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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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平安,你是故意的吧。”裴時序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無可奈何。
“我故意什麽?”顧明燭唇角不受控地微微翹起一點弧度,理直氣壯,“他是你貼身小厮,有你的貼身之物不奇怪啊。”
裴時序看着她這副模樣兒,眼底那點無奈化開了些,“就因為這?”
“那不然呢?”顧明燭一通陳述,“尤其平安那孩子能在你身邊伺候,必定是機靈且靠得住的。萬一真有什麽事,他反應快,說話有條理,不會自己先亂了陣腳,這叫風險評估。”
她說完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他知道她沒全說實話,她選擇平安除了所謂的“風險評估”,還能引發大夥兒微妙而有效的聯想。
這聯想既能解她之圍,某種程度上,也是對裴家人抓着她“名聲”不放的報複。
雖然這報複是應在他的頭上……
“所以你的氣消了些許沒?”裴時序又問。
顧明燭重新拿起布巾繼續擦拭下一件首飾,“我氣什麽,我可沒氣。”
裴時序知道此事壓根揭不過去,也只能掩去眼底那點無奈,語氣恢複了平淡,“是顧娘子大度。”
顧明燭似笑非笑的彎了彎眼睛,繼續擦試為數不多的小首飾。
裴時序看了眼那些首飾,“那只絞絲銀镯是京中寶華樓的手藝,你出去後別去當鋪,去西市找永順商行的李掌櫃。他早年受過我父親的一些恩惠,為人也還算厚道,應會少壓幾分價。還有那支鑲南珠的鎏金簪珠子品相不錯,你拆珠另售、銀簪回爐更劃算。”
顧明燭終于慢慢轉過頭看向裴時序,想說你其實不必如此……
可最終,她什麽也沒說。
晚上,顧明燭從醫室回監室的時候路過天字一號女監,裏頭都是裴家的女主子們。
她看了眼,裴老夫人靠坐在最裏,雙目微阖像是在養神。蘇念晚坐在稍近處,在顧明燭看過來的瞬間倉促地別開臉。其他幾道原本隐在暗處的目光更是閃爍不定,飛快地移開,無人敢與她對視。
鐵栅欄前卻蹲了個幼童,顧明燭認出是蘇念晚唯一的兒子、大公子的繼弟裴棠雪。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明顯不合身、也不知原本是誰的衣服裏。
在顧明燭原主 的記憶裏,裴棠雪還是那個被乳母抱在懷裏、穿着綢緞小襖、臉蛋紅撲撲胖乎乎、見人就咧嘴笑的玉雪娃娃。
如今小臉瘦得脫了形,大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窩裏,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顧明燭,并咧了咧嘴,右手從栅欄縫隙裏伸出來,掌心托着小半個黑面窩頭。左手抵在嘴唇邊,做着“噓……”的手勢。
眼睛裏有緊張,有分享秘密的小心翼翼。
顧明燭心裏罵着:“死腿,快走啊!”
可裙擺又被他攥住了,嘆了口氣,蹲了下來,接了裴棠雪的黑面窩窩頭,“你想換什麽?”
裴棠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兩只小手一起抓住鐵欄,小臉更緊地貼上來,聲音細細的、軟糯的,“謝謝姐姐救了我大兄,給你吃!好吃的!”
顧明燭看着他的小臉兒,面無表情的站了起來,手裏握着窩頭快步離開。
半個窩頭,一句“謝謝”,她收下了。
與此同時,诏獄值房內,燈燭昏黃。
江徹垂首站着,對面坐着司獄大人。
“你想好了?這可不是什麽好差事。”司獄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三千裏風餐露宿,押的還是罪等不輕也不重的欽犯。路上死幾個你會被罰,等回來了也撈不着功勞。”
江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卑職明白。只是……左右卑職無家無室,腿腳也利索了,能去。”
他話說得平淡,卻讓司獄擡了擡眼。司獄早就知道了江徹跟裴家的淵源,更知道他在獄中護着裴家的那些小動作。可竟要做到如此程度,這江徹……
司獄聲音壓了下來,卻字字清晰:“你是诏獄的人。按規矩,押解的差事該由刑部遞解司出人。你若去,名籍就要暫轉到遞解司名下歸他們節制。路上風霜刀劍、山匪流寇不說,單是這結交逆犯的嫌疑,若被有心人翻出來……便是滔天大禍。”
江徹依舊垂着眼,“卑職明白。只是遞解司那邊也缺熟手。這差事總得有個知根底、能鎮得住場的人去。”
司獄苦笑一聲,“你是知裴家的根底,還是知那位的根底?”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挑明了。
江徹沉默了片刻,再擡頭時,眼裏沒有閃躲,只有沉靜,“卑職只知,北疆十三年前那場大雪,末将家……是侯爺從私庫贈了恤銀,讓我老母親、長嫂、以及兄長留下的最後的血脈能熬過去。”
司獄有些無奈:“那是戰場上袍澤之間尋常的援手。”
江徹平靜的:“卻也是江家欠下、且一定要還的債。”
司獄盯着他看了良久,終于極緩地把令牌推過桌面,“你的名帖我會着人轉到遞解司。總旗姓趙,是兵部老油子,只認銀子不認人。這一路,你眼睛放亮些。該管的管,不該管的別伸手,也別讓手太髒。”
江徹雙手接過令牌,像接住了一道生死令,“卑職,領命。”
他轉身走出值房,門外廊下,王漢抱着胳膊等着他出來,急切的:“頭兒,你真去?那趙老狗出了名的黑!”
