才還殺伐決斷,冷硬沉穩的将軍,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徒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委屈,他忍不住大步上前,伸手緊緊将她擁入懷中。

扶風王妃只靜靜立于廊柱前,不擾二人。

宋予荷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緩緩擡手覆上他染血的後背,溫柔地撫着。

“阿朔。” 她輕聲開口,嗓音溫柔得像春風拂過,“都過去了。”

回廊那頭,扶風王同周承彥快步走來。

扶風王随意擡眼一瞥,腳步硬生生剎住,看着階前的兩人,瞳孔微震,滿臉不可置信,“那人是誰?

周承彥:“阿父,是妹妹。”

扶風王嘴角狠狠一抽:“我說旁邊那個?”

周承彥:“阿父,那是洛城危難,提前破局,浴血平叛,力挽狂瀾,護下滿城百姓,我大景當之無愧的功臣,趙元隐。”

扶風王斜睨一眼自家兒子,越看越頭疼。

他懶得再聽,面色沉斂,大步朝着階前走去。

扶風王步步走近,臉色黑如鍋底,“心兒!”

正沉浸在安穩溫存裏的宋予荷渾身一僵,猛地回過神,吓得輕輕一顫,慌忙從趙元隐懷中退開,低聲道:“阿父。”

“好好的孩子,你叫這麽大聲,給吓成什麽樣了?”扶風王妃淡淡一嗔。

扶風王這才瞧見廊柱前的扶風王妃。

先前為了去調遣兵力,他只是遙遙一望,如今見她安然無恙,他快步走過去,拉着王妃的手,倏忽紅了眼眶,方才的威嚴冷厲蕩然無存,“阿宛……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在場幾人一愕,這轉變,也太大了點吧。

扶風王妃擡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我如今能好好站在這裏,全靠阿朔。”

扶風王當初走得匆忙,并不知內情,茫然道:“阿朔?阿朔是誰?”

趙元隐往前一步,垂首道:“殿下,是我。”

扶風王本就對趙元隐有成見,方才看他抱着自家女兒的氣還未消,還沒來得及罵上兩句,可他轉頭救了自家王妃。

這下,他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越看他越堵心。

扶風王頭疼,簡直比處理眼下亂局還要頭疼。

……

三日後。

朝堂之上,衆臣為新君繼位之事吵作一團。

扶風王父子此番動亂中強挽局勢,免于江山落入外姓之手,自然被推了出來。

趙元隐雖是此次平亂的大功臣,但到底身份尴尬,他将兵權交給扶風王,卸下一身官職,悄然隐身。

古水巷小院內,宋予荷坐在藤蔓掩映的秋千之上,趙元隐立在她身後,緩緩将她輕輕推送出去。

晚霞漫天,暮色漫過院牆。

秋千悠悠晃蕩,宋予荷望着天邊流散的雲霞,想起那日的動蕩,問道:“阿朔,只差一步,你便能坐上那至尊之位。難道,你就沒有那麽一刻的動搖?”

趙元隐動作沒有停,目光落在她的發頂,唇角漾開一抹笑意。

“從前或許會,可如今我有了阿荷,我知道,阿荷同母親一般,不過求一世安寧而已。”

趙元隐淡笑:“阿荷所想,便是我心之所願。”

宋予荷唇角彎起,回頭望他,帶着淺淺的戲谑:“阿朔這般聽話。”

趙元隐眼底漾開缱绻的笑意:“我這般聽話,阿荷可有什麽獎賞?”

晚風撫過,一片落葉悠悠落在宋予荷發間。趙元隐輕輕撚起那落葉,反手塞進袖中。

宋予荷瞧着他這個小動作,驀然想起他書房錦盒內的竹葉、荼蘼花與手帕。

她眼底盛着笑意,饒有興致開口追問:“你先告訴我,你是從什麽時候,便心悅于我的?”

趙元隐笑了笑:“阿荷不妨猜猜看。”

秋千輕輕晃着,宋予荷略一思索,輕聲試探:“是我重回王府,與你再度相見之時?”

趙元隐搖頭,“之前。”

宋予荷心頭微怔,那便是還在古水巷相處的時日。

她眉眼一亮,又猜:“我知道了,是不是當初我說要養你的那一刻,你便動了心?”

趙元隐依舊搖頭,“之前。”

還要往前。

宋予荷想起屋內那件舊衣衫,“難不成,是我為你縫制第一件衣衫的時候?”

趙元隐還是搖頭。

宋予荷臉上漫開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定定望着他。

趙元隐微微俯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晚霞的碎光落進他眼眸,眼底盛着她的倒影,他嗓音混在綿軟的晚風裏,“阿荷,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感謝寶子們一路相伴,有你們的支持,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安慰。阿荷與阿朔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也希望大家在現實世界裏,都能平安幸福。番外會持續更新,包括衆人結局,前世,以及香香甜甜的婚後日常,煩請大家繼續支持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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