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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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號監裏的污濁氣息,濃得讓人想閉氣。
可幾個青衣內侍的腳步卻沒有絲毫遲疑,直至站到裴時序的草席旁了才停下。
面無表情的舉着燈籠,把裴時序那具毫無生機、與污穢幾乎融為一體的軀體,一寸寸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個年少成名的侯府大公子如今只剩灰敗,毫無尊嚴。
沈寂卻沒有上前,目光落在僵跪在一旁的女囚身上。
那姑娘年歲很輕,瘦得伶仃,臉上寫滿驚懼,像是吓傻了,連呼吸都屏着,一動也不敢動。
打頭的內侍已伸出靴尖,抵住裴時序的下颌,向上一擡、一扳,迫使那張臉轉了過來。
“大公子若是閉眼,”內侍開口,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裴家上下,大概也都不需要眼睛了。”
嗓音尖細,順着陰濕的甬道傳開,附近囚室頓時死寂。
許久,裴時序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似的睜開了眼睛。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但也沒有哀求。
內侍看着這張臉,這張無論是在北疆的朔風還是京城的春華下都灼灼如日、清冷如星、也讓義父不惜……
當年的鮮衣怒馬少年郎已徹底損毀、再無價值。
可當看到裴時序胸前裹的布條時,目光又驟然凝住,質問跟進來的江徹,“我家掌印可是吩咐過,裴時序的醫治需經司禮監批允。江隊長是忘了,還是覺得掌印的話可以不作數?”
“卑職不敢!”江徹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公公明鑒,卑職并無違逆!”
說着,看了眼地上蜷縮不動的顧明燭,“這賤婢是靖北侯府的醫女,是個心思龌龊、膽大包天的,曾因爬床被重責。今日大公……裴犯傷勢惡化,若真在獄中薨了,傳出去怕有損天家仁德,也恐惹人非議,說咱們诏獄用刑過了頭,所以卑職才把這賤婢提來吊住他一口氣罷了。卑職愚見,如此能應付上頭查驗,若治死了,那是此女醫術不精。若僥幸沒死,也不過是讓姓裴的再多受幾日這賤婢的‘伺候’。想來這比什麽湯藥針石,都更讓姓裴的銘記于心。”
一直沉默着的沈寂靜靜地聽着,目光再次落回女囚身上。
半晌,極輕地笑了一聲,拂袖轉身。
一行人明明是要走了,可青衣內侍卻在最後關頭頓住,腰身一擰,腿飛踹而出,目标卻不是裴時序,而是跪在裴時序身側的顧明燭。
“砰”的一聲。
顧明燭甚至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瘦小的身體整個向後淩空飛起,重重砸在堅硬的石牆上,随即軟軟地滑落在地,再無聲息。
只有額角迅速蔓延開的鮮血,和她囚衣上帶着泥漬的靴印觸目驚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江徹仍舊跪在地上,保持着那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姿勢。只有他自己知道,緊貼着地面的手,指甲已經死死扣進磚縫。可他不能動、不能擡眼,不能洩露出半分情緒。
王漢也跪在他身後半步,頭埋得更低,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着,不是怕,是憋屈,是一聲都不能吭的恥辱。
青衣內侍再次微微側首看向草席上依舊睜着空洞雙眼的裴時序,他好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偶人,連最基本的感知都已斷絕。
內侍靜靜地看了他三息,才終于滿意了、放心了,轉身走出了囚室。
直至北鎮撫司和司禮監所有的人都離開,王漢才扶着江徹站了起來,倆人眼底翻湧着被死死壓住的驚濤駭浪。
“頭兒,那丫頭……”王漢的聲音壓得極低。
江徹看着顧明燭,目光複雜極了。有狼狽、有無力,更多的是……歉疚,輕聲說着:“你留下。”
說完,咬着牙拖着病體跟在沈寂一行人離去的方向随行,好像腳下踩的不是地磚,而是燒紅的烙鐵。
天字一號的牢門被獄卒重新落鎖。
兩側監室裏,裴家百餘雙眼睛貼在栅欄縫隙後聽着動靜,他們看不到一號室的情況,只聽到方才最後的“咚”的一下撞擊聲。沒有人敢說話,都把擔心扼在喉嚨裏。
顧明燭蜷縮在牆角,保持着被踹倒的姿勢很久沒動,額角先是麻木,随後是火辣辣的鈍痛,血順着眉骨流下來,視野前染上了一層模糊的紅。
斜轉彎處的天字一號女監終于傳出一陣嗚咽,輕輕的哭喚着:“時序……我的孫兒啊……你可活着……”
是裴老夫人。
顧明燭腦子裏嗡嗡作響,坐起來,扶着地一點一點挪回草席邊。她得第一時間替裴時序摘掉胸前纏着的髒污繃帶,免得再感染。
這幾圈麻布還是幾天前他重傷時裹用的,又硬又髒,也多虧她當時留了個心眼兒沒扔,眼下果然成了裴時序未曾得到良好救治的證明。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觸碰到繃帶了,裴時序擡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顧明燭擡眼看他,他眼睛裏像是有業火在灼燒,燒穿了所有憤怒,露出了尊嚴被徹底碾碎成齑粉後的絕望、自厭。再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何苦……還管我死活。”
顧明燭無奈的嘆了口氣,抽回自己的手,然後用足夠讓隔壁監室聽見、還飽含了不耐和怨憤的嗓音沖着空氣罵:“嚎什麽喪!還沒死呢!”
