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考醫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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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目光越過手中的書冊瞥了顧明燭一眼,心下好笑。這女人有時精明得讓人心驚,有時卻又在這些細枝末節上透着近乎天真……
北鎮撫司的車,即便換了最普通的制式,難道還真能跟那些販夫走卒擠在一處排隊受盤查不成?
傻!
馬車入城後,并未駛入繁華街市,反而拐入了幾條相對僻靜的巷道,最終在西城一條背街停下。
“大人,到了。”車夫在外低聲道。
“打開。”沈寂這句是朝顧明燭說的,示意窗子。
顧明燭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惹沈寂,十分“乖巧”的做了,并好奇的朝外看。
斜對面的衙署挂着西城兵馬司的匾額,門外不大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百姓,正對着牆邊示衆木栅的方向指指點點。木栅裏枷着幾個形容狼狽、面如死灰的男女。
最前面的眼熟,但此刻頭發散亂、滿臉淤青血污,正是那日帶打手去永順商行鬧事的沁芳樓管事。
顧明燭才把人認清,就聽空地中央一個身着官服的拿着文書當衆宣讀:
“經查,沁芳樓管事王貴,縱下行兇,草菅人命,罪證确鑿,依律杖一百,徒三年,遇赦不赦。其餘行兇者張伍、曹華柱等人杖八十,徒二年半!所涉贓銀悉數罰沒!”
“民人季春來并妻王氏,罔顧人倫,利欲熏心,鬻妹為妓,致其重傷瀕死。各杖一百,枷號一個月,發口外為民,永不許回原籍。所得身價銀并追繳,給付季春山、季春杏,以資贍養、療傷。其家現有田産、屋宅,估價後,酌量斷給季春山、季春杏,以為日後生計。”
顧明燭由衷的笑了。
每宣判一人,便有軍士上前把犯人拖到一旁準備好的刑凳上,扒下外褲就啪啪啪地打。
木杖擊打在皮肉上的悶響,混合着犯人的慘叫和求饒在街口回蕩。
顧明燭看得目不轉睛,絕不錯過,恨不得下車鼓掌去。
“滿意了?”沈寂似笑非笑的。
顧明燭收了笑,回頭規規矩矩的答話:“民女是守法人,也不敢妄議大人執法。”
“虛僞。”沈寂毫不留情的譏诮。
顧明燭就當沒聽見,繼續假裝自己是個擺設。
沈寂輕叩了下車板,“阿忠,去上京醫學提舉司。”
車外傳來車夫阿忠悶悶的應諾聲:“是,大人。”
這下顧明燭總算困惑了,“提舉司?”
“你不是找本司要醫憑嗎?”沈寂的視線沒離開書冊,還翻過一頁,語氣懶洋洋的。
“是啊……”
“你不是說自己守法人嗎?”沈寂又慢悠悠抛出一句。
“對啊……”顧明燭答得有些遲疑,隐隐覺得有坑。
“本司替你報了名。”沈寂終于合上書看向她,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地顯得“體恤”,可說出來的話能把人噎死:“這就送你去考試。”
顧明燭:“……”
半個時辰後,顧明燭默默地坐在了上京醫學提舉司專門辟出的、一間格外安靜整潔的“考場”裏。
面前是寬大的書案,筆墨紙硯齊備。環境無可挑剔,嚴肅,莊重。可顧明燭環顧四周,這間足夠容納至少二十人同時答卷的敞亮廳堂裏,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
主位上,并排坐着三位考官。
正中是位須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代表醫官身份的青色常服,補子上繡着……顧明燭不懂官級,反正應該不低。
三位考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極其複雜:有因沈寂權勢而不得不坐在這裏的勉強,更有對北鎮撫司竟然為一個醫女如此大動乾戈開後門的深深不解。
難道是因這小娘子的美色?原來殺神也是個貪美色的。
三考官齊想。
考場右側,還垂手侍立着兩名書辦,負責發卷、計時、以及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
顧明燭坐在孤零零的考生席上,感受着這過于“豪華”的注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沈寂,你真是個人才!
你說他是個不守法的吧,他确實沒直接甩一張不知從哪裏的醫憑給她,而是正兒八經地把她塞進了上京城最高地方醫政機構的正規考場。
程序正義,滿分。
可你說他是個守法的吧,考場就她一個考生!考官陣容豪華得像三堂會審!
這後門兒開得已經不是走了,簡直八擡大轎擡她進來的。
這操作還順便能将她一軍:自稱神醫,若是醫憑都考不到,丢人就是丢大了。
“考生顧氏,”主考官終于開口,聲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考核分三場。首場筆答、次場辨藥、末場臨症口答。規矩可都知曉?”
顧明燭內心:知曉個毛線啊!
