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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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的主人看年紀約莫三十上下,妝容精致,眉目間流轉着慵懶又精明的韻致。
她是這“沁芳樓”的背後之人,人稱“纏枝夫人”。
纏枝夫人開口,帶着得體的笑意,“樓裏自有樓裏的規矩,這般不懂事、給貴客惹麻煩的,往日也不是沒有。總得料理乾淨了方不污了貴人的清譽,也不至于擾了沈大人您辦正事的雅興,不是麽?”
她特意在“正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又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說罷,執起酒壺親自為沈寂的琉璃盞添酒,“妾身這樓裏,旁的沒有,就是消息還算靈通。”
說着把酒壺輕輕放下,擡眼迎上沈寂的注視,笑容加深了些許,“就比如朝中還無人得知,大人您……即将南下吧。”
沈寂沉默着,房間裏的溫度似乎都随之降低了幾分。
纏枝夫人像是渾然不在意這驟然緊繃的氣氛,唇邊的笑意絲毫不減,甚至從容地為自己也斟了酒,“大人不必驚訝,我這樓裏南來北往的人不知凡幾,喝多了酒,在溫柔鄉裏容易放下防備,總有些話是不該說,卻又忍不住說。”
她端起酒杯向沈寂示意,“我這樓裏死個把賤婢,是小事,我自會抹平。大人何不睜只眼閉只眼,換取一些對你有用的‘助力’?”
沈寂極淡地扯了下嘴角,握着琉璃盞的手指卻越來越緊。
纏枝夫人看向管事,“還不滾?”
管事的把身子伏得更低,眼中卻閃過一絲笑,“是小的愚鈍,小的這就滾。”
說完,手腳并用地爬起來,倒退着出了雅間。也沒耽擱,壓着嗓子對候在樓梯口的幾個心腹低罵:“不管那賤婢還有沒有氣,趕在城門關之前扔到亂葬崗去!”
幾個心腹不敢多問,飛也似的沖下樓辦事。
不多時,一輛蒙着厚布、密不透風的箱車從沁芳樓後巷角門悄無聲息地趕出,混在最後幾波趕在關城門前出城的人流車馬裏疾行,總算在最後時刻擠出了城門洞。
出了城也沒走官道,拐上了一條通往西郊亂葬崗的荒僻土路。
天色昏黃,兩旁樹影幢幢,如同鬼魅。
亂葬崗距離西城門有五裏地,趕車的把式鞭子甩得比平時急,騾蹄不斷加快,約莫又行進了一炷香多些的功夫,四周混合了泥土腥氣和腐敗的臭味兒逐漸濃重起來。
到了亂葬崗邊緣,把式和一個跟車壯丁合力将箱車後擋板放下,拖出車上那卷草席用力一掀,裏頭裹着的、不知死活的人便直接掉在了土地上。
他倆這種事兒做得多了,看都懶得再看,徑直調轉車騾車離開。
城門已閉,他們今晚是回不去的。不過也無妨,岔路口有家客棧,專供南來北往的客商、趕不及進城的行人落腳。聽說店裏新來了幾個唱曲兒的小娘們兒,聲音又脆又甜。
一想到這兒,倆人更是催着騾子快些走,心裏盤算兜裏的銅板夠不夠摸兩把軟乎兒,嘿嘿……
亂葬崗重歸死寂,只有荒草和枯骨的嗚咽聲。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一陣車輪聲由遠及近。這次是輛輕便的青篷驢車,駕車的是個面相憨厚的漢子,正是上次幫顧明燭拉過貨的陳阿福。
驢車在距離亂葬崗邊緣還有一段距離時就停下了。陳阿福跳下車,怔是沒敢往前,心驚膽戰的看了一眼月光下格外瘆人的荒地,又回頭看向車廂,“顧娘子,應就是這裏了。”
顧明燭已經掀開車簾從驢車上跳了下來,直接遞給陳阿福一貫錢,聲音壓得很低:“阿福哥,勞您在此稍候。”
陳阿福接過銀子,入手冰涼沉重,一掂量就知道遠超車資。他為難的看着顧明燭,想勸,不敢。想問,更不敢。最終只是咬牙點了點頭,“顧娘子,你……你千萬千萬小心點兒,這地方邪性。不是我心冷不肯陪您進去,實在是……”
“無妨,我懂,你肯這會兒送我過來已經很感謝。”顧明燭不再多言,獨自一人跑進身後這片被死亡籠罩的荒地。
陳阿福收好銅板,把驢車趕到一處隐蔽的土坳後,緊張地望向顧明燭消失的方向,卻什麽也看不到了。
荒地裏,顧明燭的“跑”很快變成了悄無聲息的潛行。
月光慘淡,勾勒出亂葬崗的大致輪廓。這裏沒有路,只有溝壑和被野狗扒出的淺坑。空氣裏全是令人作嘔的腐氣、還有焚燒紙錢香燭殘留的煙灰氣。
她分析着那輛騾車駛入的大致方位,根據車輪在土地上可能留下的痕跡,以及處理見不得光屍首的人,通常會選擇的最省力、也最不引人注目的邊緣地帶快速判斷。
在沁芳樓現場,她隐約聽到的打手之間的交談:“媽的,晦氣!那丫頭片子還挺烈。”
“好像還有點氣兒?”