這一聲,在甬道裏格外刺耳。
顧明燭一邊罵,一邊手下動作不停,拿掉裴時序胸前硬邦邦的髒繃帶,制造出更大的窸窣摩擦聲:“看看你這副鬼樣子就知道添亂!我告訴你裴時序,閻王殿前走一遭沒要你的命,那是你命硬,不是你金貴!”
她好像在洩憤,額角的血還在持續往外滲,混着臉上本就有的灰塵,一臉的污濁狼狽。
可眼睛異常明亮,像燒着的燭,湊近裴時序,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骨頭斷了可以接,傷口爛了可以剜,只要人還喘着氣,沒到埋進土裏那天,就別擺出等死的架勢。”
說完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而甬道那頭的天字一號監室裏,裴老夫人壓抑的嗚咽也終于停了。
又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極沉的咳嗽、和蒼老卻竭力維持平穩的聲音,“留口氣,總有……雲開霧散的時候。”
話音落下,監室裏再無聲響。
那是老候爺的聲音,穩住了快要傾覆的船。
裴時序眼中的恥辱和絕望慢慢沉了下去,眸子逐漸被水光浸潤。
為了方便救治,夜半的時候江徹和王漢還是把裴時序擡回了那間相對安靜的小醫室。
而江徹從頭到尾保持沉默,悶頭做事。除了裴時序的藥,還送來幾片活血化瘀的膏貼,以及六個雪白暄軟還冒着熱氣的大肉包子,兩碗稠白的骨頭湯餅。
湯餅上還鋪了一層翠綠的蔥花,極其誘人。
他把吃食一樣樣擺好,含糊的朝顧明燭說了句“趁熱”,便拖着僵硬的步子跟王漢一起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把一室的寂靜留給了醫室裏兩個傷痕累累的人。
之前顧明燭也給自己指檢過,顱骨無礙,只是皮外傷。後背撞在牆上、以及胸口僅是鈍痛,沒有錯位或骨裂的跡象。
結論:筋骨無損,髒腑無傷。
她咧嘴笑了笑,還好還好,野食醫者的訓練課程裏本就涵蓋反應速度和抗擊打能力。如何在中重擊後快速恢複意識,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可惜她這具身子多少有點弱,否則死太監那一腳,她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卸掉大半力道,把傷害降到最低。
好在現在能吃飽了,她慶幸的笑,咬住包子大口啃,味道還沒嘗出來,就瞧見裴時序默默的看着她。
他跟她一齊坐在桌邊,一人面前一碗湯餅。油燈昏黃的光從他側後方斜斜打來,他一半身子浸在柔和的陰影裏,另一半鍍了一層光暈,襯得眉眼輪廓清晰得驚心動魄。
眉如遠山、眼如深潭、鼻如峰巒,坐在這兒就挺……顧明燭腦海裏鑽出“賞心悅目”這四個字。
也就在這時,他叫了她的名字:“阿燭。”
她有一瞬間的錯愕,根據穿越必同名定律,她在2050的名字當然也是顧明燭,隊友們也都叫她明燭。可自從到了大胤,她的名字差不多是“爬床”。
“阿燭”,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了。久到她幾乎要忘記,自己曾是有名字、有來處、被同伴信賴的人。
她屬于“顧明燭”本身的那點靈魂,微微戰栗了一下,糾結了好一會兒,站起身把包子盤推給裴時序,“你只能吃一個。”
多少又有點不忍,咬咬牙:“最多兩個。”
裴時序的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包子上,沉默了片刻,眼神莫名,最終倒也沒解釋,伸出手拿了個包子:“多謝。”
“別客氣,是江隊長買的。”顧明燭埋頭開吃,并琢磨着六個包子至少能剩兩個,一會兒偷偷收進空間裏存着。
“你家中還有何人?”裴時序問着。
顧明燭手上動作未停,“沒了,從小就沒有。我是我師父養大的,她教我醫人的本事。可惜連她也去世了,我自賣自身進的侯府。”
這是原身的記憶,顧明燭并沒太多感觸。
裴時序沉默片刻,還是再次開了口:“若能出去,我們倆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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