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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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顧明燭聲音平靜的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三日後卯時,我會準備好。”
“如此甚好。”阿忠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後,拉開院門走了。
小院重歸寂靜,好像剛才那番決定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過。東屋窗內,傳出春杏壓抑的啜泣聲,顯然她也知道了。
顧明燭怔怔的站着,心如死灰嗎?
或許吧。
可灰燼深處殘留着不肯徹底熄滅的火星,等着燎原……
夜色如墨,宵禁的梆子聲穿透上京城內街巷。空蕩蕩的街上只有巡夜兵丁的腳步聲,在夜色裏顯得格外肅殺。
宵禁于常人如鐵律,可對于錦衣衛北司大人沈寂來說,形同虛設。
馬車駛入東城最為顯赫、勳貴雲集的青玉街,停在一座府邸前。
這宅子門庭開闊得近乎僭越,堪比王府規制,漢白玉的臺階層層遞進,朱漆大門緊閉,門上懸着紫檀木底、金絲掐嵌的兩個大字“沈府”,甚至是當今天子禦筆親題。
這裏是大胤朝司禮監、掌印太監沈撫風在宮外的私邸。
馬車剛剛停穩,沈寂已從車內利落躍下,落地無聲。
幾乎是同時,馬車前方一騎早一步到達的錦衣衛番役晏七,已快步搶到門前,輕重有序叩擊了三下。
不多時門便打開了,門房半眯的眼睛本透着被半夜打擾的煩燥,可當視線越過晏七、瞧見已快近至門前的沈寂,那點兒煩燥立刻吓飛,趕緊把門完全拉開,忙不疊的行禮、彎腰,姿态恭敬惶恐到了極點。
沈寂步履未停,踏入門檻。
沈扶風府內是另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谧”。
庭院深深,樓閣影影綽綽,花園裏引來的活水在緩慢流動,映着零星幾點慘淡的燈火。濃得化不開的檀香從四面八方來,甜膩厚重,卻壓不住從磚石縫隙裏滲出來的陰冷。
沈寂腳步不停,帶着晏七穿過一重又一重門戶。暗處偶有影子掠過,是值守的暗衛,見他到來俱不敢現身,連目光的交接都無。
他先去了沈撫風慣常起居的聽濤軒。
軒內燭火通明,伺候的小內侍戰戰兢兢跪着回話,說義父半個時辰前便離開了,未曾交代去向。
沈寂轉身就走,又去了沈撫風夏日最愛的冷閣,還是不見人影。
沈寂的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轉身看向冷閣門外廊下跪着的內侍,抛下一句:“人呢?”
那內侍看起來也只有十幾歲大小,十分清秀乾淨,但已吓得面如金紙,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寂冷笑一聲,帶着晏七徑直朝着府邸西北角而去。
越往裏走人影越是稀落,連巡弋的暗衛都不往這邊兒來。晏七小跑至前,在一座形似蹲獸的湖石處停下,手指在石獸脖頸凸起上按了一下,又向左旋轉半圈。
“咔噠”一聲機括響動。
假山底部的石板橫向滑開,露出入口和向下延伸的石階。一股濃郁、混合了昂貴香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的味道猛地湧了出來。
與此同時,被厚厚石壁阻隔的聲音也隐約可聞。
是許多個稚嫩嗓音發出的痛苦哭泣、間或夾雜着拖曳的、皮肉被打的脆響,以及沈撫風慢條斯理、帶着粘稠笑意的哼唱調子。
晏七在機關開啓後,便立刻後退兩步肅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神情壁燈昏暗的光線下繃得緊緊的。
沈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擡步踏上了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很長,帶轉彎,越往裏,那股甜腥的氣味便愈發濃重,孩童的哭聲也越發清晰。
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烏木門。門上雕刻的是扭曲的、充滿某種暗示的圖案,在壁燈映襯下妖異而詭谲。
所有的聲音和氣味都在這扇門後。
沈寂在門前站定。
門內,那個陰柔的、仿佛浸透了蜜糖又淬滿了毒液的聲音正用吟唱的調子說話,帶着餍足後的慵懶和殘忍的玩味:唔,眉梢的痣生得妙,可惜皮子不夠白淨,得好好拿羊乳養上一養。旁邊那個哭什麽?莫哭,乾爹好好疼你們……”
沈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深不見底的厭惡,朝晏七點了點頭。
晏七直接伸手推開了門。
室內陳設極盡奢靡,四壁嵌着數盞長明燈,金絲楠木的博古架上擺滿了奇珍異寶,地上鋪着厚厚的、顏色豔麗的波斯地毯。
與這奢靡陳設形成觸目驚心對比的,是散坐在地毯上的幾個目光呆滞,驚懼失魂的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歲少年模樣,最小的看起來僅有五六歲,俱是眉清目秀,露出的皮膚上布滿鞭痕或青紫的掐痕。
而紫檀矮榻上,沈撫風穿了件松垮的金絲寝衣,正一手攬着一個約莫七八歲、面無人色的男童,另一只手正捏着那孩子的下巴,強迫他仰頭看着自己。