沈寂那厮除了“進去考”三個字,屁都沒多放一個。
顧明燭實際:眼簾微垂,雙手交疊置于身前,聲音清晰平穩,“民女知曉。”
态度恭順,應答得體。
主考官對旁邊的書辦微微颔首。書辦上前,将試卷放在顧明燭面前。油墨香氣撲鼻。
顧明燭看了一眼題目:《南陽心鑒》第二卷所述之“本”為何?又當如何“求”之?
哈哈哈哈哈哈,這題目可真是……妙啊!
考場外,馬車內。
沈寂閉目養神,他在等、也在計算。
區區醫憑,他沈寂去太醫院走一遭,莫說醫憑,便是給她個女醫官的虛銜也不難。
但他沒有,因為那幾個掌管提舉司的老家夥整天把“祖制”挂在嘴邊、自诩清流、向來對他這“鷹犬殺神”透着鄙夷,實在礙眼。
正好。
借顧明燭這把足夠古怪的刀去殺殺他們的威風,讓他們知道知道他沈寂的人沒一個吃素的。
并且,顧明燭拿到醫憑後,他的下一步棋就可以動了。
正想着,趙書辦從提舉司的後門一路小跑了出來,到了沈寂馬車旁,輕聲報着:“大人,顧娘子首場考核完畢。”
沈寂眼睫未動,“嗯,後面兩場要考多久?”
“後面……不必……不必再考……”
沈寂睜開眼睛,有些意外,“那幾個老匹夫倒是識材,免考了?”
“算……算是免考吧。”趙書辦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畢竟顧娘子……首場就交了白卷,直接取消了資格……”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寂緩緩睜開眼,擡手推開車窗看向下頭的趙書辦,鳳眸裏沒什麽情緒,一字一字的:“本司的推舉的人,你們也敢欺負?”
趙書辦吓得腿軟,“大人,冤枉啊……”
沈寂一聲冷笑,“以顧氏的本事,絕無可能交白——”
話還沒說完,提舉司的門被人推開了。
顧明燭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她在追着滿面怒容、白須顫動的主考官,死活不讓人家走。
很顯然,她已經跟主考官經歷過一番激烈的“學術争執”,臉頰微紅,眼睛亮得灼人。
她還在強調着:“我說錯了嗎?顯然你這醫憑給的不是醫者,是給會背書、會引經據典、懂得揣摩考官心意的人吧!”
主考官氣得一臉鐵青,“你連我朝最基本的醫書都沒讀過,也敢大放厥詞!”
顧明燭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特喵的當然沒讀過啊!她來自2050,而大胤卻是歷史上聽都沒聽過的朝代,這裏的醫書當然跟她學的不同啊!!而原身只是個醫女,走的是野路子,能識字就不錯了啊!!
可她當然不能就這麽算了,她直面考官,聲音帶着一股豁出去的悍氣:“您的考題是《南陽心鑒》的‘本’是什麽,我說是活生生的人命。您就說我不學無術,離經叛道。可我不會背誦經卷又如何?我會治病就行啊!”
“你……你……”主考官氣得快抽過去了。
“是,我沒讀過大人奉為圭臬的《南陽心鑒》,但我真的能救人也能制藥,大人何必只在乎紙上的字句,您能告訴我,一個肋骨斷了三根、氣胸合并高熱、身無分文的流民,在荒郊野嶺該如何活到明天早上嗎?”
主考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顧明燭看他确實快要厥過去的模樣,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語氣放軟和了些,甚至帶上點近乎讨好的商量口吻:“大人,您消消氣,是民女莽撞了。不是說考核有三場嗎?筆答這場算我輸了。咱能不能三局兩勝?後頭辨藥和臨症口答,我保證我肯定能拿滿分!”
主考官剛剛緩過一口氣,聞言眼前又是一黑,哆嗦着手指指着她,“考醫憑乃朝廷遴選良才之正途,豈容兒戲!還三局兩勝……你當這是賭坊押大小?不成體統!”
眼見主考官氣得搖搖欲墜,周圍書辦衙役想攔又不敢攔,顧明燭還試圖繼續講道理,“大人您聽我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我覺得……”
話沒說完,提舉司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這位打算颠覆大胤考場的顧小娘子,像只被拎住了後頸皮的貓兒似的雙腳離了地。
“哎?忠哥你乾什麽?”顧明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車夫阿忠一手“提”着她,另一只手利落地拉開車門,手腕一翻一送,直接把顧明燭結結實實“送”到了車裏,眼前是沈寂那張美得過分、此刻卻寫滿“丢人現眼”四個字的臉。
馬車在提舉司一衆官員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絕塵而去,只留下滾滾煙塵,以及顧明燭被颠得七暈八素、從車窗裏隐約傳來的抗議:
“我還沒考完……正在商量啊拉我走乾什麽……”
車內,沈寂扶額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一下,把這個“麻煩”召至旗下的決定是不是在自找罪受……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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