“管他呢,管事說了按死穢物處理,趕緊弄走。”
“也是,就算有口氣也活不成的。”
有口氣在……
就是這四個字讓顧明燭雇了車跟過來。她必須親眼确認,那口氣是否真的還在。
好在車轍印清晰,尋了沒一會兒,顧明燭已經看到前頭一片相對平坦的低窪地,有個半散半卷的草席,邊緣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以及一只以不正常角度彎曲的腳踝。
顧明燭的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但還是先觀察四周确認附近再無其他活物了,才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掀開了草席。
月光下,春杏的臉慘白如紙,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左側胸廓明顯塌陷下去一片。
顧明燭手指冰涼,但大腦已經職業習慣的切換到另一種模式:高效、排除一切情緒。
先是初級評估,顧明燭跪到春杏頭側,用标準手法開放氣道,快速清理掉泥沙和血沫。沒有嘔吐物阻塞,但舌根後墜明顯。
随後低頭貼近春杏左側胸部,呼吸音幾乎消失,結合塌陷情況,懷疑連枷胸合并張力性氣胸。
可眼下沒有聽診器也沒有穿刺針。想了想,取出江徹送的針灸包,抽出裏面兩根中空的放血針,用火石點燃艾條燒了燒,權當是最原始的滅菌。又等到針尖降溫,食指按在春杏左側鎖骨中線第二肋間,銀針跟着刺入皮膚,在即将穿透壁層胸膜的瞬間。
“嗤……”一聲極其輕微的氣體逸出聲從針尾傳來。
幾乎同時,春杏被扼住似的吸氣聲陡然強了半分,張力性氣胸穿刺減壓成功!
顧明燭沒時間高興,又抽出一根較短的放血針,在針尾處做了一個簡單的交叉固定,充當了排氣閥。
随後又探了探春杏的頸動脈:脈搏快得吓人且極其微弱,皮膚濕冷粘膩,是失血性休克。
她快速檢查四肢:左側4-8肋骨多發性骨折、左小腿開放性骨折但并沒有再滲血、骨盆相對穩定,腹部也沒事。
可顱骨有明顯的不連續感和輕微凹陷,是顱骨凹陷性骨折,顱內出血的風險極高。
顧明燭的心情一點點下沉,春杏的這種傷情,死亡率在現代ICU裏也超過50%。在這裏,95%。
這個結論很殘酷,顧明燭的手指也開始控制不住地微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無力。
“裴時序的傷,就是這樣被你救回來的?”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語氣很平靜。
顧明燭渾身一僵,幾息之後站起身,轉了過去。
沈寂就站在三步外。
與其說他是“站”在那裏,不如說他更像已經融入了幽暗,可一身素白錦衣和清冽的酒意,讓他跟四周的腐氣格格不入。
在沈寂眼裏,此刻的顧明燭看起來很慘。
她的外衫蓋給了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小丫頭,此刻她自己只餘一件被汗水、血污浸染的中衣,臉上還有幾道不知道是什麽劃出來的滲血細痕。
完全沒有在此遇到他這個“殺神”的驚懼。
沈寂的記性極好。
诏獄初見時她臉色黑黃,瑟縮狼狽,眼神裏是刻意僞裝的失措和麻木。
出獄那日,她在他的眼皮底下用銀針解了裴家的圍,臉上黃氣也已消退大半。
而此刻的她,徹底沒了屬于“顧氏醫女”或“爬床婢”的所有怯懦僞裝,露着骨相裏的清冽。
尤其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竟然毫不閃避地跟他對視。
沈寂唇角微揚,“你此刻倒比在诏獄裏真實得多。”
顧明燭沉默片刻,反問,“春杏跳樓,可跟大人有關?”
“本司從無逼良為娼的愛好。”沈寂冷笑,眉宇間全是漠然。
“但大人就只是聽之、任之。”
“本司為何不能只是聽之、任之?”
顧明燭:“……”
“倒是你,手法乾淨、取舍分明。”沈寂的贊許也是冷的,唇角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可惜你這份利落與狠勁用在了注定要死的人身上。”
“醫者救人是本份,民女也只是盡人事。”
“你為她争這一時半刻耗盡了氣力,也賭上了你所剩無幾的底牌,甚至不惜在本司面前暴露。”
“民女難道不是早就暴露了?”顧明燭不退反進,擡起眼,坦然無懼地迎上沈寂的注視。
既然藏不住,不如索性攤開。她甚至近乎挑釁地歪了歪頭,“大人來都來了,那就幫民女一個小忙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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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