江徹把令牌揣進懷裏,拍了拍王漢的肩膀,苦笑了聲:“正因他是趙老狗,我才得去。我做了事,得有始有終。”
“可……”王漢眼圈兒紅了。
“男子漢大丈夫,別在這兒給我丢人。”江徹想了想,從懷裏取了個布包扔給王漢,“裏頭有一副銀針,還有我租住的那小院兒的租契和銅匙,你抽空兒幫我給顧氏。但我錢不多,只續了一個月租金,她愛住便住,不愛住自己想辦法。”
“啊?”王漢怔住。
江徹被他這呆樣弄得有點不自在,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又補了一句,“別瞎琢磨。老子是看她……她那點三腳貓功夫,沒套趁手的家夥什怎麽行?萬一以後老子……或者哪個兄弟再有個頭疼腦熱的,找她也方便點。”
這理由蹩腳得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但反正就這樣了。
裴氏一族在诏獄的最後三日被拉得無比漫長,又仿佛只是一瞬。
寅時三刻,天光并未大亮,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光透過雲縫擠下來是硬的,诏獄的包鐵木門在濃郁的晨霧中被數名差役合力推開。
不一會兒,門外就站出兩列。
左邊是即将踏上流放路的。男女分開,身上都是灰褐色的粗麻囚衣。裴氏的幾名“主犯”手腳被戴了木枷和鐵鏈,整條隊伍裏夾雜着壓抑的啜泣和啼哭。
第一批啓程的流犯共計五十五口。
其中裴氏主支和旁支族人三十五口,年僅五歲的裴棠雪雖依律□□,但因無人托付,只能成為這支絕命隊伍裏最小、也最令人揪心的一員。
其餘二十口是各房自願留下的仆人,跟主家共赴三千裏絕地。
大門右邊是得以脫籍的仆役們,人數極多。
顧明燭抱着她小小的粗布包袱,站在最邊上目瞪口呆。
無他,只因她瞧見了押送官兵當中,竟有一張她熟悉、卻又陌生得讓她瞬間屏息的臉:江徹!
那個在诏獄裏總是一臉濃密胡子、眼神兇悍的禁卒隊長,此刻竟穿着押解官兵的號衣,按着腰刀站在流放隊列旁。
而他臉上那标志性的絡腮胡竟剃得乾乾淨淨!露出棱角分明、線條硬朗的模樣,竟意外地英挺,甚至稱得上俊朗。
顧明燭的目光太過直接,也太過震驚,以至于江徹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了。他下意識地循着視線望過來,随即像是被火燙到了似的迅速移開了目光,窘迫的扭過頭,只留一個繃得筆直、像在跟誰生悶氣似的背影。
顧明燭:“……”
顧明燭想笑又沒來得及笑,就聽到差役在死命的催了:“那邊的脫籍的速速散去,不得在此逗留!”
衆多仆役巴不得趕緊走,倉惶對着裴家人的方向胡亂躬了躬身,抱着各自寒酸的包裹像受驚的耗子似的四下跑。
顧明燭也打算走了,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嫌晦氣。可腳步剛一動,眼角的餘光便驟然捕捉到由遠即近卷起的煙塵。
是一輛通體黑檀的馬車,窗牖緊閉,車轅和簾角處綴着暗紫色的流蘇,随着行進微微晃動。
馬車前後各有數騎護衛,皆身着深紫色團領袍服。
打頭開路的馬上坐着個面白無須的青年,眉眼細長,嘴唇緊抿,面容透着一種不見日光的蒼白陰柔。
這人顧明燭“熟”,诏獄裏踢她一腳的那個。
顧明燭咬牙看着他下馬,快步走至車簾旁躬身垂首,姿态恭謹至極,低語了一句什麽。
車簾紋絲不動。
這架勢,這排場……
幾乎也就是顧明燭遲疑的這麽一小會兒,另幾騎快馬已奔至裴氏族人前,堪堪擋住了去路。
所有嘈雜聲像被一刀切斷,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威壓,噤了聲。
此行差役一共五名,為首的總旗正是司獄口中所說的那個老兵油子趙錢孫,此刻慌忙上前躬身抱拳,聲音都帶了顫:“不知公公駕臨,有失遠迎……”
青衣內侍高踞馬上,看都沒看趙錢孫,眼神緩緩掃過眼前的裴氏衆人,像在檢視一群馬上會被碾死的蝼蟻。
最終,目光仍舊落在裴知序的身上,嘴角彎出一抹諷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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