聽到開門聲後,沈撫風不耐煩地掀了掀眼皮,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內侍又進來添香或是送酒。可當他看清逆着光、一步步走進來的那道熟悉的身影時,臉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像被滾油潑到似的下意識一推,懷裏的男童猝不及防從矮榻上滾到地上。
而沈撫風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坐在軟榻上劇烈地顫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可背後就是紫檀木榻背,無處可退。
只能死死盯着沈寂那張在搖晃燈火下半明半暗、無比俊美卻毫無表情的臉,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股溫熱的腥臊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下迅速洇開,浸濕了價值千金的雲錦軟墊,蜿蜒到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突然進來的沈寂和晏七,讓本就驚恐萬狀的孩子們吓得連哭都不敢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睜大眼睛看着。
沈寂:“帶他們出去。”
“是。”晏七低聲應了,走到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少年身邊,蹲下身,“別怕,跟我走。”
少年眼中滿是恐懼和猶疑,身體抖得更厲害,下意識地看向矮榻上癱軟的沈撫風。
沈撫風一聲不吭。
晏七伸手托住了那少年的手臂,把他半扶半拉地攙了起來。随即示意其他孩子跟上,“都起來,跟我走。”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或許是沈寂帶來的殺壓遠勝于沈撫風。最先被扶起的少年踉跄着邁出了一步,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
孩子們像暴風雪中終于找到母親的羊崽,跌跌撞撞地跟在晏七身後,朝着那扇洞開的門外跑。
直至晏七帶走最後一個孩子後,反手帶上了烏木門,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石室內只剩下沈寂與癱在污穢中、渾身篩糠的沈撫風。
沈寂平靜的、居高臨下的看着他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涕淚橫流的臉,輕聲的:“我有沒有說過,不許你再做這種事?”
沈撫風語無倫次地嘶喊起來,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變調,“是……是尚膳監的小李子,還有西苑的劉公公!是他們四處搜羅非要孝敬給我的!我只是一時糊塗,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牲!阿寂,饒了我,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保證,我發誓……”
他涕淚橫流,掙紮着想從榻上爬起,試圖去抓沈寂的衣擺。可在看到沈寂冰冷的眼神之後不敢再向前半寸。
沈寂笑了起來,“不,是我的錯,是我給了你錯覺,讓你覺得我說過的話,只是在跟你商量。”
沈撫風猛地一個激靈,“我發誓再也不敢了!你信我!我這就把他們都處理掉,呃不不,是送他們回家,我以後再碰這些腌臜東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寂靜靜地聽着,直到他聲嘶力竭才微微颔首,“如此甚好,我相信沈掌印這次是真心悔過。”
他話鋒随即一轉,“只是,你今日出宮,跟天家告了幾日的假?”
“沒有,沒有告假,若我明天早上沒進宮點卯,宮裏會翻天覆地地尋我!阿寂,你不能……”
沈寂極輕的笑了一聲:“宮裏我自會安排懂事的人去回話。就說沈掌印偶感熱寒,病勢洶洶,怕過了病氣給天家,暫時宮外靜養。天家仁厚,自會恩準。”
“不,不行,天家離不開咱家,咱家——”沈撫風終于還是涕淚交流的爬到了沈寂腿下,扯住了他的衣擺。
可話還沒說完,“咔嚓”一聲脆響。
沈撫風的左手食指被利落的向後彎折,跟他此刻扭曲驚駭的表情相得益彰。
“沈掌印不記得以前也發過誓嗎?”沈寂自問自答,按住沈撫風的左手。
“咔嚓!”中指應聲而斷。
沈撫風哭嚎着、疼得眼球暴突,身體劇烈抽搐。
“天打雷劈?”沈寂似在回憶。
“咔嚓!”無名指。
“不得好死?”他重複着沈撫風自己的誓言。
“咔嚓!”小指。
直至沈撫風左手四指盡斷。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沈寂的動作甚至稱得上優雅從容,每一聲脆響都伴随着沈撫風非人的慘嚎和更劇烈的痙攣。
不止如此,沈寂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顆朱紅丸藥,捏着沈撫風的下巴灌到了他的嘴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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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